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旗裝的玉格格在花園外探頭張望。她天性頑皮，正要趁著下雨，來禦花園的池子邊看那些錦鯉。

不想還有人在這裏。

她認出這是那個新來的小少爺，聽說沒了父母的，真是可憐。

玉格格輕手輕腳走近幾步，見他兀自沈浸在自己世界裏，對她的到來無動於衷。

她背著小手，繞著他左右轉了兩圈，打量這個奇怪的男孩子。

他好看得像個藝術品，她想要跟他這樣漂亮的人做朋友。本來是小手一揮的事，但看起來並不容易。

他神情暗淡，黑寶石般的眼睛裏的沈寂，簡直可以沈默整個天地。

她簡直也要被他的沈默淹沒。瞅了他半晌，玉格格徑直走到他面前，他被這一陣風似的女孩子驚醒，擡頭怒視。

他生氣的樣子也好看。兩條長眉微微蹙起，更顯得五官深邃精致。

玉格格毫不退縮，反而越來越好奇。

她望進他眼裏，細聲細氣地問：“你怎麽了？”

他根本沒有理會她的打算，管她是什麽格格貴人，他冷冷看她一眼，眼裏滿是拒絕。

玉格格卻不生氣，亮晶晶的眼裏反而帶了絲微微的笑意。

“快要下雨了，你怎麽不回去？”她指了指天。

“回去？”他眼神迷惘，“怎麽回去？我已經沒有家了。”

他的回答讓玉格格有些無措。她不過是想要他回去躲雨。

他本不想難為她一個女孩子，不過誰叫她這麽不知好歹，人人都離他一個人在這裏，她偏要過來。

他冷眼看她，想要看她多久會受不了逃走。這樣一個玉娃娃似的嬌氣人兒，還是回去她的宮殿吧，他不需要任何人。

他見對方不知該如何反應，心中冷笑一聲，重新低下頭去。

忽然，一只小手落到他背上，輕輕拍了拍。

“別怕。“她說。

他怔住，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發展震驚。她不是應該轉頭走掉，留他繼續在這裏嗎？她這話說得奇怪，他怕什麽？可是她居然能看到，他的害怕。

玉格格拍了幾下，見他沒有阻止，自顧自與他拉近了距離。

“不如我唱歌給你聽吧。”她提議。

他望著這個雪玉般的女娃娃，她的莫名舉動讓他失去戒心。她認真看著他的眼睛，眼裏的柔軟笑意簡直可以融化整個宇宙的冷硬。

他無法拒絕。

玉格格立刻挨著他坐下，繼續拿手輕拍著他的背，輕柔柔唱到：

“天涯呀海角

覓呀覓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哎呀哎哎呀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歌聲如空谷清泉，足以洗滌人心，說是天籟也不為過。他第一次聽見這樣的歌。她那樣細嫩的嗓子唱著這樣成熟婉轉的歌，卻莫名的奇異協調。

他在她的歌聲裏得到這麽久以來的第一次平靜。

他暗自在心裏安心地嘆息。繃緊的神經也放松下來。

他這才發現那只輕拍著他的白嫩小手，還在安慰著他。那麽小的一只手，卻仿佛有撼動千軍的力量。所有的傷痛在她的手心裏，忽然不值一提。

如果真的有神，那麽九天仙女也不過如此。

感到手下的肌肉放松，玉格格笑著說：“這首歌還是第一次唱給別人聽呢！”她看起來有些得意。

他被她的孩子氣逗笑，忍不住細細打量她的臉。她是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溫暖熱烈，毫無心機。

“謝謝你。”他終於有了深深笑意。

他笑起來時，眼裏玉碎光搖，驚艷如斯。

“呀，你笑起來真好看！”玉格格也跟著笑了。笑得如同冬日裏最好的蜜。

他在心裏說，你笑起來也很好看。

她見他不再如先前戒備，笑道：“既然你來了這裏，以後就把這兒當成你的家吧！”

家……這個字眼還是讓他痛心。他環顧四周，這裏美麗又陌生，他想，他很難將這個地方當作自己的家。

玉格格看出他的猶疑，笑道：“你別看皇宮只是個漂亮無趣的大房子，有本格格住在這裏，再蒼白的地方，也要平添幾分顏色。”

他果然笑了：“你倒是很喜歡這裏。”

“誰不喜歡自己的家呢？”她笑。趁他來不及傷感，輕巧站到他面前，笑著福了一福：“大少爺，若不嫌棄，從此便把本格格的家當作你的家吧！”

“你可是說話算話？”他逗她。

“那是自然，本格格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若跟我一起住在這裏，我便天天唱歌給你聽。”

他眼睛亮了：“此話當真？”

她笑得理所當然：“我還可以叫阿瑪封你做大將軍，看你騎馬為我打天下！我們一起住在皇宮裏，我天天唱歌給你聽！”

天下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兒戲。玩笑話，卻是最認真的承諾。

後來的記憶卻有些模糊，不知是不是過了太久，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太過思念，在腦子裏想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記憶反而有些變得不清晰。

他好像昂首站在皇帝面前，龍椅上的那個人笑著說只要玉兒高興，就封你做大將軍！他好像又看到自己說要將天下拱手，討她歡心。他好像暫時與她分別，出國留洋去，約好不久便再見。他好像看見她牽著他的手，領著他回去，說要帶他回家……

他幾乎分不清有些記憶是不是因為思念太重，而憑空生出的臆想。

他和她，真的分開太久了。

他在夢裏自嘲地嘆息。

唯一清晰的，大概還是她的歌聲——永遠縈繞在他心頭，不會散去。漫長的等待歲月裏直達心底的慰藉。

他在夢裏微笑，眼前似乎浮現她嬌小的身影，耳邊是她甜糯嗓音一遍遍在唱——

她的歌聲仿佛穿透夢境，與留聲機的樂聲交相輝映。

怎麽會這麽真實？

他驀地從夢裏醒來。眼前是一張清麗的臉，那雙甜蜜的笑眼與另一雙眼睛重重疊疊。他疑心自己花了眼，玉兒？

他忙伸手抓住她。卻聽見熟悉的痛呼聲。

他徹底清醒，原來是林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