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孟醫生，莫彤覺得提不起勁來，好像是面對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你知道吃下去，它可以馬上填飽你的肚子，卻不免覺得有些單調無聊。內心深處，想要有更加有色彩的生活。

她想要的富貴榮華，為什麽非得是孟醫生來給不可？

她可不想把一輩子拴在這個男人身上。

孟醫生半晌沒聽見她的回應，輕輕晃了一下莫彤肩膀。

莫彤如夢初醒，她想，至少孟醫生可以給她想要的。她急於擺脫貧窮，在今天之前，雖然孟醫生對她很有興趣，卻不能讓她放心。

她沒有那麽深的貞操觀念，在她心目中，沒有什麽比離開過去的狼狽生活更加重要。她這麽做，是想讓一切更加穩固。她不喜歡不確定的東西，男女之間的暗流湧動、你來我往，對她來說無聊至極，她討厭一切抓不住的東西。而今晚之後，孟醫生應該更加離不開她了吧？她想著，忍不住放松地呼了口氣。

孟醫生半是焦急半是期待地等她回答，忽然聽見她釋然般深深呼出了一口氣。他忍不住滿足地笑，問她：“怎麽樣？”

“好。”

孟醫生激動地低呼了一聲，撥了撥她頭發，在她耳朵上重重親了一下。

莫彤笑著扭了幾下，享受這個男人給她的體貼。

孟醫生抱著她安靜了一會兒，突然道：“啊，我得送你回去，不然他們找不到你就麻煩了。”他笑得像個做了壞事的小孩子。

莫彤聽見這話，心下生出厭煩。她在帥府不過做個低賤的女傭，終日洗洗刷刷，看人臉色，毫無尊嚴可言。面對金誠的冷漠，又要時時給自己找臺階下，疲憊至極。現在她好不容易暫時脫離下人的身份，有了點逃離藩籬的快意，卻被人生生止住。不過是一夜不歸，哪裏用得著這樣！這人果然無趣得很。

孟醫生都不知道莫彤為何生氣，以為是第一次不舒服了，不得不又是一陣溫柔輕哄。

莫彤不想再跟他膩歪，直接起身穿衣梳頭。

已經是半夜，街上仍有零星幾人。娛樂場所的燈光還亮著，對於一些人來說，夜生活不過才剛剛開始。

孟醫生開車送莫彤回帥府。他一路小心賠罪，時時關註著莫彤。

經過莫老頭租的那件屋子，莫彤道：“把我放下來，我去看看我爸爸。”

一場歡愛過後，莫彤像是受到了某種洗禮，忽然變得冷靜。仿佛蛻變成另一個女人。

也許這才是她真正的樣子。

她的眼睛輕飄飄從孟醫生專註又擔憂的臉上瞥過，淡淡吩咐他停車。

她的頭發已經重新梳起來，時間匆忙，略顯得淩亂。

車子緩緩往前開著，車窗外光影一陣一陣地打在她臉上，如同一個冰冷的貴婦。不過這麽些功夫，那個簡單到愚蠢的女孩子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面對這樣的莫彤，孟醫生突然感到一陣陌生，又莫名生出一絲畏懼。

“你現在回去，伯父睡了麽？要是沒人應門，我再送你回帥府去。”孟醫生停了車，望了一眼那條狹窄小巷，擔憂道。

莫彤心下不住冷笑，不過是租的人家不要的雜物間，連門鎖都有些不靈，哪裏談得上什麽應門。她又不是什麽大小姐。

“我有鑰匙的。”她只是說。

孟醫生目送莫彤進了巷子，兀自在車裏發了一陣呆。明明他是個男人，莫彤才不過十八歲的小姑娘，他足足長了她八歲。

現在他卻生出奇怪的被拋棄的感覺，好像他才是那弱勢的一方。

他呆望著巷口，見莫彤沒有出來，才驅車離開。

巷子裏只有一盞昏黃的電燈，照得這裏的幾戶人家更加破敗可憐。莫彤不耐煩地望了那只灰撲撲的電燈泡一眼，想著，不過是一只電燈泡，就不能換上亮晃晃的來？非得讓它把這裏環境襯得更加慘淡！

她蹙著眉，走到屬於她的“家”。有些日子沒回來，門鎖幹脆已經壞了，只虛掩著，她借著外面燈光朝裏看，莫老頭四仰八叉睡在屋子裏唯一那張舊舊的木床上。

以前她還住在這裏時，她睡床，莫老頭便打個地鋪，或者幹脆去賭館混一夜，後面的情況還要多些。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聽見孟醫生的車壓過馬路緩緩開走的聲音。她扶著墻壁，蹲坐在門口。

莫老頭鼾聲不停，在安靜的夜裏顯得突兀。若是以前，她早已經嫌棄地踢醒了他。而這一次，她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想，為什麽不讓他多睡一陣呢，他們父女一直渴求的生活，她已經唾手可得。

莫彤從沒想過，當這一切已經可以預見時，她會是這麽冷靜，好像她天生就應該得到這些似的。

她擡手細細摸著自己漂亮的臉，想：沒什麽奇怪，我本來就應該過著好日子的。

她這樣想著，宛如貴婦般優雅地站起，再往屋裏看了一眼，便轉身離開。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出“噠噠”的有節奏的響聲，莫老頭在睡夢中迷糊道：“莫彤？莫彤啊？”

腳步聲頓也沒頓，從容離開。

莫彤站在巷子口。帥府她不想回去，今晚之後，她好像分割出了另一個自我，在帥府之外的這片天地裏，得到片刻安寧和喘息。如果回去，就又要變成那個低賤的傭人了。

那樣的時刻，來得越晚越好。

她打定了主意，沿著街邊的那片店面緩緩走著，所有的商店都已經關了門，只有一些酒樓賭館還有舞廳還亮著燈。在寂靜的夜裏，與眾不同地熱鬧著。

一個黃包車夫拉著車跑過來，遠遠呼道：“小姐，要坐車麽？”

莫彤恍然未覺，那車夫又問了一聲。莫彤這才意識到，對方是在叫她。

小姐，她有生以來頭一次被人這麽稱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價值不菲的旗袍。在黃包車夫看來，她竟然是一位小姐。

莫彤生出奇怪的自信心，低頭打開綴著幾顆珍珠的手袋，裏面只有可憐的幾塊錢。莫彤立馬用最快的速度合上手袋，皺起眉頭。

孟醫生給了她這樣一身華麗的衣服，卻沒有給她支撐這份華麗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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