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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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宮的時候, 太子是毫不起眼的頂鍋炮灰,無人在意任人魚肉, 從東宮裏帶走一個並不存在的侍女, 不是什麽難事。

可是回宮的時候, 他是打了勝仗的少年將軍, 在裴家鼎力推舉中風頭正盛, 被千萬雙眼睛盯著,又如何能偷偷帶一個女孩子回東宮?就算泰安能以侍女的身份回來,太子怎舍得她受驗身之辱,甚至搬去永巷受女官的磋磨?,

陳克令死去兩年,皇帝對皇後和陳家卻寵渥有加, 長恩侯如今領了羽林衛的職缺, 在京中十分跋扈 ,處處皆有和太子分庭抗禮的苗頭。

後宮之中, 皇後影響力不減,泰安此時再進宮來便如羊入虎口,危機四伏防不勝防。

“我思來想去,不能讓你隨我入宮。”太子的聲音有著明顯的溫柔,“太危險。”

“我知道危險!” 泰安的神情倔強, 不滿地開口, “就是因為危險, 我才一定要進宮啊!”

“你是不是又忘記我是一只鬼啦?”她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宮中再危險, 也不能再殺我第二次啊!倒是你,凡胎肉身的,在宮裏連口像樣的飯菜都吃不到,沒了我在你身邊可如何是好?”

太子失笑,她這話問得這般理直氣壯,像是“保護他”是她與生俱來的職責似的理所當然,倒讓他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掩飾性輕咳一聲,平覆了下澎湃的心情,才皺著眉頭答她:“金木無常,方園應行,亦有隱括,習與性形。”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都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怎麽我手把手教了你三年,半點不長進,嗯?”

“罷了罷了,”小太子嘆氣,“到現在還這麽蠢,我怎麽放心讓你入宮?”

“你以宮女的身份入宮,螻蟻一般任人宰割。若是皇後看你不慣,賞你五十板子,你挨完打又和沒事人一樣,宮裏人怎麽看我?巫蠱兩個字扣下來,你就算變成了鬼,也得跟著我一道被挫骨揚灰。”太子說。

可是為什麽呢?泰安越聽越心驚,只覺得他的話像是要將她逐漸引入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淵中。

為什麽要給她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為什麽要選定李家和秦家呢?她是三十年前被清涼殿的金柱砸死的泰安公主,從來都不曾期望過另外一個身份啊!

“我並不想…進李家…”她艱難晦澀地開口,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太子一楞,皺起眉頭,不讚同地開口:“秦家是根系龐大的晉中豪紳,人事覆雜,你去秦家怕是不如在李家自由。”

“我也不想去秦家!”泰安猛地擡頭,“我不需要一個身份。”

她深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出征之前,你告訴過我,若是不願隨你上戰場,便將我和《聖祖訓》一道送去興善寺。興善寺香火鼎盛,我潛心修行,想來要不了多久也能超脫束縛,早日去投胎。”

“如今我既不能隨你回東宮,何不像你以前說的那樣,將我送去興善寺裏修行?為何要給我編造這樣一戳就破的身份?你到底想要什麽?”她終於還是問出了口,越說越快,像是發洩心裏的不安。

太子久久不語,直到泰安拿腳尖在地上磨蹭許久,終於鼓起勇氣擡頭,才撞進他一泓秋水似的目光中。

他是真的長大了。原本濃黑的眉毛顯得修長,襯在骨骼分明的臉上,顯得堅毅又果敢。

他的眼睛不像皇帝,應當是隨了他早逝的母親,眼尾微微下垂,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親近。

她定定地看著他,心中忐忑不安。

太子卻驀地笑了,唇角勾起露出白色的牙齒,沖她輕輕點了下頭:“泰安,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想問什麽,就該大膽地問出來。”他淺淺笑著,悠然自得,半點不將她的仿徨和猶豫放在眼中,“這樣拐彎抹角地試探,猶猶豫豫畏手畏腳的,還是我家魯莽又直率的小公主泰安嗎?”

他激將,詐她開口。

而她自欺欺人許久,又哪敢在這個時候任他說破,雪白的面皮漲得通紅,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將她的窘迫盡數收入眼中,卻一點也不想放過她,一字一頓的說:“李家長女和秦家幼女都意味著什麽,你不會不知道。我也知道你一定知道。”

“天子為龍,我讓軍中上下喚你阿鳳姑娘。鳳這一個字,意味著什麽,你也不會不知道。我也同樣知道,你一定知道。”

更何況,還有他雪夜戰畢,與她在榻上的傾心相訴。

“想知道什麽,問我就是了。”他笑得淡然,“我待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何必這般兜圈子,累不累,嗯?”

他突然間提高了聲音,壓抑著早已按捺不住的悸動:“就問問我這般細致安排你的身份,為你擇定秦李兩家做母族,是不是為了有朝一日娶你過門?”。

泰安猛地擡頭,羞赧又震驚的神色盡數顯露。

他初提秦李二家的時候,她還未反應過來。可他後來口口聲聲品評兩家優劣,又字字句句提到李代桃僵捏造身份,她便在心中猶豫過一萬遍這個問題。

可她沒想到太子會比她還幹脆地說破!

她的勝負欲卻被他突如其來的堅定挑起,不甘示弱地揚起眼睛:“是。”

你這樣安排,是不是為了娶我入東宮?

太子目不轉睛盯著她,也回了她一個字:“是。”

怕是全世界,認為我對你恩愛疼寵只是做戲的,只有你一個人。

“泰安…”太子再一次地笑了,“你是蠹靈,面貌不變永葆青春。對你來說,四季變換和時間流逝都已經停滯,人世間的百年時光,於你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眨眨眼睛便飛逝過去。”

“既然如此,早投胎和晚投胎,又有什麽區別?”他側過身,微笑的面龐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傷感,反而處處透露著破釜沈舟的堅定。

“興善寺修行,你別想了。”他說,“我不會讓你去的。”

“你等等我。等我同你一道入輪回。等我五十年,陪在我身邊,看我如何手刃殺母兇手,如何替你修史正名,待到我溘然長逝的那天,你我攜手一起走過奈何橋,飲下孟婆湯,如何?”

他要與她結發為夫妻,恩愛不移早已不用再求,他飛蛾撲火似的將整顆心搭上,連一點回頭的餘力都沒有給自己留。

結發為夫妻,他求的是跨越生死的鴻溝,一人一鬼相伴一生,此後世世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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