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完全新奇的世界。

才一進門，莫彤就忘了身處何方，松開男人的手，四下張望。男人不說話，含著笑站在一邊靜靜看著她的樣子。

裏面的舞臺上，一名美艷女郎正唱完一曲，接著一大群漂亮女子如同歡快的花精般笑著湧上去，上臺跳起熱烈的舞蹈。樂隊在旁邊奏著歡快樂曲，把氣氛引至高點。舞池中全是隨樂聲舞蹈的男女，時而相擁輕搖，時而快步舞蹈。吧臺邊坐著三三兩兩的人，飲著紅酒和白蘭地，笑著說著什麽。二樓的欄桿邊還依靠著一些男女……

這裏的所有人看起來都快樂極了。

“達令，要不要跳支舞？”男人笑問。莫彤已經知道“達令”的意思，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她不是矜持的淑女，卻是沒接觸過洋派人士的落伍百姓。

男人立刻歉然道：“不好意思，因為不知道你的名字，只好這麽叫你。”

“我叫……”

“沒關系達令，女孩子的姓名，不要著急說出口。”他笑。事實上，他實在是懶得費神去記一個萍水相逢的女人名字。管她叫花花還是草草，最多見面幾次，便會消失在他的社交生活裏。

“我不會跳舞。”莫彤發窘地看著他。

“你看，其實他們都不會跳舞。”他低頭湊近她耳邊，示意她看向舞池。裏面偶爾有一對正經跳舞的，其餘的不過是擁抱著左右搖晃。

莫彤松了口氣，男人已牽起她的手滑進舞池。

追光燈恰好打過來，照在她臉上，莫彤慌得低頭。男人輕笑出聲，將莫彤的手擡起擱在他肩膀，另一只手輕輕牽起她。

男人帶著她前前後後移了兩步，莫彤舒心一笑：“原來跳舞這麽簡單！”

男人空著的那只手聞言擁住她腰，將她帶向自己，讓她可以正好靠在他肩上。莫彤只猶豫了一瞬，便順著他的動作靠了上去，自然地好像兩人是早已熟悉的一對。

兩人越跳越默契，莫彤也完全放松下來，就像個舞廳的常客一樣，隨著樂曲的變換快慢地調整著舞步。

莫彤越跳越快，越跳越興奮，她松開了男人的一只手，只將一只手放在他手心，任他緊緊抓住，他把她像漁網一樣撒出去，又倏地拉回來，卷進他懷裏。

這一甩一放的游戲，兩人都樂此不疲。莫彤在這收放之間，心也被遠遠拋出去，再墜回來。她將自己的身體完全交給他，從中得到了小女孩一般的快樂和久違的輕松舒爽。

男人跳得累了，將莫彤帶回來，擁著她的腰坐到旁邊的沙發上。

莫彤興奮莫名，看侍者端來了一瓶白蘭地。男人熟稔地示意他開酒，清澈酒水順著杯壁滑出，落進他喉嚨。

酒精氣味在這樣歡騰的氛圍裏也化作迷人的酒香。莫彤好奇地看著他全套動作。

男人飲了一口，笑著將杯子湊到莫彤嘴邊：“想不想試試看？”他一見莫彤就知道她以前滴酒未沾過。莫彤就著他的手，順從喝下，嗆得直吐舌頭。男人又是一陣暢快的大笑，將皺著臉的莫彤拉進懷裏。

莫彤軟軟靠在他懷裏，對這個陌生男人的懷抱奇異地不排斥。他的絲綢長衫光滑地貼在她臉邊，帶來與眾不同的氣息。

他身上有一絲煙草香氣，還有一股成熟男人特有的氣味，她感到一陣被牢牢包圍的強烈安全感，這是在任何男人身上都不曾有過的。雖然她不過只有過孟醫生一個男人，還是在今天。

“還以為你已經回去了。”一個年輕的男人走過來，朝男人招呼道。他看了眼莫彤，“原來是在會佳人。”

莫彤不好意思地動了動，想要起身。男人卻不放她起來的樣子，莫彤頭一次在人前這幅樣子，像人養的一只寵物貓。

她只好從男人懷裏微微仰頭打量那年輕人。男子瘦削的長臉，五官深刻，氣質倜儻，帶著股富家子弟特有的嬌矜之氣。

“郭公子見笑了。”男人舉起酒杯示意，笑得志得意滿。

對方見莫彤仍然縮在別人懷裏，都沒有起來見禮。只是打量了莫彤一眼，點頭微笑了一下，見怪不怪的樣子。

“那是誰？”

“一個朋友。”男人簡單地答。

莫彤雖然好奇，但並沒追問，直覺告訴她，在這男人面前，還是乖乖的好。

何況，這只是一次意外的邂逅，她並不需要在意他生活和身份。莫彤在他懷裏閉上眼睛，難得地放松。

男人一手握著酒杯，時而淺嘗，另一手抱著莫彤的腰，一下一下輕撫著，口裏隨著舞廳樂曲輕輕哼著調子。

舞廳人來人往，卻沒人在意男人和他懷裏像貓咪一樣乖順的女人，實在是因為在這樣的場合，什麽樣的人和事都不奇怪。

莫彤在樂隊的奏樂聲和男人的懷抱中，閉目小睡。

“達令，起來，你可不能在舞廳裏睡到天亮。”男人輕揉了揉她的腰。

莫彤扭了一下，紅著臉起來。

男人笑著看她，似乎沒有看見莫彤臉上的悵然。

她的美夢才剛剛開始，她還不想離開。

男人喝掉最後一口酒，起身拍了拍她木然的面頰，笑著領了她出去。

已經是後半夜，風涼得很。莫彤打了個冷戰，男人笑說：“作為一個紳士，本應該將衣服給女士穿上，可怎麽辦呢，我也只有這一件衣服。”

莫彤白了他一眼，迅速窩進他懷裏，兩人經過在舞廳的相處，已經默契十足。

男人笑著裹緊她。往前走去。

幾個黃包車夫等在門口，見出來了人，都打起精神向他們張望。

“你住在哪裏，我送你回去。”男人沒有走向任何一輛車，站在門口笑著問莫彤。

“我……”莫彤咬著唇。難道他沒有看出來嗎？她不想就這麽回去，不然他也不會在街口遇見她在哭了。

“我看，還是我親自送你吧。”男人笑，不理會車夫們失望的表情，擁著莫彤走進街對面的公寓樓。

“你就住在這裏？”莫彤懷疑地看著他。

“不，這只是我租的房子。你知道，有時候人們並不總是那麽渴望回家。”他笑，“我想今晚的你深有同感。”

莫彤跟著他上了樓。奇怪的是，這個陌生男人一點也不讓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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