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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黃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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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再度與突厥交手, 太子將雷霆手腕展現得淋漓盡致。

阿咄苾親自率軍, 四萬大軍由城墻列隊至黃水, 密密麻麻都是黑色甲衣的騎兵, 架著雲梯和石車,不斷摧擊著已連受數輪摧殘的雲州城墻。

夜色之下,黃水黝黑深邃, 甲舢遠遠連成一片,宛如陸地,隔著半個山頭,都可聽到突厥兵在船甲上焦躁的叫喊和腳步聲。

燕軍就著這樣的黑夜輕裝前行,棄馬徒步,著一身輕薄甲衣。

突厥大軍攻城的怒吼和投雷車發出的巨響,掩蓋了燕軍的行蹤。

太子沈著冷靜,小心翼翼率大軍逼近黃水, 直至援軍俱已列陣就位,才緩緩地轉過身,對應先生點頭示意。

仿佛平地驚雷,只一眨眼的瞬間, 數十艘鬥艦載滿桐油枯柴, 霎時騰起耀目的火焰, 天降神兵似的出現在黝黑的水面上。

夜風習習,鬥艦之上掛滿風帆。火焰在枯柴上肆虐, 火熱風浪灌入風帆, 推動鬥艦如同離弦箭, 飛速地沖向連成一片的船櫓。

松散的鬥艦撞上堅實舢櫓傳來砰砰的撞擊巨響,臨時拼湊起來的木艦在燃燒和速度的雙重作用之下分崩離析,艦倉中滿載桐油從船中溢出,漂浮在水面上。

火焰順著漂浮著的桐油四溢而開,將一只又一只連在一起的船板點燃。遠遠望去,一片黝黑的河水之中飄蕩著一簇簇橘紅色的火焰,又逐漸由點連成片,像是上元佳節,水上漂浮著的河燈。

甚是壯觀。

尚在甲板上的突厥兵將嘶吼震天,間或夾雜著痛苦的哀嚎。大批不堪火燒的突厥兵士拼命朝岸上逃去,原本整齊的攻城陣型霎時亂作一團,前排中箭跌倒的軍將像是奪命的絆腳石一般,引得不少士兵摔倒在地。

黃水對岸,燕軍仍在源源不斷地輸送小艦,暴露在外的甲板上堆起著大箱的硝粉和硫磺,架在滿船艙的炭粉之上。

轟鳴聲驟然響起,雷動一般。火焰竄出三丈餘高,騰出巨大的花朵一般的白色光芒,徹底地將連天的船板炸出了一個口子。

那轟隆的爆炸威力甚大,甲板上的突厥兵將人心惶惶。

河面上仍有一簇簇的火焰,順著桐油往前漂去。

而那些僥幸逃過第一波火襲的士兵,在重重焦慮和對爆炸的恐懼之下,不顧河水冷寒,卸下外甲跳入黃水中。

黝黑而靜謐的黃水,像是一面光滑平靜的鏡子。

可是安靜得表象之下,卻藏匿著數不勝數的河道漩渦,在松散的沙質岸邊將不識水性的突厥士兵一個個吞沒,像是一條剛剛睡醒的金龍張大了口。

哭嚎的聲音響亮很多,原本一心求勝的攻城兵將在這樣悲戚的氣氛下人心惶惶。

阿咄苾和哥舒海一人在城墻之前,一人在黃水岸邊,見此景象心中大驚。

船櫓被燒,進退維谷,如今之計,唯有盡快破城才能破局。

哥舒海隔空朝著阿咄苾的方向望去,狠狠咬了唇,直到口中嘗到甜腥的味道,方怒吼道:“整軍!換陣!”

眼看便要腹背受敵,哥舒海再不敢毫無防備。原本聚集在雲梯和石車旁的兵將在號角聲下,迅速地在黃水河岸邊站齊。

他不再急切於催促兵士爬上雲梯,而是迅速審時度勢,全力備戰接下來的近身肉搏。

前後半個時辰,燕軍備下的近三十只舢板盡數放出,徹底將突厥的船櫓甲板燃成了一片火海。

最早燃燒的木船早已燃得支離破碎,漂於水中與成片的船櫓遠離,露出了小小的一塊豁口。

太子眼尖,立刻註意到這處縫隙,眉梢一挑唇角勾起,對李將軍道:“傳我命令,上船備戰!”

雲州被困事態緊急,燕軍欲過黃水馳援,卻哪裏趕得及由京師運送戰船。定州城破,太子於徘徊城內等待泰安的時候,征用城中艖舫無數。又學突厥人的法子,以羊皮為囊,吹足氣實以浮於水面。

那羊皮筏子極輕,浮力卻不容小覷,入水之後由通水性的南人士兵將筏子於水中連成一體,組成一只三丈餘長的巨型浮筏,一次可運三百人過河。

源源不斷的燕人船筏由突厥船甲被燒裂的那處豁口湧入,滿載著燕人士兵沖至岸邊。

回撤至河岸的哥舒海迅速地註意到了這點,立刻糾集大批突厥士兵守株待兔。燕軍下船上岸,連喘息的機會都不及,便立刻陷入近身肉搏的突厥兵的陷阱之中。

一個火燒連舢,一個守株待兔。兩方能用盡的謀略俱已施出,到得此時,更多已是拼體力與意志的地步。

無數的突厥人從舢板上跳落,又有數不盡的燕人倒在了水泊之中,大片鮮血融入黃水,將黝黑的河水染出巨大的暗黑深紅。

太子在河的對岸冷冷看著,眼睜睜目睹李將軍帶隊渡河,上岸時被哥舒海偷襲,一槍挑在足下,半跪在水中。

李將軍機警,趁勢一個翻身,躲在浮起的羊皮筏子之下屏息,待哥舒海不備之時迅速從水中竄出,砍倒岸邊一個突厥兵,帶一隊精兵成功突圍上了岸。

太子懸起的心這才落入腹中,心緒激憤難抑,袍袖一甩親自上了一艘小艇破浪前行。

他端坐船頭,與兵士同時劃槳,不消片刻就已趕至被突厥包圍的岸邊,與哥舒海隔水對望。

“太子殿下好心胸,竟舍得將自己心愛的女人送來我的營帳。也不知她香消玉殞之後,你又作何感想?” 哥舒海的面容猙獰扭曲,像是難耐胸中怒火,陰惻惻地對太子說道。

太子倒沒想到他第一句話竟是如此,眸光暗沈覷他神色,這才發現他面凹眼黑無精打采,像是遭了極大打擊似的。

太子心中一動。這副模樣,分明是痛失所愛為情所困的憔悴情狀!

定州城困,泰安被哥舒海押上角樓威脅太子,又在萬眾矚目下被砍落城墻。

太子是知曉泰安原本非人且元神無恙,才能震驚自如地守城搜索。

倘若他只當她是人,眼睜睜目睹她死在兩軍對壘的陣前,怕是會心神俱碎痛不欲生!

將心比心,可見哥舒海這日子,看來也不甚好過。

大軍來襲生死關頭,哥舒海見了太子的第一句話,竟還是為了泰安打抱不平。

太子難免吃味,可是酸澀之後多少又有些欣慰。

她放在心中眷戀和疼惜的人,卻果然也對她不是全然無情。三十年的歲月和一場生死,何嘗不是在兩人心中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太子輕嘆,事到如今反倒不願對哥舒海痛下殺手。

他眼波流轉,電光火石間心生一計,直直看向哥舒海的眼睛道:“將軍一向聰明,難道當真猜不出她是何人?我又為何要將她送還給你?”

他說這話,不過是以情誘情,利用兩人之間前世藕斷絲連的緣分,詐哥舒海一詐。

哪知這句話,卻恰恰戳中了哥舒海壓抑多日的心事。

泰安究竟是誰?為何他對她一見傾心,似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憐惜?兩人之間可曾有舊,她與他母親又有何關系?

哥舒海不知泰安身份,只親眼目睹泰安命喪定州城樓,聞太子問話不由驚怒交加,大吼道:“盧家小兒,你說甚鬼話!你且說明白了,她到底是何身份?你打的又是什麽算盤?”

他心緒激動,自泰安死後曾無數次地懷疑過她會否是他的血脈至親,否則怎會一見如故,又親口叫出他的乳名?

可她到底死在了城樓上。在他的眼前。

哥舒海又驚又怕,下意識朝前走了數步,全副精力都在太子身上。

就是此時!就是現在!太子的瞳孔突然縮小,緊張得掌心都是汗。

說時遲那時快,船舷兩側的黃水突生波瀾,自水中竄出數位屏息泅水已久的燕兵,臂上皆套了精鋼袖箭。

燕兵演練多次,將將露出水面那一刻便將袖箭對準哥舒海射了出去。

哥舒海全神貫註皆在與太子的對話之上,哪曾防備水下竟還藏了燕兵,不過一晃神的功夫,面前唰唰多了數根袖箭,直直朝面門襲來。

他到底軍中歷練多年,縱然後背一層冷汗,也能在千鈞一發之時偏頭避過直沖眼睛的一箭。

可即便如此,右耳也被燕兵射出的袖箭瞬間劃傷,血流如註,將他半面臉染得鮮紅。

哥舒海痛哼一聲,身邊的突厥親兵不要命一般攔在他身前,將他架上馬背往外拖走。

太子單臂撐船躍入水中,領了數位親兵便要去追,可惜雙足哪敵四腿,不消片刻的功夫,哥舒海便消失在太子的視線中。

“可惜了!該放箭的!”應先生不無遺憾道。

太子卻輕輕搖頭,瞇起眼睛:“無妨。狡兔死走狗烹,我放哥舒海一命,未必不是給自己留條退路。”

越來越多的燕軍跨過浮屍遍布的黃水,踏上了一片狼藉的雲州岸邊。

突厥兵與燕兵的近身肉搏,也從河岸旁邊,船櫓甲板之上,漸漸挪至了投石車和雲梯一側。

城墻上的鄭將軍看見了太子的旌旗和頭頂的紅纓,喜極而泣。燕軍尚未得勝,城上守將卻已有了必勝之心,歡呼狂嚎未曾停歇。

雲州城門大開,鄭將軍領城中兩萬守軍,與太子裏應外合殲擊這最後一戰。

自太子在定州城看破哥舒海的計謀開始,阿咄苾和哥舒海此役就已經再無勝算。

到得此時,更多已是不甘心,竟這般容易便將圍城多日的大好局面一朝葬送。

猶如困獸之鬥,攻守雙方互換位置,阿咄苾在突厥殘兵護衛下於黃水岸邊血戰,搶占太子渡河而來的船筏逃亡。

燕軍亦步亦趨,一點點地列陣縮小包圍,將突厥軍將層層圍困。太子揮手示意,便又有軍將從遠端登上舢板,自水上圍堵突厥潰逃的船只。

阿咄苾不敢再等,率先上了船。

而在他身側,哥舒海靜靜站著,被袖箭擦傷得右耳已被妥帖包好,面上血痕未消,卻直勾勾地看著太子,眼中恨意崩裂。

舢船漸入江心,突厥兵士以手作槳,將主帥運往黃水對岸。

大批突厥兵仍留在岸上,與燕軍廝殺至最後,只為替主將爭取最後一點逃亡的時間。

黃水對岸,太子仍留存少量兵力,在哥舒海和阿咄苾渡江之後最後一擊。

可是突厥主帥身邊的殘兵亦是精銳,短暫交手之後略占上風,依舊成功帶領兩帥北逃。

此役之後,突厥大軍遭受重創,順州雖仍在突厥手中,但是守城兵力大不如以往,粗略估算人數竟已減半。

收覆順州已是指日可待。而突厥人失卻此次天時地利,兵損近萬,怕是短期之內,難以再對雲州有所威脅,更遑論借機南下攻占大燕京師。

太子在雲州城中,做最後的休憩和準備,養精蓄銳之後,欲一鼓作氣收覆順州,徹底將突厥人趕回北境。

李將軍負傷不算太重,只是失血過多須好生將養。太子接連數日,親自前往李將軍營帳中探望,噓寒問暖十分上心。

“殿下萬莫如此,臣受之有愧。軍中百廢待興,切勿在臣身上耽誤太多功夫…”李將軍十分忐忑,頭點如搗蒜,推辭道。

太子笑而不語,親自將傷藥送至他榻邊道:“少林莫要如此見外,以後我仰仗你的時日多了去,若要你幫忙,可不許推辭!”

他想了想,也不繞彎子,幹脆明言:“可有鳳姑娘的消息?”

李將軍不敢看他,垂頭道:“…聽聞太原府中有位適齡少年孤身入城,但還不能確定。徐州府中亦有回言,說像是城中有人見過。豫州…”

他自然是一派胡言,信口拈來幾座城市混淆視聽,只求能將此事越拖越久。

太子卻沈吟片刻,想到什麽,忽而笑了。

“我想過了,”他微笑著看李將軍,“她這次出去走走,亦是好事。自此軍中少了一位鳳姑娘,可是李將軍的家中,可多一位千嬌百寵的女兒,不是嗎?”

李將軍胸口劇震。

太子這是舍棄了秦家的身份,又要將阿鳳姑娘塞給他,做李家的女兒?

先前他玩笑中說出要封他做“鎮國公”,看來也並非信口一句玩笑?

“殿下對鳳姑娘,當真用心良苦。”半晌之後,李將軍方才苦笑著低頭說,“臣…明白了。”

一個用情至深用心良苦,一個至情至性肝膽相照。

李將軍緩緩擡起頭,輕聲問太子道:“殿下,這幾天內,你可有見過秦姑娘?”

雲州城內與守將同進退的貴女,秦相英。未來的皇後,秦相英。

亦是…真正知曉“鳳姑娘”下落的,秦相英。

太子面上笑意收斂,抿了唇,淡淡道:“見過,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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