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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仇舊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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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仇舊恨

清晨,露滴浮在草茵間,沾濕了匆匆而過的麻履綾襪。

走到池邊,周遠之遠目光沿著曲折的浮橋,一路鋪開至水中榭。那人倚欄而坐,清秀的側顏融進暖橙的霞光中,恍惚中,以為是仙子下了彩雲,只那仙軀穿著不搭調的郎君的裲襠。

聞及腳步聲,蕭冉回眸。周遠之步子一頓。初見時,極度厭惡她眼神中那股不妥協不罷休的倔勁,而今卻覺,正因有了這股倔勁,方可稱為人。

見周遠之健步如飛,蕭冉甚是詫異,才一夜,傷就全好了?

周遠之道:“小柳吐出他的內丹為我療傷。”

那玩意可是妖怪的性命,小柳可真是十世修行的好妖。

周遠之解釋,小柳原身是柳木,長在茅山,晝夜聽陶天師誦經念咒,受太陰滋養,時日久了,體內自然生出一股靈氣,修成人形。陶天師念其靈性澄澈,就由他而去。小柳拜謝陶師添,離了茅山,四下游歷。“小柳下山後,偶遇一位仙人,欲拜其為師,那神仙說,等他做夠三百六十五樁好事,就收他為徒。”

“……”蕭冉不說話了。好無恥的仙人,好單蠢的小妖!

“人也好,妖也罷,總要給自己找個盼頭。葛仙翁也算做了件功德。”

蕭冉豎起眉毛:“你說誰?”葛仙翁?那老騙子!她想起了往事。“老騙子,破陽燧有甚用處?所以,那傻木頭鐵定也被騙了。”

她腮幫子氣得鼓鼓的,一副尋常女郎的生動神態。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周遠之深吸口氣。“陶弘景給太子的回信到了。”鴻元子對外宣稱是茅山宗門下,可茅山查無此人。陶弘景附贈了一樁舊事。

齊梁易鼎之際,齊皇房有位宗親,誓死抵抗,戰至一人一槍,仍不屈服,自戕於祖塋前。今上憫其忠勇,下旨厚葬了他。下葬時,發生一件怪事,天降驚雷,劈開了剛剛埋好的棺槨,兵士們看見,一道青煙自屍身騰起,飄入霧裏雲中。

“……那人名蕭鳶,字元鴻。”

“鬼?”想到在玄清觀和鬼同處了那麽些日,蕭冉頓時面無血色。

周遠之道:“鬼豈敢如此大膽?陶弘景已決計設壇,做齋蘸法事,請真仙顯明。屆時,自然水落石出。”頓了頓,又說起呂安的揣度。“……物件,一定是很重要的物件,比如,你阿父可留給你什麽東西?”

蕭冉頭晃兩下,眼前突然浮現一景:她來到這個世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手裏握著的劍簪。她問過阿母,此物是阿父故物。江南風俗,嬰孩周歲時行抓周禮,可阿父是怪人,蕭冉兄妹誕下來不久便讓他們抓周,真蕭冉一把就抓了這支劍簪……何以阿父傳給女兒鉅子之位,而不給兒子?抓周那年,正是熒惑守心之年。有這麽巧?可若真是這劍簪,為何下劍池時,沒有見到遺書?那日,她簪了的。

蕭冉將心思掩藏得很好,面上沒露出一分。她問周遠之:“你找遺書的動機在何?”墨子三令五申嚴禁遺書示人,為何周遠之卻百折不撓地要找到遺書?

“墨家之物,自然要尋回了。”

想起陸筠離去時的叮囑,蕭冉沒降低分毫戒備。“只是如此?”

周遠之扶住欄桿,面向一汪碧綠。

“周家世居潁川,中原腹地。永嘉大亂,周家南逃,路途艱難,死亡大半,途中幸得祖逖祖公護佑,餘眾方安然渡江。”說到這裏,他側頭看蕭冉,“墨家眾人,多是南遷的北人,世世代代,不忘北土。我盡心輔佐太子,也是希望他君臨天下後,堅定不移地北伐,收覆失地,一統山河。”

一腔抱負說得慷慨激昂,聽得蕭冉也想壯懷激烈一回。可是,這與遺書何幹?忽想起鴻元子說,誰得到遺書,就能號令三界,難道……

“相傳,墨子記錄了許多上古法術、秘術,上可馭神,下可驅人。”

“你想借助遺書滅掉北邊?”蕭冉坐不穩了。

“有何不可?”周遠之眼梢一挑,“殷周易鼎,不正是天界促成的?我此舉,是效慕上天。”

“荒唐!”

“何談荒唐?此事墨子就記在遺書中,而況你也知。”

一旦秘術現世,四海將如鼎沸。蕭冉強烈反對:“你把天下人的性命當什麽了?”

“萬裏長城是白骨築成的。欲成大業,犧牲在所難免。”周遠之固執得緊,二人談不攏。

沒料到二人會在此節上發生嚴重對立,蕭冉頭痛不止。“你知不知道,打開遺書,我就活不成了?”她很想問一問,可是沒勇氣。

日影西斜時分,蕭冉在街面踩點,此時不是逃跑的好時機,前後左右都是墨家眼線。周遠之美其名曰保護,實際就是監視,怕她跑了。

斜刺裏躥出一人,大哭:“蕭郎,我可找到你了……”

***

周遠之聞知蕭冉失蹤已是夤夜。

晨間鬧得不太愉快,他本欲緩緩,明日再去找她,怎料入睡前一直在回想她的反應,越想越覺有異。她是不是隱瞞了什麽?又想起一樁舊事。

白日那些話,他曾對朱彤講過。當時朱彤聽完面色一懼,憂心會有人操縱遺書,對付妖界。他信心滿滿對:有我在,遺書決不會外洩。此刻,他終於醒悟,朱彤的憂慮從未消弭。既不欲遺書現世,又不願違逆主人……朱彤是不是早就窺破了蕭冉的鉅子身份?

心潮一波接一波湧起,周遠之披衣而起,直撲客房。蕭冉卻不在。一問,才知她尚未回。

跟去保護她的人小心回稟,有一人載了鉅子離去,他們怕鉅子發現,不遠不近跟著,一見有變,立即驅車跟隨。怎料還是遲了些,加之那人狡獪,故意揀岔路走,甩開了他們。

周遠之氣得。

“周郎息怒,大牛還未回,說不定找著鉅子了。”翻了一天的古簡,張有餘本要睡了,聽說蕭冉不見了,便過來瞧瞧。

不多時,蔣大牛氣喘籲籲而歸,灰頭土臉的,什麽也不用問了。張有餘恨不能將自己說的話吃回去。“大牛,你仔細想想,可聽見他們說了什麽?”

“聽著一兩句,容我想想……鉅子喊那人明了……”蔣大牛當時跟得最近,聽見了幾句那人與鉅子的交談。

“你說他叫明了?”

周遠之陡然擡高的音調把蔣大牛嚇得抖了一抖。“是。他還說鳳來有難,請鉅子救人。”

鳳來?

***

狡兔三窟,裴琰何止三窟,九窟十八窟都有。清涼山這處園宅,蕭冉還是初次踏足。

入夏的風不涼,殘存著溫意。她與明了趴在後院墻頭,候著院子裏的燈一盞盞熄滅,悄悄翻下去。

落地後,明了卻待著不動。蕭冉推他。

明了回頭看她。她做口型:走啊。明了這才邁出了步子。

蕭冉心急如焚,裴琰這個瘋子,鳳來怎麽惹到他了。

沿著東墻走了片刻,明了站定,不走了。

望望近在咫尺的隱隱可見的屋宇輪廓,蕭冉好奇,是這兒嗎,為什麽不進去?

明了抽風似的哆嗦一下,猛推蕭冉:“快逃!”

“你說什麽——啊!”天上掉下一只網兜,結結實實兜住了蕭冉。

火光大盛,前面屋門大開,裴琰走了出來。

呵,好計謀!蕭冉洞穿一切的目光鐵釘般釘在明了身上,明了癱倒,狂抽自己嘴巴。“我不是人,我騙了蕭郎,我沒辦法,郎主要殺我……”

裴琰不耐煩,手一揮,立有人拖走了掙紮嚎叫的明了。“郎主,放過蕭郎,放過蕭郎……”

耳根終於清靜,裴琰覷著蕭冉,上下打量。

二人相識,出於偶然,系於利用。最初,他利用她搜尋朱彤下落,而後,假意幫她入書局,實則讓她接近周遠之,刺探消息。最後,知曉她是鉅子,哄騙不知情的她當上鉅子,扳倒周遠之,故意隱瞞她是鉅子的真相,以便誆得遺書。可惜,機關算盡,終是錯算了。

“聽聞北朝有首《木蘭辭》: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我真是有眼無珠,竟分別不出,蕭郎乃蕭娘耶。”

蕭冉展眉:“說明我演技好——”“好”字才發半個音,就被裴琰拖入屋中。

裴琰慢吞吞幽魂樣飄向榻,卷起帳幔,蕭冉看見了盛裝靜臥的鳳來。

“鳳來。”喊了一聲,鳳來不動,面、唇慘白無血色,鼻息靜止。

“你殺了她?”

“她跟了我十年,我卻殺了她。”裴琰雙目赤紅,像要噬人的妖。“是你蠱惑了她,她才敢背叛我!你是兇手!”

那夜,鳳來本是要逃走的,可是裴琰的慘狀像一把刀紮在她胸口,她赤著腳追了出去。

裴琰瘋了般來到密室,端起一只黑色小瓷瓶,拔掉栓子。鳳來就在這時闖了進來,奪走瓷瓶,摔得粉碎,黑褐色的血濺成一片……

恢覆神智時,鳳來倒在他懷中,胸口插著一把尖刀,兩手用力護著小腹:“孩子……”

裴琰自痛苦的回憶中走出,戾氣外露,陰惻惻瞪著蕭冉。“交出遺書,饒你一命。”

“你死了這條心吧。”蕭冉冷笑,“莫說我不知遺書何在,即或知,撕了燒了,也斷不與你這沒人性的畜生。”

裴琰怒:“那就殺了你,為鳳來母子陪葬!”

***

裴琰最終沒昏頭。蕭冉被粗魯地扔進柴房,扯到頸傷,痛得她嗷嗷叫,用盡惡毒的語言咒罵他祖宗十八代。

忽然,窗欞窣窣響動,一道光穿入,落地,變成了陸筠。

陸筠除去她身上繩網。“阿姊,我們走。”

二人坐在雲上,禦風而行,與星子擦肩而過。

“逃得掉嗎?”蕭冉擔憂。

陸筠盤腿坐著,托著下巴。“總得試試吧。我犯的錯,我不能看著你送死。”

當初,陰差陽錯把她帶到這一世,陸筠無顏面見這位蕭冉,便躲在暗中加以保護。見她天天嚷嚷要回去,他唯恐事洩,便作了法提醒她不要洩露給別人。

那時節,師父在昆侖閉關修行,陸筠暗暗慶幸此事沒被他發現。不久,青鳥自昆侖傳來信,師父出關在即,召他去昆侖。那時蕭冉正好去了建康,陸筠些微放心,又些微惴惴不安踏上了去昆侖的路程。

一日後,師父出關。師徒回蘭陵,卻聽到噩耗:蕭冉歿了。

昆侖一日,凡塵一載。不過一載,冉姊一向康健,怎會染沈屙?陸筠想查,可師父就在身邊,怕露餡。於是只能私下試探,這一試探,他明了:死去的是蕭平。他傷心阿平兄早逝,同時也慶幸,這位假冉姊頂替阿平兄,可逃過一劫。可是麻煩很快就來了,師父認定的鉅子是蕭平。陸筠傻眼了,如此一來,即使換了身份,蕭冉仍難逃一死。

陸筠抓耳撓腮,終於想出一個法子:讓師父認清這是假蕭平,真蕭平已死,好叫師父歇了找遺書的念想。殊不知,自作聰明的一招,反弄巧成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師父不但識破了他那點小伎倆,還分別出蕭冉才是鉅子。

陸筠嘆道:“師父就是師父,徒弟永遠鬥不過師父。”

“既然知道,為何還犯?”蒼穹高遠處飄來一道森冷威嚴的聲音,驚雷般炸響在耳邊。

陸筠打了個寒噤,急急起手劃了圈弧,蕭冉腳下的雲朵嘎吱裂開,載著蕭冉疾速俯沖。“阿姊,快跑!”

“呵——”雲間一聲輕嗤。

俄頃,所有的星、雲聚成一條河,向下一瀉千裏,天河倒灌。蕭冉被沖擊拍打得暈頭轉向,栽下雲頭。

“阿姊!”

***

“周郎,大事不好!”張有餘舉著一把刀冒冒失失闖入周遠之房中。“在廊下柱子上發現的。”

周遠之按按突突跳的眼角,取下刀尖紮著的紙條,展開一看,眼跳得一發狂了。

“事情是該有個了結了。”

話音剛消,一枝柳條砸在了窗上。

***

蕭冉醒來,天已亮了,這回不是柴房,身下有軟榻,身上蓋著衾被,可是手腳仍被捆著。頭柳木簪沒了,看來小柳報信去了。

門開了。一名婢女捧著一套女郎的衣服畏畏縮縮進來,帶著哭腔道;“郎主命奴拿與蕭郎君換上,蕭郎君若不換,奴就活不成了,求郎君開恩!”說著,直直跪了下去。

裴琰,王八蛋!

換上暌違了快八百年的女郎裝束,蕭冉都不會走路了,一擡腳就幾欲踩到裙擺,頂著飛天髻,頭都不敢低,生怕發髻掉下來,兩鬢的飛須怎麽看怎麽礙事。磕磕絆絆被帶到前院,見到了驚人一幕:裴琰和周遠之堂上對飲。

堂上二人均停杯。檐下女郎,淺蔥綠大袖襦,絹地鵝黃、淺粉纈染間色裙,外攏鴨青紗裙,雙環髻飛聳靈動,眉如遠山,雙瞳剪水,眼波一轉,似露珠翻滾於荷葉。初夏時節將將焙出的燥意,瞬間褪去了。

蕭冉不自在,眼瞼低垂。

“杵那兒作甚?又不是外人,進來坐。”裴琰熱情招呼,仿佛三位老友久別重逢。

蕭冉心驚肉跳,他又中了什麽邪?擡眸看向周遠之,見他朝自己輕輕頷首,稍稍安心。提起裙擺走進去,在周遠之身側空著的小榻上坐定。

“這就對了,來,再飲最後一杯。”裴琰舉杯。

蕭冉不為所動,還摁住了周遠之要去端酒杯的手。

裴琰嗔怪:“你這又是何必?梁魏軍連年交戰也未曾斷了通好,何況我們之間?我不過是想,最後一面,給周兄留個好,到了黃泉,可莫怪我。”

周遠之倒是無妨,蕭冉沈了臉。

裴琰指指她:“你知足吧。我答應了鳳來,不動你。只是還要看他——”朝著周遠之努努下頜,“周兄,以遺書下落換取心上人一命,不虧吧?”

周遠之笑:“不虧。”

“不愧是大丈夫,爽快!”裴琰眼一瞇,“地牢裏你果然在撒謊。”

“兵不厭詐,而況我說的不全假。”

“在何處?”裴琰手撐案,雙肘架起,頸子前抻。

周遠之啟開雙唇,蕭冉臉一白,就要阻止他,卻聽他問道:“裴兄,我困惑至今,你我之間,何至於此?”

是了,他不知道。明爭暗鬥多年,對手卻不知為何鬥,裴琰忽然知了寂寞為何物。

“殺父之仇,你說該不該報?”

周遠之殺了裴琰的父親?蕭冉咋舌。這太匪夷所思了,裴琰父親十多年前就沒了,那時周遠之才年幾何?

她的神情洩露了心思,裴琰沖她晃晃手指:“不是他殺的,父債子還。”

蕭冉感知到疊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動了一動。

“十二年前,柳林鎮,周兄沒忘吧?”

裴琰的聲音仿佛陰冷的朔風,吹開了盤桓在周遠之心間多年的迷霧。

周父曾被人陷害,身陷囹圄,定了死罪。少年周遠之求告無門,恰值太子巡視地方,他冒死攔了太子的輿駕,陳訴冤情,太子被其孝心打動,徹查案件,平反了冤獄。

其後,周父外出游歷,歸途中了埋伏,身受重傷,倒下前,奮力擲刀,砍死了敵人。周父被救回,見了兒子最後一眼,遺言未說完便含恨而終。

這些年,周遠之查找遺書的同時,也在追查仇家,一直未果。陸續有幾名堂主、長老被害,死法相類,周遠之判定,兇手是同一夥人。隨著調查日深,仇人的輪廓浮出水面,正是老熟人——秦時誣告墨家的那股勢力。日月變遷,仇人也與時消長。最可怕的,墨家在明,他們在暗。

想不到,“他們”是裴家。

“不,不只是裴家。”勝券在握,裴琰心情大好,左肘支在案上,大有局終明牌之意。“準確說,所有想得到遺書的,都會加入。”

裴家父子的目標很明確,得到遺書,摧毀墨家。

上古的秘辛、消逝的秘術,都被墨子記錄了下來。將那些學會,不論是想捉妖驅鬼,稱王稱霸,還是長生不老、修道成仙,都是囊中物。天地間獨一份的寶貝,誰不想要?墨家憑什麽霸著不放?

蕭冉譏諷:“你要來何用?做秦皇還是漢武?秦皇漢武又如何?阿房早為焦土,茂陵草都三尺高了!來日你葬於虎口還是犬腹,都還難說!”

裴琰肅色:“啁啾焉知鯤鵬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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