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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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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在後

裴家獨步天下的繪圖術,傳自倉頡。

三歲小兒亦知,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卻鮮有人知,倉頡還擅制輿圖。禹王治水,憑借的就是倉頡所繪制的九州形勝圖。倉頡遷化之際,因緣際會,將繪圖術連同神筆傳給了裴氏先祖。裴氏自此以繪圖為業。在漫長的歲月中,裴氏子弟人人皆可制圖,最優異者可繼承神筆。繪制的輿圖與真實山川不差分毫,落筆的鳥兒展翅,魚兒躍水。

不知過了幾世幾劫,發生了一件改天換地的大事,天地人一夕之間區分開來,隔絕了一切往來。

裴家神筆仍在,可是失了神力,繪圖的技藝也一代不如一代。千年後,裴秀橫空出世,重振裴家昔日榮光,但那皆因他天資迥異,後天刻苦。流星飛逝,曇花一現,裴秀之後,裴家繪圖又衰落下去。

到了裴琰父親這一代,立志光大門庭,雖然他資質出眾,繼承了神筆,可無論怎樣努力,始終不及裴秀一二。他將家中藏書翻閱殆盡,終於找到一冊殘破的簡牘,是一位祖先留下的,上面記載,裴家繪圖筆是倉頡以上古四靈朱雀的羽毛制成,以此繪制出的輿圖,準望高下,毫厘不差。可是絕地天通之後,朱雀飛升天界,不再來往人間,繪圖筆就失了靈力。那位祖先又說,墨子最愛輯錄三界軼事,他在一冊書中記錄了恢覆繪圖筆神力的法子。可惜的是,記錄成書後,書不知所終,有一夥人結成聯盟,日覆一日尋找。

裴父了悟,原來祖上就加入了反墨組織。只是過江後,組織被沖散。根據簡牘中留下的線索,他很快聯系上了分散在江南的餘部,依仗裴家家大業大,很快成為上層人物。

柳林鎮一役,裴父受重傷,沒幾日便撒手人寰。幾年後,裴琰長成,順利接替了他的位子。不久,聽說仇人之子接掌了墨家。

又隔一陣,再度聽到那位同齡人的消息,對方已成儲君心腹。裴琰費解,難道墨家久處江湖寂寞了,想躋身廟堂?待到手下一個一個落入官差之手,裴琰猛然清醒:周遠之是借力打力,借助廟堂的力量,除掉對手。裴琰怒從中燒,難道我就不會借力?他迅速物色上一個人:蕭正德。此人深受主上恩寵,有權有勢,且因過繼風波與太子生嫌隙,更重要的,他是個草包,便於控制。裴琰挑唆他招兵買馬,物色術士異人,還重金開了玄通書肆,購買古書。卻也因他是個草包,才自作聰明做了蠢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得不逃命洛陽,好在鴻元子躲得及時——這都是後話了。

在華林園的宴會一場上,裴琰邂逅了周遠之。大雪飄飛,竹篁幽翠,他身披白狐裘,一手擎傘,一手握刀,峭拔挺立,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裴琰腦中閃過四個字:造化弄人。若無什麽遺書、神筆,這般松姿雪質的人物,理應與他成為莫逆。二人自此開始了半真半假的交往,試探,碰撞。

鴻元子來自茅山,自稱懂蔔筮之術,他用耆草和龜甲為裴琰占了一卦,占出裴琰在尋找朱雀。裴琰心頭一震。那位高深莫測的老道說,朱雀雖絕跡,可震雀仍活於世,震雀身上流著朱雀的血,亦可養筆。

聽到此,蕭冉雙唇抖縮:朱彤和阿七,是他殺的!

輿圖風波起,挑動了裴琰敏感的神經。他窮追猛查。這一查,查到一個叫朱彤的。然後誤打誤撞認識了蕭冉。獨龍阜上,那妖施法弄了陣妖風,幸賴家傳定風丹護佑,裴琰抓住了崖邊藤條,沒有掉下去。

爬到崖頂,聽到悠長遼遠的鳴叫,舉頭一望,一只通體赤紅的巨鳥向東南飛去。他下意識想到了震雀。立即催動口訣,施展輕功去追。可惜,功力不深,沒追多遠,就掉了下來。

氣餒地望著前方林子跺腳,卻在這時,有腳步聲自林中傳出,越來越近。心下一慌,難道是妖察覺他在跟蹤?正猶豫要不要躲起來,一角道袍閃過……

鴻元子?

隨鴻元子到林中,地上躺著兩個人,一是那楊家女郎,一是那妖。女郎尚有氣息,那妖……

死了。

裴琰一眼就瞅見了那妖手上紋有三瓣梅,微楞,難道是蕭正德的手下?這不大水沖了龍王廟?

蕭正德給手下全紋了三瓣梅。

鴻元子道:“終於把他揪出來了。”蕭正德收攏的妖物由他統一掌管。起初鴻元子對朱彤沒起疑心,直至鄭泰被殺,他對朱彤起了疑心。查證是他時,他竟不見了。追蹤多時,終於在獨龍阜找著了心。

說話間,朱彤“謔”變了原型。體型碩大,通體赤紅。

“恭喜裴郎,此妖確是震雀。”

那時,裴琰尚不知楊嬌的生年,就順手將她送回楊家。朱彤屍體被他運回,放血為墨,羽作筆毫,骨為筆管。藤皮紙鋪開,輕輕一點,一股奇異的力量升起,他根本不用思索,會稽山川形勢已躍然紙上。

不出三天,就將輿圖交給了會稽太守,對方大喜。

不幾日,鴻元子又來信,說,朱彤抓楊嬌,是因楊嬌乃天監二年生人。本來已經被侯府婢子拐走,不知何故又落入此妖手中。

裴琰早就從李適口中得知熒惑守心一事,蕭正德發癲抓人也是受其蠱惑。到嘴邊的鴨子飛了,裴琰懊惱,立即找上楊濟,欲以蕭正德的名義,買下其妹。楊濟其時正發愁,楊嬌婚事,二人一拍即合,偏偏被楊妻聽了去,放跑了楊嬌。裴琰派出了許多人去追,楊嬌走投無路,跌落河中,溺水而亡。

“楊家兄妹何其無辜,遇上你這等禽獸!”蕭冉胸口作痛。

“無辜?哼,楊濟若心思純良,不作賣妹求榮的勾當,我又如何得逞?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仁至義盡,他卻還不知足。”

蕭冉忍住噴湧到嗓子眼的火氣。“阿七呢?她怎會替你們做事?”

“她到處打聽朱彤的下落,傳到了鴻元子耳中,鴻元子一相,發現她也是震雀。我大喜過望,想把她也捉來。三思後發現,暫時留著她對我最有益。她有些法術,我便想利用她來對付周遠之。我謊稱親眼所見周遠之殺了朱彤,她信了……我與宣城諸葛有生意往來,請諸葛澹做了場戲。奈何李方敬酒不吃,我只好罰酒了。阿七那時候就派上用場了,她變化成周遠之,將你蒙蔽,這才促使你去太子面前告狀。本想鐵證在前,太子縱有心回護,也要顧忌一二。呵,我啊,還是太善良了……”

“可你還是殺了她!”蕭冉怒斥他大言不慚。

裴琰無辜地攤手:“我也想多留她一陣。奈何,繪制的圖越來越多,神筆的靈力越來越弱,我無能為力。於是,在她用幻像騙你答應合作後,我便動手了。對了,她至死都不知道,她給你看的幻像,是假的。”

蕭冉忍了又忍:“那鳳來呢?”她多想鳳來只是睡著了,須臾間就會醒來,巧笑盼兮喚她:阿蕭——

“那是個意外。我好像被神秘力量控制住了,手腳不聽使喚……”裴琰閉上眼。想到鳳來,想到孩子,他痛不欲生。“她跟了我這麽多年,卻為了你背叛我,臨終還苦苦哀求我放過你。蕭冉,你就是個禍害。”

蕭冉肩膀一塌,幾乎坐不穩,周遠之扶住了她。

“船上盯梢的,也是你的人?”周遠之問。

“是,正是廷尉通緝的王篆之。”

周遠之狐疑:“他怎會與你攪在一起?”

“喪家犬到處搖尾乞憐,有一卷席安臥已是奢想,我啃賞他一根骨頭,他有何不肯幹的?”

蕭冉想起另一樁事。“他殺謝禧,與你有關?”

“蕭正德嫌謝禧礙眼,我順手幫幫他,正好,王篆之也要找他報仇……”裴琰頓了頓,“你是怎麽知道的?”

蕭冉冷著臉講起了阿光。

“……她是鳳來的親姊。你助紂為虐,你害慘了鳳來的親姊!”

裴琰呆如木雞。

蕭冉怒吼:“你為何變得如此嗜血?”以前的裴琰雖非菩薩,可也絕不是噬人的獸。

裴琰緩了半晌,夢囈般說道:“嗜血?是啊,血的味道,嘗過,就忘不了……震雀的血,是甜的……好了,敘舊到此打住。”瞬息間,他面目起了變化,雙眼血紅,死死盯住周遠之,“遺書在哪裏?”

蕭冉心一橫,一掌掀翻案子,拽起周遠之奪路而逃。

一襲黑影騰空追來,落在前方,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蕭冉周遠之比肩而立,一時無計可施。裴琰這種情況,屬於精變,人一精變,就等同妖了。他二人無論如何不是妖的對手。

裴琰費力維持最後一絲理智。“說出遺書下落,我就放了蕭冉,再遲些,我連她一起殺。”

“鴻元子!”周遠之爆喝一聲。

忽而狂風大作,半空一人衣袖翩飛,拂塵一揮,裴琰吐血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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