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看了一眼那只八音盒。

幾年前，也是在這個教堂裏。

那時局勢突變，外面亂作一團。天主教堂因為特殊的存在，得以偏安一隅。

那天，金誠走了進來。那時的他，還是個青澀的小夥子。滿臉疲憊哀痛，身上的學生裝還未來得及脫下。神父一見之下，就明白是公派留洋的學生回來了。

想必被迫突然提前回國，又見到這麽大的變故，一時覺得前途未蔔吧。教堂的座椅上，總有三三兩兩的迷茫之人。

神父照常走過去，打算勸慰他幾句。正要說到有才幹的人無須害怕時移事易，總有自己的安身之所。卻見金誠突然問：“如果想要找一個人，什麽才是最好的辦法？”

神父一楞，隨即微笑道：“一個人微小得如同一粒細沙，一滴海水。想找一個人，猶如在沙漠裏找一粒沙子，在大海裏找出一顆水滴。”

“那豈非絕無可能？”

“這時局之中，個人的力量渺小到微乎其微。但若是將沙子築成高塔，將水滴融進不竭的水源，那人的力量便可以源源不絕，天下間也就自然沒有什麽難事了。”

“將沙子凝聚成塔麽？”金誠若有所思。

神父再見到金誠，他已是一身英挺戎裝，青澀褪去，臉上是堅毅和殺伐決斷的果決之色。

他從懷中細心掏出一個小木盒，遞給神父：“如今這外頭亂的很，教堂倒成了許多老弱婦孺的庇護所。神父真是積德了。”他環顧了一眼教堂，這裏現在有許多自動自發跑來躲避外面混戰的人。

他道：“也許我要找的人，也會出現在這裏。”

“若有一天能有人唱出這盒子裏的歌，還請通知我一聲。”他說，兩人分隔許久，再見或許會認不出彼此，但這首歌，是不會錯的。

他將盒子鄭重交給神父，又掃了一眼被他的氣勢嚇得瑟縮的人群，隨即離開。

那盒子自那天起便好好呆在這裏，不時有人好奇打開，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唱出這支歌。

直到今天。

神父回過神來，感慨萬千。

他當時說的那番聚沙成塔的話，不過是趁時一說，誰知後來金誠竟然真的在北地築起高塔，成了實際的掌權者。不知道他是聽了自己的話，抑或是早有打算。

他笑著問莫彤：“現在知道大帥要找的那個人就是你，你怎麽想呢？”

莫彤看著這個對她笑得溫和的神父，害羞道：“少爺的心上人，我想也沒想過。啊！不知道少爺知道後，會不會生氣。”想到之前的種種，莫彤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孟醫生搶道：“怎麽會生氣呢？之前要罰你，那是因為不知道你是誰，現在他知道了，還不把你捧到手心裏？就不知……”他飛快瞟了一眼莫彤，低下頭去，“不知你對大帥有沒有那樣的心。分開這麽久，是不是都忘記以前的事了？”

莫彤輕扭身子，嬌嗔道：“以前的事，我是有些記不清了。不過，我第一次見到少爺，就覺得心裏砰砰砰地直跳，所以他那麽大大咧咧將我從別人手裏救出來帶回去，我一點也沒有拒絕。其實，我早就在那天……”

孟醫生嘆道：“那就好。”他又迅速恢覆了笑臉，問，“早上你才在受罰，沒想到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麽快，你就可以和他相認了。”

莫彤含羞帶笑：“就怕是少爺不認我呢……”

“你們分離這麽些年，認不出也是正常。以後多談談以前的事，自然就熟絡了。”孟醫生道，“只是……”

“只是什麽？”莫彤得了定心丸，正要按下心來，這下又被說得惶恐起來。

孟醫生不知要怎麽開口。金誠的心上人，並不是普通人，而是前朝的玉格格。這事他聽景雲說漏嘴過，後來便當成了兩人間的秘密。

“沒什麽。”孟醫生笑著搖頭。世事變遷，什麽事都說不準。

莫彤懷疑地看著他。

神父道：“什麽時候去通知大帥呢？”

孟醫生道：“我最近常常去帥府，現在和莫彤又是朋友，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臨走之前，莫彤突然問：“能不能把這個送給我？”她指著八音盒。

“啊，當然。這本來就是你的。”神父微笑。

送莫彤回去的路上，孟醫生沈默地開著車。

“剛才你想說什麽？”莫彤傾身過去，問。

“啊，沒、沒什麽。”孟醫生被忽然靠近的莫彤嚇了一跳，臉頰微紅。

莫彤見他臉色，訝異地張大了嘴，反應過來，又得意地坐了回去。

剛才在教堂，有不少陌生人在場，孟醫生不好說出心中疑惑。雖然莫彤艷麗漂亮，但跟名媛淑女的氣質差了十萬八千裏，更不要說是尊貴的格格。

就算流落民間，身上那股天生的氣度不會消失。而莫彤身上，沒有半分嬌貴的影子。

孟醫生斟酌了一下，開口問道：“來帥府之前的這些年，你是怎麽過的？”

莫彤低頭坐在副駕，想了一會兒，咬唇道：“這些年的事，能不能不要提？”

“啊，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要說服大帥，總要問清楚的好。”孟醫生急得冒出了汗。

莫彤被他的樣子逗樂了，笑道：“告訴你也可以，誰讓我們現在是朋友呢！”

孟醫生訥訥點頭。

莫彤說：“其實我一直都過得很不好。”

孟醫生忙轉頭看她，見莫彤神情不振，唉聲嘆氣道：“我的……養父，是個賭錢不要命的賭鬼。”

“你還有養父？”孟醫生驚訝，又道，“對了，當然有，不然一個小女孩怎麽活下去……”

莫彤聽他說“小女孩”，瞬間了然，繼續道：“我一個小女孩，在街上流浪，經常餓著肚子，沒有東西吃。”

“後來遇到了我養父，他帶我回了鄉下。我的……養母是個漂亮的女人，可惜不久就得病死了。養父每天都去賭錢，把本來就少的家當輸得幹幹凈凈。我沒有辦法，小小年紀就要下田，還要把收的糧食背去鎮上賣。賣得的錢拿回去，幾天就被他拿去賭輸，一分不剩了。”

孟醫生心疼地看了莫彤一眼。

“後來家裏什麽都沒了，他只好帶著我進了城。本以為進了城就有了出路，哪曉得城裏賭錢的地方更多。這下子他徹底失了魂了，每天都睡在賭館裏，也不管我是不是因為沒錢交租被人攆出來！”

孟醫生聽到這，忍不住抽了一只手，握住莫彤因為激動而顫抖的雙手。

莫彤順勢握住他的手，孟醫生猶豫片刻，沒有抽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