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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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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軍入城初日, 鄭將軍見到太子喜極而泣, 在誇讚太子馳援及時之後,便是盛讚太子良娣秦相英巾幗不讓須眉, 與守軍共進退。

相似的話語, 太子已經聽過不知多少遍,嘴邊雖仍掛著笑, 臉色卻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

可他不能眾目睽睽之下讓功臣寒心。

他待秦相英的態度,又何嘗不被隨他爭戰四方的功臣觀望?

太子於雲州太守府中,見到了一身風霜的秦相英。

守軍艱辛, 她又做足了同甘共苦的樣子, 整個人幾乎瘦脫了相, 見到太子盈盈一拜,如弱柳隨風。

“殿下可還好?”她目若秋水,滿滿皆是擔憂,“相英日日擔憂, 為殿下祈福。此番得見殿下英姿,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太子得勝, 她示弱了很多, 在他面前不似以往端得正肅,反倒神態柔和語調親昵, 隱約有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秦家可好?”太子輕輕皺了眉頭,“大戰之後, 當及時與秦家報平安。莫讓你父親祖母擔憂。”

她客套, 他便比她更客套。一句問好換一句問好, 半點親昵的氣氛也不留。

秦相英自嘲地勾了唇角,答道:“已著人往京師送信,想來雲州被困,秦家必定已經收到消息。只看是軍報送得更快,還是秦家商路的消息,遞得更快些。”

她頓了頓,又擡眼瞄太子,輕聲問:“阿鳳妹妹可好?可有她的消息了?”

太子北征定州的時候,留泰安和秦相英於雲州。待他班師歸來,泰安與沙苑卻同時消失不見,直到數日之後,泰安出現在定州城哥舒海所住的營帳中。

他與泰安久別重逢,在一起的時間不過寥寥一個晚上,來不及將前情後事都講個清楚。

可太子並不愚鈍,理清泰安對己同樣有情之後,便將前後因果漸漸理清。

泰安為何會出現在定州?身邊為何沒有沙苑相隨?

定州城中出現泰安的影蹤,守城的指揮使拿她大做文章,說她“仙女下凡,保定州萬夫莫開固若金湯”。

她情急之下連行蹤都沒能遮掩,急匆匆出現在定州城前;而沙苑再也不見蹤影,未能跟在泰安身邊。

泰安為人仗義,若是沙苑有難,絕不會置之不理一人離開。

若是沙苑與她同行時遇害,她初遇他時又不會絕口不提。

如今情狀,只有一種可能。

泰安獨自離城,而沙苑卻仍在雲州城中。

不論死活。

太子心中已有了猜測,再見秦相英時便添了許多防備。

而他聞她小心翼翼地問話,開口便只問泰安一人,分明是已經知曉沙苑的下落!

太子眼中譏諷神色一閃而過:“…你既在母後身邊受教多年,理當有協理後宮之才。如今我身邊大監與侍女同時不見,倒不如交給你,由你替我查清,如何?”

秦相英沒想到太子這般果斷將了她一軍,亦察覺到自己方才露了馬腳,心虛之下臉色唰地一下泛白。

太子見她面色,思及沙苑的結局,心中悲涼一片。

他將拳頭握得死緊,強壓憤恨,轉過身淡淡道:“你是秦家女兒,冰雪聰明,最會審時度勢。如今朝中裴家勢大,太子妃裴安素自來與我離心,我若是娶了她,必亦會將你迎進宮中。”

兩相牽制,維持平衡。這點,秦相英再清楚不過。

“秦家有擁立之功,榮封國公世襲。你為潛邸舊人太子良娣,入宮榮封貴妃,有協理六宮之權。”太子看著她的眼睛,“能給你的,我全都給你。”

“可我能給你的,也不過這麽多。”他淡淡地說,“至於那些不能給你的,你和秦家,都莫強求。”

“沙苑的下落,便交給你來查。”太子似笑非笑地看著臉色煞白的秦相英,“明日我拔營北征收覆順州,半月之內必將回來。到時,等你和秦家的答覆。”

他甩袖便走威風凜凜。

瘦削的背影乍一看還是當年少年郎的模樣。

可是細細看,卻再也沒有少年的痕跡。

秦相英指尖嵌入掌心,苦笑著搖頭,呢喃道:“殿下…這是拿沙公公在敲打秦家。”

一路向上爬,秦家和她手裏都不幹凈。

太子吃了勝仗兵權在握,為全舊恩義立新威名,給了她“貴妃”和“國公”的甜棗,又拿“沙苑”這汙點提點她,要她和秦家“莫強求”。

莫強求的是什麽?貴妃之位給了她秦相英,而在他以秦家為刀血洗裴家之後,不容她“強求”的皇後之位,又要給誰?

秦相英微微垂眸,又悲又喜。

太子的承諾若在以往,自然不是最美好的結局。

可是如今…她卻知道,他“不能給她”的那些東西,卻永遠也沒有辦法給他想給的那個人了。

人鬼殊途,本已緣淺。

何況一只灰飛煙滅元神散盡的鬼?

只要她將這個秘密守得夠久…就能一世立於不敗之地。

太子離城北征收覆定州當日,秦相英當著他的面,有模有樣地遣家丁南下。

可是秦相英,卻遲遲未能等到秦家的回覆。

晉中本是秦家地盤,由太原府一路往南,往返送信最多不過十日時間。可是太子所說半月之期已日漸來臨,秦相英焦躁不安日日相盼,等來的卻不是秦家的家丁。

而是兩萬馳援的燕軍,由以前的衛尉寺掌衛,現在的五城兵馬司都指揮使錢大人率領,浩浩蕩蕩地入了城。

“…聖人聞雲州被困憂心忡忡,特命我為大將軍,將戍邊軍神武軍五城兵馬司的兵力齊齊抽調,特來馳援雲州。”錢大人風塵仆仆,得見雲州城困被解,臉上卻無半絲笑意。

鄭將軍與錢大人本是同源,都曾是大司馬陳克令麾下老將,早些年很有些交情。

只是錢大人更受陳克令中用些,留在京中做衛尉寺掌衛,呼風喚雨好不威風。鄭將軍於雲州府戍邊十年,雖無大功也沒大錯,一直兢兢業業混口飯吃。

彼時鄭將軍著實艷羨錢大人,哪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大司馬一朝身滅,錢大人首當其沖便被清洗,險些連官職都沒保住。

人生際遇,一朝風雲變幻。

鄭將軍替錢大人提心吊膽數年,卻眼睜睜看著他不知為何,又得了皇帝的青眼,做了五城兵馬司的都指揮使。

鄭將軍面露喜色,迎上前去捉住錢大人的臂膀:“多年未見,朶守兄別來無恙!來,待我為你接風洗塵,我們筵席上再好生敘一番舊!”

錢大人卻一掌將他推開,面露疲色,嘶啞地問道:“良娣可在城中?”

良娣?錢大人一屆武將,為何不問太子下落,而問太子良娣一個閨閣女子?

太不合規矩!

鄭將軍張口結舌,望著錢大人半晌無語,左思右想不得其法。

錢大人卻不耐煩地站起身,擡腳便往內府中去:“對,便是太子良娣。秦家嫡女,太子良娣奉英。”

他身邊僅僅跟了一個五十餘歲的親衛,卻莽撞地朝女眷所在的後院中去。鄭將軍急得跳腳,連連伸手阻攔,卻被錢大人氣勢洶洶地格了開,隨手抓了小廝替他帶路。

早有太守府的家丁見狀不好,匆忙跑向秦相英所住的廂房報信。

秦相英千裏隨軍,本是軍中秘密,靠著尚留在京中的妹妹奉英住在裴太傅府中,一面與太子妃裴安素虛與委蛇打探消息,一面替她周全仍在京中交際的假象。

一南一北,奉英和相英同時扮演著盡職盡責的“太子良娣”,一人做了太子的軍中賢內助,一人做了京中完美的妻妾貴女。

此番錢大人領援軍至雲州,開口第一句話竟是詢問她的下落,分明已是知曉她在北地隨軍。

秦相英忐忑不已,唯恐京中奉英的身份已經暴露,抑或…當年秦寶林之死的真相大白?

她冷汗潺潺,臉上卻維持笑容,努力將戲撐到最後一刻。

“錢大人安好!”她微微屈膝行禮,“不知錢大人從何知曉我在軍中一事?聽聞錢大人與家父私交甚篤…”

她拼了命地搜刮記憶,依稀回憶起北征之前,錢大人曾與秦繆多次在西市的秦家產業,茶寮麗水臺中見面。

既是麗水臺,便是有利益牽扯的舊交。

秦相英心中仍抱了最後一絲希望,期冀著她身份尚未敗露,她與妹妹各自扮演良娣一事未被皇帝知曉,而秦家安然無憂。

然而,錢大人面色陰沈,狠狠地合上了身後的房門,砰地一聲將沈將軍徹底關在門外。

連男女大防都不顧。眼見得是急得焦心。

她身邊的丫鬟驚呼,門外沈將軍亦在驚呼。

秦相英卻冷靜下來,高高擡手止住聲音,道:“將軍不必擔憂,錢大人與我父私交甚篤,此番不過是送封家書,說幾句話便走。不礙的。”

門外聲音漸弱,是她身邊的侍女將沈將軍請開。門外漸漸安靜,而面前的錢大人卻深深吸一口氣,果然從懷中掏出薄薄一只信封。

當真是家書?秦相英嘖嘖稱奇,將目光落在信封之上。

灰白色的信封,平平無奇。

唯獨右上角,有一片觸目驚心的焦痕。

秦相英身形微晃,胸口似有千萬只野獸在無聲地嘶吼,耳邊一片嗡嗡蜂鳴,半點旁的聲音也聽不到。

信焦一角,是為喪信。

秦家…有人死了?

她抖如篩糠將信接過,顫抖著聲音問:“是阿爹…還是祖母?”

都不是。

秦相英擡起頭,嘴唇囁喏,卻不敢問出口。

錢大人眸中精光閃爍,聲音低沈,一字一頓地說:“秦家上下三十六口…連同婦孺老少在內,已於半月之前,滿門抄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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