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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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嬋忍不住停下腳步，瞅著他。忽而徑直走到他對面，歪了身子，去看他劉海下的眼睛。
男孩擡眼，用警惕的眼神盯著她。
他看起來比林嬋大一點，長得漂亮又貴氣，是惹人喜歡的樣子。
他的眼睛像是白玉盛著墨玉，目光微微閃動，抖了一地的玉碎。一片一片的，是傷痛、迷惘、孤單和警覺。
林嬋震動，才八歲的她還是第一次在一個孩子眼中看到這樣覆雜的情緒。
“你怎麽了？”她問。
男孩瞪了她一眼，隨後垂下眼，不語。
林嬋絲毫不介意，反而湊過去歪頭看他：“你怎麽不回家啊？”語氣跟小大人似的，像童話故事裏的公主，在安慰迷途的小動物。
這句話令男孩微微一震，他擡起頭來，神色迷惘。
“家？”他悶聲說，“我沒有家了。”
“你沒有家？那你的爸爸媽媽呢？”
這句話又令他一震，他壓抑著、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他們出車禍，死了。”微微顫抖的嘴唇卻出賣了他。
“啊？”林嬋大吃一驚，意外聽到這麽慘烈的消息，她一時間手足無措。
男孩冷眼看她，那眼神仿佛在說，看吧，果然。
林嬋呆楞片刻，然後伸出小手，放到男孩背上，拍了拍。
“別怕。”她說。
男孩一怔，竟忘了阻止，任由她輕拍著自己。
林嬋不知該怎麽應付眼前的情況，空氣又冷了下來。她不願看見他那樣的眼神，極力想安慰他，她看著他，脫口而出：“不如，不如我唱歌給你聽吧！”
男孩註視著她清澈的眼睛，這雙眼睛看著他，想要把全世界所有的柔軟和溫暖都捧到他面前，如此堅定的。
他無法拒絕，鬼使神差般。
林嬋得了鼓勵，挨著他坐下。林嬋媽媽是市合唱團的，在家也常常唱歌給林嬋聽。林嬋耳濡目染，也學了幾首。
林嬋一邊輕拍著男孩的背，一邊唱到：
“天涯呀海角
覓呀覓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哎呀哎哎呀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這是林嬋學會的第一首歌，這樣婉轉低回的調子莫名地吸引著她。林嬋的聲線軟軟糯糯的，溫暖熨帖。可她唱得實在是很糟糕，說五音不全都不為過。
可誰說只有最好的歌聲才能撫慰人心呢？
對於此時的男孩來說，這歌聲仿若神跡。他心中的傷口不藥而愈，眼中碎掉的玉石一片片覆原。除了神跡，還能如何解釋？
他心中突然莫名安定。
那只輕拍著他的白嫩小手，好像也變成了巨大的白色羽翼，撲簌簌的，要替他抹去一切傷痛。
天使。他忽然想到這個有些老土的詞。
見他神色漸漸松懈下來，林嬋說：“這首歌我常聽我媽媽唱。”她擡起另一只手臂指了指公園旁邊的一棟居民樓，“我就住在這裏！”
男孩看向她，她是好奇的，柔軟的，溫暖的，沒有戒心的。
他忍不住笑了：“謝謝你。”
“呀，你笑起來真好看！”林嬋也跟著笑了，眼睛一彎，濃濃甜意便從眼角漫出來。
哦，她還是甜蜜的。
“那……”林嬋歪頭看他，“你現在沒有地方去了，要不要去我家？”
“……家。”男孩臉上現出痛楚，他側過頭看著林嬋，低聲問，“你家是什麽樣子？”
見他轉瞬又沒了笑容，林嬋一急，趕忙沖他綻出一個笑，逗他：“我家啊，爸爸說我是家裏的小公主。公主嘛，當然是住在皇宮裏啦！”
男孩果然笑了：“你想當公主？”
“哪個女孩子不想！”林嬋眼裏閃著光。
“所以……”她站起來，拉了一邊裙擺，學著電視裏的人屈膝福了福，“這位大人，不，少爺，要是無處可去，願不願意把本公主的皇宮當作你的家呀？”
她果真毫無戒心。男孩站起來，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有地方去。”他鄭重地說，“我叫胡澤也。我再來找你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等你！”
“那說好了，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你來，我再唱歌給你聽！”
他眼睛一亮：“真的？”
“芋兒，芋兒，馬上要下大雨了，還不回來！”林嬋媽站在路口喚道。
“啊，我要回家了！”林嬋急道，“你一定要來找我哦！”
見他重重點頭，林嬋匆匆道別，轉身往家跑去。
雨滴驟然落下，在地面蓋上一個個圓點。
男孩看著林嬋，她小小的身影一跳一跳地跑遠，螢火一般，捉不住的樣子，馬上就要消失在路口，一頭撲進她的“皇宮”。
他突然莫名心焦，喊住她：“要是有機會，我真去你的皇宮怎麽樣？”
小小螢火又撲了出來，在路口高興地蹦了蹦，歡笑道：“那我就封你做大將軍，看你騎馬為我打天下！我們一起住在皇宮裏，我天天唱歌給你聽！”
金公館。
一名佝僂著背的老傭人打開門，引金誠和景雲進去。
這裏從外面看和周圍的住戶別無二致，可住在裏面的人，卻不是尋常的人家。
金誠走進裏屋，一個老者正在燈下看書。他的頭發灰白，兩頰向內凹，鼻梁上架著一副圓眼鏡，黑色長衫裹著他瘦削的身軀。明明是溫暖的天氣，他卻時而咳嗽幾聲，身軀也隨著咳嗽委頓下去。
金誠靜靜待著，沒有開口。
老人擡頭看見金誠，臉上是驚喜的表情，他親熱地喚著金誠的表字：“雁回，你來啦。”
金誠略微頷首：“皇上。”
原來這小小的民居裏，住著的竟是前朝皇帝。
老人聞言止不住地一陣咳嗽，他緩了緩，道：“咳，你還是叫我金老爺吧。”
前朝舊事一場空，他如今住在普通民居裏，失去了往日的威儀，當然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老頭。只是，有些人卻看不明白。
傭人奉上茶，兩人在桌邊坐下，景雲侍立一旁。
金誠道：“您這麽晚還沒就寢？”
“人老了，醒的時候多，睡的時候少。我正思索長夜如何捱過，你來得正好。”金老爺看著金誠的神色，“你似乎有心事？”
金誠躊躇道：“我好像……聽見玉兒唱的那首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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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擡眼，用警惕的眼神盯著她。
他看起來比林嬋大一點，長得漂亮又貴氣，是惹人喜歡的樣子。
他的眼睛像是白玉盛著墨玉，目光微微閃動，抖了一地的玉碎。一片一片的，是傷痛、迷惘、孤單和警覺。
林嬋震動，才八歲的她還是第一次在一個孩子眼中看到這樣覆雜的情緒。
“你怎麽了？”她問。
男孩瞪了她一眼，隨後垂下眼，不語。
林嬋絲毫不介意，反而湊過去歪頭看他：“你怎麽不回家啊？”語氣跟小大人似的，像童話故事裏的公主，在安慰迷途的小動物。
這句話令男孩微微一震，他擡起頭來，神色迷惘。
“家？”他悶聲說，“我沒有家了。”
“你沒有家？那你的爸爸媽媽呢？”
這句話又令他一震，他壓抑著、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他們出車禍，死了。”微微顫抖的嘴唇卻出賣了他。
“啊？”林嬋大吃一驚，意外聽到這麽慘烈的消息，她一時間手足無措。
男孩冷眼看她，那眼神仿佛在說，看吧，果然。
林嬋呆楞片刻，然後伸出小手，放到男孩背上，拍了拍。
“別怕。”她說。
男孩一怔，竟忘了阻止，任由她輕拍著自己。
林嬋不知該怎麽應付眼前的情況，空氣又冷了下來。她不願看見他那樣的眼神，極力想安慰他，她看著他，脫口而出：“不如，不如我唱歌給你聽吧！”
男孩註視著她清澈的眼睛，這雙眼睛看著他，想要把全世界所有的柔軟和溫暖都捧到他面前，如此堅定的。
他無法拒絕，鬼使神差般。
林嬋得了鼓勵，挨著他坐下。林嬋媽媽是市合唱團的，在家也常常唱歌給林嬋聽。林嬋耳濡目染，也學了幾首。
林嬋一邊輕拍著男孩的背，一邊唱到：
“天涯呀海角
覓呀覓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哎呀哎哎呀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這是林嬋學會的第一首歌，這樣婉轉低回的調子莫名地吸引著她。林嬋的聲線軟軟糯糯的，溫暖熨帖。可她唱得實在是很糟糕，說五音不全都不為過。
可誰說只有最好的歌聲才能撫慰人心呢？
對於此時的男孩來說，這歌聲仿若神跡。他心中的傷口不藥而愈，眼中碎掉的玉石一片片覆原。除了神跡，還能如何解釋？
他心中突然莫名安定。
那只輕拍著他的白嫩小手，好像也變成了巨大的白色羽翼，撲簌簌的，要替他抹去一切傷痛。
天使。他忽然想到這個有些老土的詞。
見他神色漸漸松懈下來，林嬋說：“這首歌我常聽我媽媽唱。”她擡起另一只手臂指了指公園旁邊的一棟居民樓，“我就住在這裏！”
男孩看向她，她是好奇的，柔軟的，溫暖的，沒有戒心的。
他忍不住笑了：“謝謝你。”
“呀，你笑起來真好看！”林嬋也跟著笑了，眼睛一彎，濃濃甜意便從眼角漫出來。
哦，她還是甜蜜的。
“那……”林嬋歪頭看他，“你現在沒有地方去了，要不要去我家？”
“……家。”男孩臉上現出痛楚，他側過頭看著林嬋，低聲問，“你家是什麽樣子？”
見他轉瞬又沒了笑容，林嬋一急，趕忙沖他綻出一個笑，逗他：“我家啊，爸爸說我是家裏的小公主。公主嘛，當然是住在皇宮裏啦！”
男孩果然笑了：“你想當公主？”
“哪個女孩子不想！”林嬋眼裏閃著光。
“所以……”她站起來，拉了一邊裙擺，學著電視裏的人屈膝福了福，“這位大人，不，少爺，要是無處可去，願不願意把本公主的皇宮當作你的家呀？”
她果真毫無戒心。男孩站起來，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有地方去。”他鄭重地說，“我叫胡澤也。我再來找你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等你！”
“那說好了，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你來，我再唱歌給你聽！”
他眼睛一亮：“真的？”
“芋兒，芋兒，馬上要下大雨了，還不回來！”林嬋媽站在路口喚道。
“啊，我要回家了！”林嬋急道，“你一定要來找我哦！”
見他重重點頭，林嬋匆匆道別，轉身往家跑去。
雨滴驟然落下，在地面蓋上一個個圓點。
男孩看著林嬋，她小小的身影一跳一跳地跑遠，螢火一般，捉不住的樣子，馬上就要消失在路口，一頭撲進她的“皇宮”。
他突然莫名心焦，喊住她：“要是有機會，我真去你的皇宮怎麽樣？”
小小螢火又撲了出來，在路口高興地蹦了蹦，歡笑道：“那我就封你做大將軍，看你騎馬為我打天下！我們一起住在皇宮裏，我天天唱歌給你聽！”
金公館。
一名佝僂著背的老傭人打開門，引金誠和景雲進去。
這裏從外面看和周圍的住戶別無二致，可住在裏面的人，卻不是尋常的人家。
金誠走進裏屋，一個老者正在燈下看書。他的頭發灰白，兩頰向內凹，鼻梁上架著一副圓眼鏡，黑色長衫裹著他瘦削的身軀。明明是溫暖的天氣，他卻時而咳嗽幾聲，身軀也隨著咳嗽委頓下去。
金誠靜靜待著，沒有開口。
老人擡頭看見金誠，臉上是驚喜的表情，他親熱地喚著金誠的表字：“雁回，你來啦。”
金誠略微頷首：“皇上。”
原來這小小的民居裏，住著的竟是前朝皇帝。
老人聞言止不住地一陣咳嗽，他緩了緩，道：“咳，你還是叫我金老爺吧。”
前朝舊事一場空，他如今住在普通民居裏，失去了往日的威儀，當然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老頭。只是，有些人卻看不明白。
傭人奉上茶，兩人在桌邊坐下，景雲侍立一旁。
金誠道：“您這麽晚還沒就寢？”
“人老了，醒的時候多，睡的時候少。我正思索長夜如何捱過，你來得正好。”金老爺看著金誠的神色，“你似乎有心事？”
金誠躊躇道：“我好像……聽見玉兒唱的那首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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