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這漂亮的手袋時，莫彤還高興地將自己僅剩的幾塊錢都放了進去。卻沒想到，此時此刻，面對一個黃包車夫，會這麽窘迫。

她只好朝對方搖了搖頭，車夫失望離開，莫彤竟然覺得，這是自己的錯似的。

她咬唇，低著頭在街上繼續走，這一次，腳上的步子不知不覺沈重了許多。她心中有些氣惱地想，不如就嫁給孟醫生，至少，不至於連黃包車都坐不起。

那黃包車夫卻不知莫彤自己在這裏內心掙紮，不過是沒接到一單生意，他飛快地拉著車，朝不遠處的那片燈紅酒綠趕去，這樣的時候，還是那裏的客人比較多。

莫彤順著黃包車離去的方向望，十字路口那裏，正是一家舞廳。高高的拱門占據了整個十字的一角，是向內凹的圓形，門口四根金黃色的柱子撐起一個半圓形的西式門額。上面兩個金燦燦大字被霓虹燈打得光彩炫目：“明星”。

莫彤被這樣的浮華震到，不自覺朝那邊走了幾步。

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馬甲，打著領結的侍者。不時躬身拉開舞廳的大門，向進出的男男女女點頭致意。隨著門一次次被打開，裏面的樂聲、歌聲、歡聲笑語聲一陣陣傳出來。間或有衣著華貴的男女相攜走出或笑著走進去。

莫彤忽然感到羨慕，就算她可以依靠孟醫生過上不錯的生活，他們那樣的恣意和瀟灑，是自己絕不可能擁有的。

她感到一陣自卑心酸，忽然心疼起自己來。

今晚她明明才由一個女孩子變成了女人，那個罪魁禍首的男人卻放她在這裏難受，自己回去睡大覺去了。

她幾乎完全忘記是自己要趕人家走的。她忽然開始重視自己，自然而然想到剛剛失去的貞操，她好像這一刻才開始覺得重要。恨不能時光倒流，回到孟醫生的小公寓裏，朝他索要賠償。

她越想越覺得吃虧，暗罵自己沒長腦子，竟生生放過這樣一個機會，以後再跟孟醫生有什麽，他只會當作尋常，她再也沒有以此要挾的機會。

她只有這一次，以後就會淪為普通的女人。

不知是心疼自己，還是心疼沒有到手的利益。莫彤的身體慢了許多拍一樣，這時才隨著她的痛苦慢慢疼起來。

她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被孟醫生折騰得生疼，連帶那最深的一處更是疼得她想流淚。而孟醫生舉止溫柔，甚至沒有在她的皮膚上留下多少痕跡。這簡直叫她想抱怨都沒法，只能自己吞下這委屈。

從漠然到憤恨。莫彤一瞬間就完成了對孟醫生的心理轉換。她恨恨捏著手袋坐在一家打烊的咖啡店外，望著街對面那燈火輝煌的舞廳，突然痛哭出聲。

她為了那樣的一個男人備受煎熬委屈，而他根本不知道，還在抱著娶她的美夢。

對於她來說，婚姻並不是她的終極夢想。有個不錯的男人願意娶她，也不值得讓她高興。她想要的，不過是徹底與過去的貧困決裂，並擁抱精彩紛呈的生活。

她感到有生以來最大的感傷。她這樣的一個人，也會悲傷哀怨。

莫彤正沈浸於自己的悲傷中，不期然見到一雙男士皮鞋出現在眼前。

她擡起頭，一個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好奇地看著她。見莫彤眼含淚花，茫然瞅著他，他忍不住笑道：“達令，你在煩惱什麽？”

“達令？”莫彤呆呆地重覆，警惕地觀察對方。

他穿著一件海綠的絲綢長衫，材質上等，緞面光滑，衣服上一絲皺褶也無。男人面上幹凈，看不出具體年齡，很是精神的樣子，圓方的臉，大氣端正，眉眼端正溫厚，棱角分明的四方闊口噙著溫厚儒雅的笑意。右手拿著一只石楠煙鬥，在手心輕輕把玩著。

“達令，就是親愛的。”他耐心地解釋。

“你認識我？”

男人忍不住笑了，他剛從舞廳玩累了出來透透氣，就見到街對面一個低頭啜泣的女子。一時興起便過來搭訕兩句。沒想到對方竟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小姑娘。

“這是西方人的叫法，我平時見他們老這麽說，也被傳染了這毛病。見到你覺得並不生疏，於是一時忘了改口。”他面帶歉意，聲音裏卻是自信爽朗的調調。

莫彤被他渾身散發出的強烈自信吸引。無疑，就算不知道他的身份，也能感受到他應該是個成功的男士。那種渾然天成的氣度無不彰顯出這一點。

莫彤漸漸放松戒備。對於有錢人，她有種天生的崇拜和信任感。

“怎麽，舞廳不好玩？”男人笑問道，“我想也是，十天半個月沒有新的花樣，凈是一群人在那裏自娛自樂。呆久了難免覺得無趣。”

“我……根本還沒進去過呢。”莫彤說。

“哦？”男人眼睛裏閃著明亮的笑意，“那想不想進去看看？”

看出莫彤的退縮遲疑，男人體貼安慰：“不過是唱唱歌、跳跳舞，都是跟你一樣的漂亮青年人。當然，還有我這樣的老頭子！”

“噗。”莫彤抹掉眼角淚花，笑著喊道，“你哪裏是老頭子！我看，你也不過比我大不了多少！”

男人輕嘆：“我都四十多歲了，想來年齡上足可以做你的父親。”

他說他四十來歲，莫彤一點也不驚訝。也不覺得年紀大一點有什麽不好。

因為男人也有不同。

有些如莫老頭，隨著年歲增長，只會增多幾條皺紋和負債，而有些就如他，增加的是財產和風度。

莫彤撇嘴：“我爸可比你看著老多了，你看到他的樣子，會覺得他能做你的父親！”

莫彤一番無禮的話倒逗得男人哈哈大笑，莫彤在他的笑聲中得到了勇氣。

男人適時地伸出手，莫彤猶疑半秒，便伸手握住他手掌。

男人又是一笑，牽起莫彤往街對面的舞廳走去。

走到跟前，才覺出這家舞廳的巨大。莫彤不安地仰起頭，舞廳大門將她比得渺小無比。男人在這時緊了緊握著她的手，莫彤忙回過頭，他正笑著看她，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侍者早已一左一右拉開大門，莫彤咽了咽口水，神思恍惚間便被男人拉著手牽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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