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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琴艽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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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琴艽夢(三)

賀遂川覺得從嘴邊遞進來什麽溫潤粘稠的東西,他下意識張嘴咽了。

等到他再迷迷糊糊的睜眼,燒已經差不多退了。

他看見沈艽坐在他的床邊,正要餵他喝粥。

原來,琴師的靈魂還沒有完全消亡,他還可以看見琴師殘存的記憶,也不能完全操控琴師的身體,就像之前那一晚。

賀遂川透過琴師的眼睛仔仔細細地盯著面前的沈艽,把沈艽看得一楞,笑道:“這樣瞧著爺做什麽?”

闊別近十年,沈艽怕是已經認不出琴師,可沈艽兩個字卻已經烙印在琴師的心間,再也無從抹去。

想到這裏,賀遂川覺得自己體內的靈魂猛然戰栗,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扔下一顆巨石,漣漪久久不散。

賀遂川想叫她,可還是無論如何也張不了口。

是琴師不想說話。

他是在怪沈艽已經認不出他了嘛?

明明是你讓我記住你,是你說要帶我來秦地,為何你卻先忘了,我就在你眼前,為何認不出我?

這念頭一閃而過,賀遂川緊抿的唇終於得以張開,他啞聲道:“沈艽…”

沈艽唇角的笑意一頓,她目光一轉,看向那把琴,半晌才道:“我從前是不是見過你?”

賀遂川心口一窒,忽地劇烈咳嗽起來。

沈艽連忙過來安撫他的脊背:“你定是被夜裏的風吹涼了。”說著,她又摸了摸賀遂川的額角:“好在現在不燒了,你先把粥喝完。”

賀遂川接過那碗熱粥,見沈艽站起身,他趕忙伸手抓住:“別…咳咳咳…別走。”

沈艽一楞,臉上頃刻換上插科打諢的笑,勾了勾賀遂川的下巴道:“舍不得爺?別急啊,等爺找人給你修門去。”

說完,沈艽站在門口喊了一嗓子,幾個大漢扛著斧頭同她一並走遠了。

紫菀紫蘇還留在屋裏,賀遂川默默喝著碗裏的粥。

許久,紫菀走過來柔聲道:“琴師,九爺六歲時被送到宮裏做了三年人質,回來的時候又趕上大雪封山,在雪裏困了近半月,發了好多天的高燒,當家的都以為救不活了…”

賀遂川一怔,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麽。

“不過還好九爺福澤深厚,只是打那之前的舊事,她都記不太清了,你…如果真的從前見過她,千萬別見怪…”

賀遂川咽下最後一口熱粥,小腹正暖,應聲道:“嗯。”

許是當真染了風寒,賀遂川覺得頭重如裹,沒一會兒就躺回去又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近黃昏,那扇破爛不堪的門已經變成一面嶄新的木門,還泛著木質的淡淡香氣。

他一推門,就見紫菀紫蘇站在門口,紫菀朝他一笑:“琴師醒的正好,九爺熬了桂枝湯讓我們給你送過來,你喝了病好的快。”

滾燙的湯藥倒在瓷碗裏,散著辛苦味,賀遂川端起來一飲而盡,一抹嘴道:“你們九爺現在何處,帶我去找她吧。”

紫菀紫蘇在前面引路,賀遂川背著琴跟在後面。

沈艽的臥房前有個小庭院,凈種些蔥姜蒜一類,還有不少草藥,此刻夕陽西下,兩個丫鬟蹲在那裏給小蔥澆水。

圓臉丫鬟一邊剪蔥葉一邊道:“聽說寨子裏來了個假洋人。”

一旁的尖嘴丫鬟環顧四周,並未看見站在暗處的三個人,便接住話茬道:“據說是個跟老當家有交情的,在山寨裏養過些日子,前幾年留的洋,這會兒正在九爺屋裏呢。”

“嘖,你說九爺也是,二十啷當歲的人了,也不想著安定下來正經找個伴,成日裏拈花惹草,昨兒抓回來一個琴師,現下又跟那假洋人鬼混。”

“可不嘛,就算是當了沈家寨的爺,那也是未出閣的姑娘,一點也不檢點。”

這話聽到賀遂川耳朵裏簡直不是一般的不舒服,他輕咳幾聲,正要上前理論一番,就見紫蘇沖過去,扳過那兩個丫鬟的肩膀,一人賞了倆耳光。

聲音清脆響亮,連慘叫也沒有,兩個丫鬟就被扇到了角落裏,捂著臉不敢哭出聲。

賀遂川看得楞怔,那力氣絕對不輸男人,被打的臉當下腫了起來,跟猴屁股幾乎沒分別。

紫菀走上前,厲聲訓斥道:“背後議論當家的,你們好大的膽子!我姐姐寬厚仁慈,只是打耳光而已,沒有要了你們倆的命,要是落到我手裏,我定割了你們的舌頭餵狗!”

兩個丫鬟已是求饒也不能了,只一個勁的跪在地上磕頭。

只見紫菀上一秒還疾言厲色,下一秒看向賀遂川又是一副溫婉模樣,柔聲道:“琴師莫怕,當初八爺就是聽信了手下人亂嚼舌根,誤以為朝廷要派人來清剿,帶兵出了山口,就再也沒回來…所以啊,九爺最聽不得這些。”

賀遂川瞥了一眼那慘狀,也未多言,推了門進去。

沈艽的臥房算得上寬敞,入了玄關,有個待客小廳,上面落了塵,想來也是好久沒什麽客要待,往右一拐,儼然是個堆放雜物的小隔間,用屏風與裏面的主臥間隔著,沈艽和那假洋人正在裏面。

透過朦朦朧朧的屏風,賀遂川瞧見那假洋人正給沈艽作畫,沈艽是一刻也閑不住,擺了一會兒姿勢便轉過來不耐煩地問:“好了沒?”

假洋人帶著笑意回她:“油畫沒那麽快。”

沈艽正是百無聊賴,忽而聽見一陣琴聲,她也不管什麽做不做畫,立即沖了過去。

賀遂川原是對琴藝一竅不通,可體內有琴師的幾縷魂魄在,他捧著琴坐下竟不知不覺彈成了曲調。

“你怎麽會彈廣陵曲?這是我們秦地的曲子,自從我七哥去了,曲子就失傳了。”

琴聲漸疏,琴弦微顫。

賀遂川盯著面前的桐木琴,他知道琴師是如何會的這首曲子,這就是小沈艽在皇宮時常哼的那首。

“你不是也記得曲調,如何算是失傳?”

沈艽撫了撫琴身:“我琴技很差,許多年都沒碰過琴弦了,這曲子我也只是能聽出來,哼出曲調。”

“我…是聽一個故人哼過,便會了。”

話音未落,那假洋人也擱筆追了出來,指著沈艽嗔怪道:“畫還未成,你跑什麽?”

“你那畫做了快一個時辰了,再做不成我肚子快餓扁了,剩下的你回去自己發揮吧,反正下次見面我要看見我的畫像。”

“哪有你這麽不講理的?”

沈艽懶得理他,拽著賀遂川直接拂袖而去。

“走,我們吃飯去,吃完飯還下山呢。”

草草了結一頓午飯後,賀遂川背著琴被沈艽領著下了山,紫菀紫蘇也跟在後面。

那個假洋人沒跟來,賀遂川莫名覺得胸中暢快,他名義上還是被綁來的壓寨夫君,可沈艽卻對他半分防範也沒有,一點也不怕他半路開溜。

只見沈艽叼著根稻穗,哼著曲,大搖大擺地在前面走,也不管後面的人會不會跟上。

她便只顧著向前。

而賀遂川好像開了自動跟隨一樣,根本沒有逃走的想法。

他們走的羊腸小道直到山下,此時暮色正濃,山下小鎮煙火裊裊。

青石板路兩邊的牌坊漸次燃起燈火來,沈艽戴著個鬥笠,一身布衣,見到個裁縫鋪子就迫不及待地鉆了進去。

賀遂川一進去,就見沈艽指著他跟老板說:“給他做身衣裳。”

老板慈眉善目地笑著,打量沈艽半天才確定了稱謂:“敢問…姑娘,想給他做什麽樣的衣裳?”

沈艽一頓,看了賀遂川一眼,頗有點兒想讓他自己挑的意思。

賀遂川在店裏轉了一圈,發現這裏不止有文人長衫,上襦下裙,還有中西合璧的中山裝和旗袍。

見賀遂川盯著中山裝看,沈艽便道:“沒見過吧,這叫中山裝,看那四個口袋,那叫禮義廉恥,現在都實行穿這個,看你那一身破衣爛衫的,早該換換。”說罷,轉頭跟老板喊道:“就給他做身這個。”

老板連聲應下,隨即問沈艽:“那您要不要也做一身?我們這正好來了新料子,您做身旗袍正好。”

沈艽一楞,她平日裏要麽是輕鎧戎裝,要麽就是粗布麻衣,穿得跟村野男子別無二致,還從未穿過這樣矜貴的衣裳。

“您是怕穿了不合適?這樣,我這有閑置的成衣,都是別的客人不要的,您要是不嫌棄,換上試試?”

就這樣,沈艽和賀遂川各自去挑成衣換上,走出來的一剎那,賀遂川甚至有些恍惚。

他差點分不清站在面前的是上一世的沈艽還是這一世的沈照。

他或許終於明白,拍畢業照時那抹強烈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原來早在幾百年前,他們就曾以這樣的穿著見面。

沈艽一個響指把賀遂川喚回魂:“怎麽?被爺給迷住了?”她整了整賀遂川的領口:“不錯嘛,不虧是爺看上的男人。”

“老板,挺合適的,也不必另做了,我就要這兩套,你開價就成。”

沈艽去結賬的功夫,賀遂川抱著琴在窗邊發呆。

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可見遠處河面點點漁火,幾艘客船正要遠行。

忽然一個男子從已經航行的船上跳到了水裏,一邊大喊著一邊游到了岸邊,滿身是水地叩一家的門。

賀遂川最初聽不清他在喊什麽,直到他走進叩門,才勉強辯出他似乎是在喚一個女子的閨名:蓮兒。

沒一會兒,一個苗家女為他開了門,看樣子就是他要找的蓮兒。

男人一見了那蓮兒便一個勁兒地倒苦水,說什麽回去便想她想的茶飯不思,做工也沒法用心,只想一心留下來陪著她。

賀遂川看著看著便覺得這男人的眼神有幾分不對勁,平白生了一股癲狂勁兒,說著說著還口中流涎,過了一會兒竟還吐了幾條蟲子出來。

饒是這般,男人也沒有半分驚詫,只一心盯著面前的蓮兒。

“他是被下了蠱。”紫菀在賀遂川身後道。

“下蠱?”賀遂川回頭問道。

“你進寨子前是不是有苗家女邀你進屋喝熱茶?”

賀遂川點頭。

“那熱茶裏便有蠱,吃了她們的蠱,便要一輩子心甘情願地守在這,守在她們身邊,若是離開半步,就會口舌生瘡,七竅走蟲,不治而死。”

賀遂川倒吸一口涼氣,他轉念一想,那沈艽當時把我綁到山上,難道是為了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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