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爺端著茶杯的手一頓，笑道：“樓塌了，人去了，深宮不再是禁院。有人把那歌聽了，又傳了出去，想來也不稀奇。”

“……是麽？”

金老爺嘆道：“最近我常恍惚。還記得你剛來皇宮時，不與別人說話。玉兒就在禦花園裏，一遍遍地唱歌給你聽。

後來你去留洋了，再過不久天下就易了主。我被趕了出來，玉兒也不知所蹤……

說來慚愧，我這個做父親的，現在竟有些記不清玉兒究竟長什麽樣子了。唯一記得的，就是她唱的那首歌。這麽多年了，我每回想起她，那首歌就在我腦子裏不停地響起。有時，我居然分不清這一切是真是幻。”

金誠道：“自然是真的。”

金老爺看著金誠堅毅的眼神，笑道：“我還記得你剛來時，玉兒就吵著鬧著要封你做大將軍。我坐在金鑾殿上，對你開玩笑說，你幫我打天下，我就把玉兒許給你。沒想到你一口答應。”

金誠看著金老爺，他的臉上沒有雄心壯志，有的只是一個老人回顧往事的眷戀。

金誠道：“我會找到她。”

“唉，有些事不必太執著。你可別因為當年的玩笑話耽誤了自己的前程。”

“說過的話怎能不作數？”

金老爺搖頭：“罷了。”又笑道，“人如其名，你這名字我還真沒起錯。不過，太過執著可就成了執念。”

金誠道：“有何不可？”

金老爺失笑：“唉，你啊……”

金誠道：“這些年我一直沒有停止過尋查玉兒的消息，雖然始終不見她的蹤影，但我有感覺，她還在這世上，只等我找到她。”

金老爺默默聽著，半晌道：“你執意如此，我也無法勸你。”他站起來，看向窗外，“找不到也好，也給我留一絲安慰，安慰自己她總在這世上的某處活著。而不是……”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金誠忙端了茶杯上前，金老爺抿了一口茶，嘆道：“你說，這人怎麽能就這麽憑空消失，一點消息都沒有呢？”他的語氣急促起來，再不覆之前的雲淡風輕，他的眼神哀傷，是一個虛弱的老人，和一個思念女兒的父親。

金誠緩緩道：“……也許，是有可能的。有個人憑空出現，唱了玉兒唱過的那首歌。若有機會，我帶她來見您。”

金老爺擺擺手：“不用，見了只是徒添傷感。冒牌貨總歸不是真的。玉兒只有一個，她就算認不出我，也還是能認出你的。”

金誠微微一怔，點頭道：“是。”

夜色流淌，整晚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是一杯一杯地喝著茶，將心事澆滅。

林嬋爸媽一回來，便看到女兒坐在沙發上出神。

“芋兒，怎麽不開燈啊？”林嬋媽問。

林嬋回過神來，趕緊走過去，撒嬌道：“我等了半天你們都不回來嘛，都快等睡著了。”

“我們買菜去了，看，全是你愛吃的菜，嬋兒，晚飯多吃點，不許減肥。”林嬋爸說道。

一家人和和睦睦地吃了晚飯。

臨睡前，坐在自己那張小小的單人床上，林嬋又出了神。

她伏下來，伸出指尖無意識地在床單上劃著圓圈。

“不知道還會不會穿越……”她開始緊張，趕緊坐了起來，留了紙條，叫父母不用擔心。

沒想到卻更加緊張：“會不會只是意外的時空交錯，錯過了就不會再發生了？”她翻起身又躺下，“可我總對那個人好奇，想多了解他一點兒。”

林嬋把臉埋進枕頭，“嗚啊，我是怎麽了，他還掐我脖子呢，我是斯德哥爾摩嗎？小雨說得對，我這是作死的心態！嗷嗚，我要再見到他，一定要掐回來！”

林嬋抱著被子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到大半夜，才終於疲倦地合上眼。

陽光灑進來，照在林嬋臉上。

林嬋蹙了蹙眉，嘟囔：“怎麽天這麽快就亮了……”她睜開眼。

是他。

金誠坐在離床不遠那把酸枝木雕花圈椅上，靜靜望著她。陽光從他身後的玻璃窗門打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了層金邊。他墨色的頭發因此被染了色彩，不再冷硬，甚至有些溫柔。

這畫面仿佛定格。

林嬋沒想到真的能再次見到他。但卻不知道自己在這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坐了多久，看了多久。

“早。”林嬋輕聲開口，打破這靜謐的氛圍。

“在你的那個世界，憑空消失是很常見的事麽？”金誠開口，低聲問道。

他的臉色不明，令人捉摸不透。

林嬋疑惑起身：“難道你的世界，還有人憑空消失過？”

金誠不答，神色迷離幽遠，好像陷入了回憶。

片刻後他終於說：“你這次來，又預備待多久？”

林嬋一時語塞，想了想，道，“我沒想過，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你們了呢！”

金誠擡了擡眉毛：“我也沒想過你還敢再出現。”他看向林嬋的脖子，“看來是我低估你了。”

林嬋擡起兩手護住脖子，虛張聲勢地擡高聲音：“你掐我的事，我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你了！”她早忘了自己說過要掐回來的話，她本就不是個記仇的人。

金誠往後一靠，一手支著下頜，閑閑地看著她。林嬋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不由得軟了下去：“說不定我以後會經常來你的世界，所以，我們和平相處好不好？”

“你這次又是怎麽來的？”金誠問。

“像上次一樣，在床上睡著就過來了。”

“所以，這就是你的睡衣？”金誠挑了挑眉，好笑地看了眼林嬋的卡通睡衣。

“是啊！誰像你，那麽騷包！”林嬋不服氣道，“再說，我也有好看的睡衣好吧，下次讓你見識見識！”

“不過，你一定要出現在我床上？”

“誰想在你床上了？”林嬋臉頰微紅，“要是可以選，我寧願出現在飯桌邊，聞著飯菜的香味醒過來！……對了，這是過了幾天了？”

“你昨晚暈過去後就消失了。我早上回來，就見你躺在這兒。”

“啊？”林嬋驚訝，“所以，這兩邊的時間……還好給爸媽留了字條，學校也有同學幫忙喊到。”她又舒了口氣，“不怕，就當是出來旅游了。”她自我安慰地拍拍胸脯。

金誠靜靜看著她坐在床上叨叨，不發一語。

“話說回來，你既然看到我了，怎麽不叫醒我，還在那暗戳戳地看我睡覺？”林嬋回過神來，歪頭瞅著金誠。

“我想看你會不會再一次消失。”金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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