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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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領兵之後, 身邊圍簇者眾, 出入皆有將領隨行,再不似以往東宮般自由。

泰安像是陷入一場猝不及防的分別當中。

她坐在車裏, 只要掀開布簾便可望見遠方飄蕩在空中的那面明黃色的帥旗。

她明明知道他便在旗下不遠的地方, 可是兩人卻數日不能見面,再不能像以前在東宮中那樣朝夕相處。

沙苑待她自然十分盡心,但是處處都透漏著敬畏和謹慎,從不與她閑聊解悶,不該說的話更是半個字也不提。

落差和孤單驟然襲來, 泰安十分不習慣。

可她再不習慣, 也知道此時戰局緊張,小太子軍務繁忙,萬不該在此時打擾他。

今日早上拔營之後, 又是一整日顛簸的車路。

泰安坐在馬車中, 直到沙苑小心翼翼地出聲詢問為何送來的午膳她一口未動, 這才回過神來, 沖沙苑笑笑說:“坐車太久了,有些沒胃口罷了。”

話一出口,她才發現自己因為太久沒說過話,嗓子幹澀, 連聲音都有些嘶啞。

沙苑低頭,什麽話都沒說, 默默退下。

可晚上泰安剛剛在營帳中睡下, 門簾卻一把被人重重掀開, 冷風呼地一下竄了進來。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便往床榻中央滾去。可再一擡頭,卻看見是小太子一身風霜走進來,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她。

“怎麽了?”泰安松一口氣,先是欣喜,後又有些疑惑地,問他,“怎麽這麽晚過來?”

太子卻沒有直接答她,只是快步走到床榻邊坐下,仔仔細細地觀察她的神色。

“沙苑說你午膳未動,胃口不佳。”他眸光閃動,柔聲說。

泰安撲哧一聲笑了,歪著腦袋看他:“我是鬼,你忘啦?我又不用吃飯,難免會有疏忽的時候。定是今日中午忘記偷偷扔掉一部分,沒想到被沙苑看出來,去給你打了小報告。”

她面帶嗔怪:“這算什麽大事,值當你特意跑來一趟?安全嗎?不會被人看出來吧?”

他一出現,她便恢覆了平日的活潑,又開始絮叨營帳旁邊耳目太多,他這般莽撞找了過來,若是被人發覺又該如何。

小太子眼中帶笑,只看著泰安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他自然是知道她不需要吃飯的,若是只是“胃口不佳”一件事,他倒真的未必在意。

可沙苑今日下午向他稟告的時候吞吞吐吐,神色謹慎又猶豫,還說她“聲音嘶啞、神情淡漠,不知是否身體不適”。

太子一顆心霎時揪緊,臉色一沈,冷冷瞪了沙苑。等入夜之後,他找個借口遣散身邊將領,連一刻也再等不得,大步走到她營帳中來。

“這幾天可是悶壞了?”他覷著她的臉色問道,“可有哪裏不舒服?”

他想了想,又伸手去扶她:“我看看,你的胸口聚攏的如何了?可是和之前一樣,腰身還不能成型?”

之前一年多的時間,他們日日相對,處得如同親人一般,從未想過避嫌。

可突然間數日未見,他眉目熟稔依舊,泰安卻不知為何,覺得他灼熱而擔憂的神色有點陌生。

她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太子目光卻已落在她前胸,連聲追問她胸前煙灰聚攏得如何。

太子到底是男子,卻這般若無其事地看著她的胸口。

一陣熱流湧上泰安的雙頰,她瞬間意識到了她和他的不同處,十分羞赧低下頭,指尖絞在一起:“還…還和之前一樣。”

離開東宮之前,她自胸口以上都已由輕煙聚攏成形,臉色也由青白變得漸漸紅潤。

可她腰身以下卻還是煙灰縷縷。

好在冬日衣衫偏厚,鬥衾罩上肩頭,她行走之間便與常人無異。只是不知換上輕薄的夏衫之前,腰身是否能來得及由輕煙攏起。

太子數日未見她,此時一刻也不舍得將視線挪開她,自然將她苦惱又帶了點羞怯的神情盡數看在眼中。

她身上騰起的溫度仿佛迅速感染到了他,她突如其來的羞意也好似會傳染一般渡到了他的身上。

太子只覺得耳廓發燙,連忙輕咳一聲,從她床榻上站起身。

“這也怪我。”小太子嘆息,“你靠我氣血凝聚元神,如今不比東宮,你不能與我日日相處,自然恢覆的比之前要慢上許多。”

太子心裏隱隱感慨,恨不得她一直是輕煙一般的形態,能時時藏在他身邊,也好過現在青黃不接的時候,這般難受。

他的眉頭漸漸皺起:“再耐心些,再等我些日子。你頂著我侍女的名頭隨軍,本就有些招眼。軍中勢力尚未肅清,我若對你恩寵有加,對你來說並非好事。”

極容易被人當成靶子來威脅他。

泰安難得柔順地點點頭,安慰他道:“我不要緊,你別著急。只是苦了沙苑,要把營帳讓給我。”

她如今睡的營帳本屬沙苑,也是太子頂著“乖張奢靡、連貼身伺候的太監都要營帳”的罵名替她要來的。

沒辦法,太子營帳人多口雜,她住不得。

軍營又都是男子,不替她安排好單獨的住處,太子擔心得夜不能寐。

如今她睡了沙苑的營帳,倒累得他每晚要去營中與一堆粗老爺們相對。

泰安想到出征之初那腥風血雨的幾天,不由心有餘悸。

前情後事她只從沙苑口中聽過零星的三言兩語,並不太清楚來龍去脈,今日難得等到太子前來,泰安眼睛一亮,自然要抓住機會問個清楚。

“我聽沙苑說,你皇帝阿爹原本打算給你五十萬的精兵,這不是好事嗎?五十萬精兵,還打不過突厥嗎?你為何不要?”她來了興致,立刻將小女兒家的羞赧拋之腦後,三步蹦到小太子的跟前,滿眼好奇地望著他。

這是他最熟悉的,那久違的小惱人精模樣。

太子到底沒忍住,伸手撫她的頭發,笑得寬縱又寵溺:“我阿爹做了這般對不住我的事,怎會不在群臣們的面前挽回挽回他這慈父的面子?別說五十萬了,就是五百萬,他也敢開口就給。”

都說虎毒不食子,可是皇帝卻親手送十四歲的親兒子上戰場。沒一星半點猶豫。

“父皇姿態做得好,戲演的也不錯。”太子冷笑,“可他想打腫臉扮慈父,我也得掂量一下,自己吃不吃得下這份恩賜。”

自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皇帝嘴皮子一張,開口就給了太子五十萬的兵,可是太子眉梢紋絲不動,只在心裏默默算過一回,就知道大燕東海、西海、南海郡三家武庫加在一起,戰時能用的盔甲最多不過二十萬付。

“五十萬兵,只有二十萬盔甲。兩萬運輸糧草的精鋼車,統共不過能運送十萬石的口糧。”太子一一數來,沈聲說,“若我真的帶了五十萬大軍北上,十萬石糧食不過是這五十萬兵的四天口糧。”

四天,突厥若是切斷糧草,他們最多只能堅持四天。

太子輕嘆:“兩萬精鋼車,十萬石糧草,單這兩樣,就需要萬名步兵護送、五萬民夫日夜運輸,才能保障我大燕精兵不斷糧。”

“帶的人越多,越是一張張嚎哭著要吃飯的嘴。”太子肅了神色,“我算過了,以這兩萬糧草軍的能力,最多支持四萬步兵,兩萬騎兵北征突厥。”

更何況,父皇塞給他的五十萬兵,大多由平日屯田耕種又臨時被征召的農人組成,良莠不齊,馬匹矮小,更乏能使矛沖鋒的騎兵。

帶這些人上戰場,不是送人頭,又還能是什麽?

朝堂上,太子和皇帝就出征兵的數量,產生了極大的爭執。

一向純孝的太子,堅決推拒了皇帝賜下的五十萬步兵,堅持只要六萬精兵和兩萬戰馬,又帶走了北海郡武庫裏囤積的所有盔甲。

皇帝老淚縱橫:“戰場艱險刀劍無眼!我兒多帶些兵馬前去,我才能放心啊!睿兒為何這般固執,不肯帶上我大燕五十萬精兵?”

太子哭得比皇帝還傷心,涕淚橫流:“我帶兵北上,本就不能守護父皇身邊,此時若將大燕精兵盡數帶走,父皇身邊無親兵守衛,我又怎能在戰場上安心無憂?”

父子兩人恨不得在朝堂上抱頭痛哭,端的演了一出父子情深的好戲。

到底還是皇帝退讓了一步,只許了太子六萬精兵隨行。

小太子心中略松一口氣,又擡頭直視著皇帝的眼睛,朗聲說:“兒臣初次帶兵,經驗不足。聽聞大司馬之子陳繼良素有賢名聰慧絕頂,不知可否封為兒臣副將,與兒臣一同北上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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