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嫂漸漸平息下來，臉色已是沈靜得可怕。

她的嗓子已經哭得沙啞，此時由喉嚨處發出嘆息般的氣聲：“罷了，這大概就是他們父子倆的命……”她起身，微微向金誠點了點頭，緩步走回房間。

林嬋起身追了兩步，又停住。

林嬋看著蘭嫂的背影，她的背脊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壓著，似乎已經沈重得直不起腰來，可她分明還不到四十歲。她的臉還是秀麗的，說話也是爽利的。但今天發生的事情讓她突然失去支撐，仿佛已預見了悲劇的發生。

她好像一下子就變老了。

林嬋看得難過，轉頭問金誠：“大帥……”

出乎她的意料，金誠竟也正看著蘭嫂的背影，眼中似乎隱隱有悲傷之色。林嬋心中一動，只要不是真正的鐵石心腸，就一定能看到一個母親為自己孩子將來的命運發出的悲泣。

林嬋忙趁機道：“大帥能不能聽我幾句話？”

金誠看她一眼：“你說。”

“小虎的事能不能再商量？”林嬋壯著膽子繼續，“我想，大帥也不願意見到蘭嫂傷心吧？”

林嬋心中惴惴不安，她暗自揣摩金誠的心意，卻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如她所想。

金誠並沒有出聲反對她。

林嬋為此心頭一跳，由心底處泛起一朵小小的浪花來，在心尖兒上轉了個圈——她還未意識到自己潛意識裏的轉變，用帶著喜悅的期盼目光看著金誠：“大帥準備讓小虎在軍營裏坐個什麽位置？”

“自然是從最底層做起。”

“上次同趙大哥——”她看了金誠一眼，“……趙督軍吃飯時，我聽他說，大帥您坐鎮北地，民間一片祥和，無人敢作亂。趙督軍又已與大帥重修舊好，短時之內天下應該不會再起什麽爭端……”

她又道，“我見過小虎兩次，他人很機靈，就是浮躁了些。我看，不如讓他上學之餘跟著您的士兵操練，好磨磨他的性子，也不致耽誤了學業。待過得幾年，大帥再讓他上戰場，那時小虎有了些出息，也不至於去做了人家的炮灰。這樣一來，既遂了小虎的意，也不讓蘭嫂那麽擔心……”她一雙晶亮的眸子瞅著金誠，“大帥覺得如何？”

金誠聞言，認真端詳林嬋：“我以為，你要勸我收回命令。”

林嬋眼中現出調皮的笑：“我知道大帥說出的話絕不會收回。”她又想到自己，便說，“況且，一個人有了志向，那份決心有多大，我明白。”

“這麽說你也有那樣的志向？”金誠在心中默默體味著林嬋的話，不自禁又多看她一眼。

林嬋笑答：“當然了！我的志向，就是天下間所有人都有家可回，有枝可棲。與愛的人即使分離，也會重遇。”

金誠突然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林嬋。林嬋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否則怎麽會看到他眼中如煙花一般稍縱即逝的流光溢彩？

“為什麽？”她聽見金誠輕聲問。

林嬋微微垂了眼，睫毛忽閃，嘴角因回憶而泛起溫柔的笑意：“因為一個人。”她說。

“別跟我說，是個男人。”金誠看著林嬋忽而繾綣的眼波，澀聲問。彼時他還不知，自己的心情為何突然不同。

林嬋微咬了唇，笑而不答。

任誰看著女孩子這樣的神情也能明白。

金誠道：“那個男人難道沒有家？”

“嗯。”林嬋低聲應道，眼中滿是悲戚的溫柔。

金誠覺得這樣的林嬋讓他陌生，卻又莫名的熟悉。仿佛相交多年的老友，擡手便可親近。

但他沒有動，只是說：“他可真是沒用。”

“那也不是他的錯呀！”林嬋不滿，柔聲辯駁，“從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我不想再看見誰因為失去家人而傷心，我想要每一個人，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家？”金誠的眼光忽然悠遠，眼中氤氳著迷茫。

他透過這一片迷霧看著林嬋。林嬋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只安靜陪他站在這裏。兩人看著對方，又好像在透過對方看著另一個人。很久，誰都沒有開口打破這份寧靜。

“好，就依你所說。”金誠終於首肯。

林嬋高興得跳起來：“我這就去告訴蘭嫂！”她跑了兩步，回過身來粲然一笑，“謝謝大帥！”

金誠待在原地，好像被她的笑顏晃到了眼睛，他微瞇著眼，目送她小跑著蹦進房間，很久都沒有回神。

蘭嫂當晚便與小虎通了電話。林嬋坐在一旁，見蘭嫂臉色由憂轉喜，心下安慰。

蘭嫂說了一陣，笑著招呼林嬋過去。

林嬋過去，接過聽筒，問：“小虎？”

只聽得小虎在那頭嘟囔了聲：“林嬋姐姐。”

林嬋忍不住笑：“小虎，從明天起，你可不能逃學了。大帥手下的兵，可不能是逃兵！”她搬了金誠出來，震住這小猴子。

“知道啦。我一定會讓大帥看見，他答應我的事，絕沒有錯。”小虎語氣堅定。

“若你真有上戰場那麽一天……”林嬋忙說，“不要沖動，你就在後方喊加油就好了！”

小虎：“……”

林嬋認真道：“打來打去不都是自己人？你現在不懂也是正常，等再過些年，真正的敵人來犯，有的是機會讓你建功立業——到那個時候，我絕不會阻止你。若你在戰場上為此流血，你也會明白，那時的鮮血才是榮光。”

當晚，是林嬋到這邊以來睡得最為踏實的一覺。

第二天起來，林嬋只覺得神清氣爽，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分外可愛，就連莫彤也不能影響她的好心情。她在廚房裏撲來撲去，歡快得跟一只小鳥兒似的。

而金誠卻一夜未眠。

他想著林嬋的話，發現自己從未如此想要了解一個人。

他以為她只是帶著一個謎。卻沒想到解謎的這過程並不是完全愉快的，至少——在得知她曾為一個男人立下志向的時候。

他站在露臺，看了一晚的月亮。

第二天，景雲從外面回來，悄悄往金誠房間望了一眼。他昨天再次出去打聽玉格格的消息，卻空手而歸。因此不敢驚動金誠。

主人房外的兩個兵朝景雲遞了一個目光。景雲見此，腳步輕緩地上樓，得知金誠今天還未曾下樓用飯。

景雲沒膽子覆命，也不想進去撞槍口，便默默叫人將今天的飯菜都送進主人房。

到了晚上，金誠還沒出來，景雲終於忍不住敲門。

推門進去，房裏未開燈，月光從外面灑進來，在晦暗的光線中鋪了一角。金誠正靜靜站在陽臺上，沐浴在這月光中，似乎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

景雲訝異，掀開電燈開關：“大帥是站了一天，還是……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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