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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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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人

兩年前。

晚霞沈澱進地底,林夕的心在基地裏的貓跳到自己腿上後逐漸靜了下去。

一旁的手機即便調了靜音,屏幕也還是在不斷閃動,哪怕她早就告知了身邊的人自己會消失一到兩天,也免不了朋友們熱切的關心,畢竟這種情況她過去從來沒有過。

她現在暫且還沒回過神所以還無法回覆信息,等再過一會兒,等她好了後,她就會一條條地看下去,照顧到每個人在她這裏所付出的情緒。

她真的很慶幸自己的現實是如此溫暖,夢裏那些人造的愛恨情仇正如手中這杯咖啡的熱氣正在逐漸散去。腿上的貓還認得自己,這裏才是家,她永遠都有能回去的目的地。

所有人都在等她,但她現在卻特別想聯系一個不會給她發消息的好友,告知她一個關於夢境擴展裝置的振奮人心的消息。

但她不能聯系杜芢,計劃不允許。

她在沈萬華給她披上毯子的同時問她到底為什麽選擇把杜芢支出去,又不告訴她她們行為的真正目的。對方看著手裏拿的剛打印出的夢境數據,不緊不慢地跟她說不聯系就是最好的聯系。

“任何交流都會留下痕跡,萬一我們出了什麽事,管理局通過我們的交流最終連帶上杜芢,那這保底的計劃還有什麽用?”

“可是我們什麽都不跟她說,又怎麽確認她會繼承我們的意志?我覺得會怨恨,然後忘了這一切,換條路走,才是正常人的反應。”

“如果杜芢是你說的正常人那你覺得還有什麽選她的必要?”沈萬華反而笑了,“至少她是我們之中概率最大的那個。”

“那種純粹才能催生出執念,嘲笑所滋生的怨恨反而能使她一輩子都忘不掉我們,一項事業最可怕的不是失敗,而是遺忘。”

“但那樣豈不是太可憐了?”林夕咬著下唇,“如果一直較勁的話,那她肯定一直都很痛苦。”

“她的痛苦令她在世上有了留下成就的可能性。”沈萬華拿起林夕放在桌上的杯子,啜了口咖啡,“她自然也可以選擇輕松的路,這又不是強行的,全看她自己。”

“說起來比起那孩子,你還是先擔心擔心我們吧,呶,我剛從小組那看見的信息。”她把文件遞給林夕,“這次夢境後我們又探測到監視器的反應了,你看,整整三個,不容小覷哦。”

“老師我一回來就要看這種東西對我而言是不是太殘忍了點?”林夕接過文件時感到有點委屈。

“我也剛跟你回來呢,我咋就能看。”沈萬華打趣道,“或者你明天也可以再進去啊,再給你十年的時間回個神?”

“算了吧,哪怕十年也是沒用的,在夢裏又得不到真正的成長,只是玩了把很長的游戲。”林夕看著數據,“只是夢而已,現實又沒法逃避。”

她想起了杜芢說過的,很想逃到夢裏去。

直到沈萬華離開,林夕還披著毯子思考著一些過往的事,其實也有一部分是為了拿現實裏的記憶去對抗夢的殘影。她想到了她其實一直無法理解杜芢很多看待事情的角度,但她也沒體會過杜芢的成長歷程,沒資格評判她的思考方式。

更殘忍的是無論如何她也肯定是不希望自己這邊會“出什麽事”的,那也就意味著如果她們能把事情好好做下去的話,杜芢那邊就肯定會“不被人記住,一無所成”。

她只是覺得杜芢挺累的。有時候吧,就是看著挺難受的,一定要去,自己跟自己較勁。

但她也明白沈萬華會選擇杜芢的一部分道理。

或者說,那從不是選擇,而是利用。

“如果我們都能獲得幸福就好了。”她摸著腿上已經睡著的貓,小聲說道。

“都會沒事的,大家都會沒事的……要樂觀地,樂觀地去看待這個世界,每個人都能獲得自己的幸福……”她像過去家人安撫自己一樣,輕輕地順著貓毛,也梳理著自己的心。

“我們會沒事的,杜芢學妹會沒事的,貓貓也會沒事的……要樂觀,因為樂觀是最有性價比的精神……”

“都會好好的,都會沒事的……”

房間外的大屏幕上還在播送著自己參與過的節目,屏幕裏的那個林夕語氣誇張地稱讚著小吃攤上的美食,林夕坐在這裏都能聽見聲音。她還記得采訪裏那個微笑的弧度,她練習了好久。

但她此刻只是獨自待在這個沒開燈的小房間裏,她在想著啊,到底有沒有任何人,能看見任何人最真實的樣子。

大家都生來孤獨啊,卻又都想去祈禱幸福。

·

杜芢剛一下床,還沒怎麽適應地面就直奔衛生間,她跪在馬桶前祈禱自己只是幹嘔,千萬別吐,別流血,至少別昏過去。

三項全錯,她就不該去想。

中途退出夢境,無論來多少次都還是無法適應。她在地板上再次清醒後拍了拍身子,打理好周圍後跟沒事人似的去洗手臺那裏洗手。盤起長發戴回眼鏡,重新做些清潔。

手上還帶著荀安兩天前幫她綁的繃帶,一直沒換,傷口有點癢,她把它解開,重新處理了一遍。

鼻血還是沒止住,她擡頭看鏡子時才發現半張臉都被染上鮮紅,比百年前的某次還要嚴重。這時就總會懷疑或許管理局本身並無過錯,他們只是看得更遠。現階段的夢境擴展裝置不是什麽好東西,只會硬生生地將一個人的思維,乃至身體都吞噬殆盡。

好在那種最嚴重的後果,暫時還只需杜芢一人承擔,如果這種犧牲能換來她對於真理更進一步的探索的話,那麽她心甘情願。

她擦著臉時回想現在這副模樣如果讓荀安看到的話又該大驚小怪了,可能還要掉兩滴淚。她會扶著自己去床上好好躺著,一步都不許下來,那這一天又什麽都別做了。

她想到這,好像又回想起了從前荀安塞給她的雪糕的味道,連嘴裏的血味都被大腦想象出的甜所覆蓋。

即使在夢裏玩了二十多年的冒險游戲,見識了太多的生死離別,也還是沒能摧毀荀安那顆敏感的心。可能是因為夢境本身就太過溫柔,但杜芢個人認為更大的原因在於荀安願意保持那顆赤子之心。

哪怕痛苦也不願麻木,或許與她早年間攝入了太多理想化的文藝敘事有關。但拋開正確與否,她的那種精神是杜芢認為當下世界所最為欠缺的品質。

她是能夠做到一些改變的,如果杜芢的感覺沒錯,如果杜芢沒被文字所欺騙。

讓她活下來要比讓自己活下來更有價值,哪怕是最昏庸的神也知道這題該怎麽選。

杜芢已經在夢中的那個深夜想明白了自己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曾經她怎麽想都想不明白的“該如何拯救荀安”的那個難題,在拋下一個她本一直堅守的目標:也就是自己需要生存這一原則後,突然冒出的一個計劃竟出奇簡單。

計劃分為三步,首先她先制造能保證荀安生存的新身份,這一點交給遠處的身份制造員去準備就行。杜芢在大致送走了第五個被試者之後被某個叛變的身份制造員所聯系,具她所言自己曾為沈萬華教授工作,能發現還有人在堅持這項工作令人欽佩,她能力有限,但基本證件上的問題可以幫助安排。

杜芢曾在她那搞了個無需生育的證件,指望著至少先免除被生育部門找上的風險。但後來隨著杜芢的情況被第一次暴露,本人都登上秘密危險名單後,那個證件便失去了其本來的作用。頂多被改個表皮做成職業證件,糊弄一下懷疑自己的被試者們,例如荀安。

她是沒想到自己還能有再找上那人的機會的,唯獨這次她慶幸至少還有第二個人知道她所在做的事。

想給荀安重新整個假的真身份易如反掌,難的是怎樣讓荀安本人的身份消失。到這裏就到了抉擇的時刻,為沈萬華工作的那段日子裏,除了夢境擴展裝置,杜芢其實也跟著掌握了不少尋常人們所聞所未聞的科技。而其中唯一可以達成欺騙目的的恐怕只有最初把自己蒙騙的那只“黑豹”——短效大腦侵入。

短距離的,明確的,直接從意識層面生成的,視覺,乃至思想幹預。

多年前這個技術還停留在隨機幻覺的狀態裏,但這幾年他們那批人除了夢境擴展裝置之外,在這部分也沒算閑著,已經把技術提高到了可以定向影響部分意識的地步。

比如對一個數字產生幻覺,在被影響的範圍內,把380永恒地看成300。

再進一步,就是把礦泉水瓶看成愛人,一生與其廝守而不覺問題,那是未來的命題,或許也是不該抵達的終點。就當前而言,300和380的改進已經足夠杜芢對付當前難題。

當代人的特點在於過於依賴便捷的現有科技,把數據當真實,摒棄傳統檢驗方式,分不清究竟哪個才是原生的眼睛。哪怕她只是制造出一堆像是被溶解後的肉泥,只要檢測器上把其判定為人類,人們也會對其是人類深信不疑。

機器故障的問題自然存在,但短效大腦侵入機器只要存在於肉泥之中,讓接近物體的檢測裝置全部出錯,那麽這個問題就會不攻自破。

優勢在於檢測者在明處而她在暗處,人們甚至不知道這種機器的存在,再加上機器本身的小體積,以及會微量施加的“看不見它,不檢測它,無視它”的基本暗示,這讓她的欺騙從根本上難以察覺。

這就是第二步,制造被溶解後的虛假屍體代替荀安的存在,把真正的荀安護送離開。

於是接下來她需要做的就是把早就整理好的關於夢境擴展裝置的資料保存好,繼續拿剩餘的幾小時制造用來代替的屍體並埋入大腦侵入機器,裝作不小心發送暴露自己地址的信息,靜待訪問即可。

她也可以一起逃走的情況,理論上可以保留。但有兩個問題存在,首先她這裏顯然沒有可以反向監控管理局的裝置,這也是她每次隱蔽措施都進行得極為小心的原因。

這個問題是經不起調查的,管理局一旦發現她的提前逃亡並不是因為檢測到了他們的到來,而是類似於一種先知的狀態,那麽這個“不小心洩露”就會打個問號,所謂的“瘋狂科學家殺死違規流浪者”這個故事,也就多了一絲被瓦解的可能。

有內鬼通知杜芢的情況也會被很快排查掉,管理局針對違規者小組的內部系統是封閉的,哪怕有內鬼也不可能在任務中通知杜芢。

再者,短效大腦侵入機器,要想發揮它的全部功能基本還是得依靠人為控制,就如最初一樣,沈萬華也是躲在墻後才對她施加的控制。

第一印象是重要的,最先面對“屍體”的那一批人,他們被施加暗示的劑量一定要大,那就需要杜芢在暗中進行一定程度的人為幹涉,通過他們的大腦、眼睛,進行數據微調,讓他們最大程度相信那就是“荀安”。那再之後走流程的檢測,哪怕檢查者在短效侵入機器的自動模式下會察覺到一絲不對,那種不對也壓不下第一批檢查者頭腦裏完全的確信。

只要她還在這個房子裏,哪怕手腳被綁,進行控制也不在話下。整個房子與系統捆綁,她在眼睛裏也有裝置植入,只要她閉上眼,手指能動,就足以投過墻壁空間進行一定的操控,這就是她最後需要做的事。

其實還有第三個問題,她沒特地花時間回憶,但那其實是最為關鍵的一個問題。

那就是,她不覺得現在這個已經無法再享受夢境,也無法棲身於現實的自己,還有理由要活下去。

她在盡量理性地梳理對策,一旦進入了解決問題的狀態,就連恐懼都開始變得稀薄,這是她生命中的基礎教育所給予她的成果。

她時常認為自己的生命是分裂的,她既是工具又是人類,她既能理性到把自己的生命都當做連接過程的線路,又無法讓其基礎目的逃開感性的制衡。

好在這種分裂也馬上要迎來結局。她為了不讓自己搞小動作的好友被叫上講臺而自覺充當了上臺答題的人,答不答得上來已經不重要了,她只是覺得她愛的人躲在書本後面畫的那個小人有點好看,她希望她能把它畫完,不要早早被現實抹去。

·

杜芢在進行最後工作的過程裏也會時不時去望一眼荀安,只要看一眼她就會感到心安,會有勇氣繼續把這件事做下去。過去荀安靠在她身上時跟她說過她覺得如果杜芢活著那死亡就不可怕,她現在把這句話改個名字如數奉還給她。

其實也不是完全為了她。就像影視劇裏那些做大事的男主總喜歡聲稱自己是為了妻兒子女才走的那一遭,但誰也不能確定主角內心裏就真沒有點完全處於自己的沖動。

就像荀安說過的,男性們是有些癡迷於英雄敘事的,而太多女性癡迷於自我感動,杜芢不想將那些覆刻。

她只是想要最大限度燃燒自己生命的餘溫,比起最後在漫長又煎熬的夢裏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她寧願選擇竭盡全力留下一個火種。

她唯一擔心的是這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擔心荀安最終只會將自己抱怨。但她昨日在海邊所看見的她的眼神是如此不舍,就算是賭也好,她還是想要賭一下,賭她想活。憑她這麽多年在最近距離裏對荀安的觀察去賭,賭她還是想活。

她最終還是沒忍住,又打開那個屏幕,定下一個坐標,想著最後看一次,看一眼荀安在做著什麽。

就算只有半天沒見也好,她想她了。

她把標記訂好,段落截取,等她能在電腦上看見荀安視角的時候,這段故事其實早已過去。她打開屏幕,看見荀安在與人爭執。

她不喜歡看見荀安被人欺負,哪怕她一向對夢裏的居民充滿了愧疚之情,這時也很想回到夢裏去幫荀安說話,去保護她。但幾分鐘後荀安就證明了她在這方面還是比杜芢更為擅長,哪怕有些胡言亂語也能把對方唬住。

她說這是假的,殘忍的實驗,沒有意義。

杜芢是沒有感情的,什麽都不說就拋棄了自己。

她很冷血,她不該去愛。

也不算太過意外。

但她沒有移開視線,直到看見荀安把那枚戒指狠狠地丟進雪地裏才關掉屏幕。她本想抱怨卻又覺得自己這邊也立不住腳,就算這樣,她戴著那枚戒指的時間也遠比自己要長。

杜芢總覺得生命老喜歡與自己開玩笑,只要她捂著,不去看排名,排名就一定是差的。只要她說最後看一次消息,消息對面就肯定還是冷落了自己,不會有絲毫回應。

她自己盯著桌面看了好一會兒,又覺得這樣其實也沒什麽不好,本來這世上也沒什麽完全屬於她,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只要荀安不否定她對世間還有留戀就好,她怨恨自己了,那也無妨。

之前有個被試者教育過她,說什麽人到了三十歲就該認命了,命運給你的東西就是這樣的,你非要跟天鬥,豈不是苦了自己?

凡事盡力了就好。過去她是不信這話的,但她現在想到了它。

她調整狀態繼續做著最後的安排,只是時不時會去荀安那裏看一眼,摸摸她的手腕,蹭蹭她的臉頰,看看她身上有沒有出汗。在知道荀安的態度之後她覺得自己在仗著更高層次的權限占人家便宜,但反正她自己都時日無多了,小小貪心下而已,就原諒她吧。

她在第五次去檢查荀安的時候發現她提前醒了的事實,她有些無措,不知該作何回應。在昨日還不分彼此的戀人面前她竟表現得如少女般拘謹,明明剛剛還信誓旦旦地想不愛也無妨,現在卻又覺得僅一個厭棄的眼神,就足以抽幹她用於支撐自己精神的全部養分。

但她盯著自己的手上綁得不好的繃帶,又覺得可惜:她不看她的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最後還是選擇在荀安的眼裏刻下自己真實的存在,惡心也好,厭惡也罷,那都比遺忘要來得更好。她發現在這樣的選擇前她是惡毒且自私的,當同等的問題擺在荀安面前時,荀安的選擇都是讓她放下自己,走下去。

但她放不下,不用一秒她就能理清自己這份思緒的本源:她在這世上啊,沒留下任何真實的印記。

她帶著假面活過一生,留給世間的唯有她那自己最厭惡的,那呆滯而無趣的模樣。她不曾活過,不曾放肆過,不曾熱烈地愛過!做了一輩子所謂的老實人,最後留給世人的僅有一個令人不解的反叛的謎。杜芢從未在世人眼裏存在過,活過的是一個與她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她只在夢裏做過自己,而其中在荀安面前的那個自己,最為接近真實的自己。

她曾那麽驕傲,現在卻只能這般懇求一個人,懇求她記住杜芢。她也曾在你面前鮮活過,真實的她,遠比這物質世界所記錄的她還要更多,更多。

她還以為那是艱難的。

但當真正看向荀安的時候,內心卻出奇平靜。

或許比起逃避,對視反而更令人心安,身體什麽都不懂,大腦卻早已將習慣記住。她在這樣近乎停滯的時間裏很理智地思索接下來該做些什麽,既然荀安已經自然清醒,那就該把計劃提前,她得確保她的安全早點把她送離這裏才行,一刻都耽擱不起。

她還想對她囑咐些什麽,卻又覺得什麽都不好說。在面對不再愛自己的人時,她是笨拙的,羞恥的,覺得自己說什麽都不合適。或許她該講明自己的用意,或是告訴荀安她對她未來的期望。告訴她,她必須要寫下去,要發揮她的才能。告訴她,她想讓她改變這個世界,拯救她們留下的東西。或是僅僅叮囑她好好吃飯,未來,要快樂地走下去。

想說的太多,又什麽都說不出口,她總是充當被布置任務的那個,實在不擅長給他人布置任務,她只能擁抱,只會示好。親吻已經不合適了,她覺得荀安不會再想要她。

現實裏的她,也不夠好。

但是,在與沖動的抵抗宣告失敗後,在杜芢選擇重新擁荀安入懷的那一刻,她想起了自己該對荀安說些什麽。

“我愛你。”她沒有再做絲毫猶豫。

或許她一直都搞錯了。

任務不能拯救一個人,目標不能拯救一個人,那些太過沈重的寄托,太過宏大的理想,都支不起一片真正自由的土壤。

或許還是只有愛,是她所能給予的最後最好的東西。

我愛你,這只是一件事實的陳述,包含卻又不僅是愛情,不因你是否優秀,是否愛我而動搖。

媽媽,我只是想告訴她我愛她。

然後。

走吧。

·

在送走了那最後最在意的人之後,房內又安靜下來。

其實從來都是安靜的,只是當內心翻湧如海的時候,人們容易察覺不到思緒之外的那份平靜。杜芢把荀安送到了她認為的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去往的場所,車開了一路,幹擾並替換了一路的監控。她在離開前為了保險,往荀安身邊放入了一個能夠運行五天的護衛小機器人來保她安全。最後看了一眼,便匆匆離開,不敢再有片刻逗留。

荀安只要能等到一個適合她的時代,她就能如魚得水地活下來,她不像自己。杜芢生在任何時代,都一個樣。

人類從未真正接受過與大眾情感表達所不同的個體,過去沒有,未來也不會有。頂多憐惜,包容,卻不可擴散,不得自由。

她如外來訪客到此一游,稀裏糊塗地就滯留了三十年之久。

在等待假屍體形成的過程中,她最後整理著關於夢境擴展裝置的所有資料,準備發往那唯一可以將這些保存的地方——月球。

月球儲蓄基地,上世紀還尚有宇宙浪漫情懷的人類所建立的文明保存站之一,裏面保存了人類自誕生以來的大部分概況性資料,近乎是完整地講述了一遍人類文明的發展歷程。其目的現在聽起來略顯荒謬:在人類因戰爭、疾病、不可預估的宇宙打擊等問題而遭遇毀滅的情況下,依舊可以在月球,這曾經陪伴我們誕生自毀滅的星球之上,保留一個屬於人類的完整的碑。

證明我們曾存在。

在過去的很多年間,在管理局還不叫管理局的時候,人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通過篩選,再向月球儲蓄基地裏發送一份新的資料。當時據說人類還有登錄火星的夢想,打算到時候在火星上也建一個同等的基地。

後來,不知從哪一天起,人類不再向宇宙探索了,月球儲蓄基地也就此廢棄。

但它依舊在運行,執行著自己過去被規劃好的使命,甚至允許新的數據上傳,只是在管理局的管理下它不會再被打開。據說管理局曾經也考慮過將它按步驟銷毀,但負責銷毀的人僅僅只是過目了一遍上面的資料和數據,自己就成了背叛者之一,甚至有了對抗管理局的心。

於是它成了一個不會再被打開的潘多拉魔盒,任憑它運行也好,存在也罷,只要不打開它,它就什麽都做不到。

因此,現階段把夢境擴展的相關資料發往儲蓄基地裏,是最好的備份方式之一,或是唯一。這如同往海中拋入一個半掌大的漂流瓶,註定會被吞入魚腹,但總好過連漂流瓶都沒有。

以上,就是杜芢拿到夢境擴展裝置後,在沈萬花留下的文檔裏得到的關於“月球儲蓄基地”的全部資料。

其實杜芢始終帶有一份懷疑的態度,那就是這份文檔裏的資料是否全部為真。杜芢是在管理局時代出生的孩子,她從未聽聞過月球儲蓄基地的存在,關於這一切的認知全部來自沈萬華留下的信息。

她是否會有捏造的成分?月球儲蓄基地是否真的只是為了保留人類文明?這一切都不得而知。但杜芢確實可以通過沈萬華留下的儀器檢測到那個基地的存在,並且這也是她唯一可以保留下關於夢境擴展裝置資料的途徑,這一點是確定的。

這是她唯一能走的路,唯有前行下去。

“哪怕死在路上,也要走下去。”

一想到這她又恍了神。

在與Elise整理資料並發送的過程中她重拾回了自己關於夢想的一切情緒,夢想實現的那一種充實感並非一日傾盆而下的大雨,而是涓涓不絕的小溪,她在山川縫隙的流水間看明連接自己生命的一切。無論如何,她還是為自己取得的研究成果而深感幸福,盡管她也曾為此做出犧牲。

她是在時代夾縫間不得求生的無能的人,又是可以在荀安夢裏決定無數生命起落的全能的神,在陽光下扮作浮萍,暗中承受萬千咒罵唾棄。現在想來夢中的所有意識都因她與荀安而生,都該在意識層面上稱作她的孩子。於是她做的事也就更加無可赦免了,管生不管養,自知毫無未來,也只因自私而將他們帶來世間。

那麽他們會知道他們的神也在自己的天界難以茍活嗎?她也會思考一個無聊的問題長達百年,又在意識到自己連過去發誓不會忘的愛犬的名字都忘了的時候掩面啜泣。她會在夢中暗自鄙視那些被外表假象所蒙騙的世人,又在自己換了形象後,站在鏡子面前端詳著自己的相貌久久站立。她會口口聲聲說對每一個她所對不起的靈魂灌以愛意,又舉起槍,殘害生靈。

那些就連荀安都無法為她帶走的故事只會與她一同殉葬,連同她的無力與悲哀。她們和夢境不一路走,她們飛不上月球,只會被鑲入大地。

她任憑自己被回憶所沖走,直到Elise告訴她,數據發送出了點問題。

“怎麽回事?”杜芢此時比任何時刻都要緊張,數據保存不下來,還不如直接從根源上抹殺她的存在。

“經過檢查,月球儲蓄基地已經沒有多餘空間可以容納我們的文件。”Elise誠實回答,“但有一個好消息,隔壁還有一個備用小基地,我們可以發到那裏去。”

“Elise,你以後說話可以嘗試把好消息放在前面,不要只說一截。”杜芢有種在睡夢中墜落才發現自己還躺在床上的慶幸。但隨即,很隨機的,她想到了一個或許值得檢查一通的問題。

“一般來講……不可能不預留空間的。Elise,你再掃描一遍,月球儲蓄基地裏,有沒有和我們使用了相同加密方法的文件?”

“好的。”

“檢查好了,存在類似文件。”

“多少?”

“1342。”

一千三百四十二,一千三百四十二……杜芢拿指關節抵住嘴唇,擡頭望向屏幕。

把希望寄托在月球上的不止她一人。

還有一千三百四十二個人,一千三百四十二份不被世俗所接納的存在,以與她同樣的動作打開發射裝置,將承載著理想的空瓶投入黑暗的宇宙之海,帶著近乎虔誠的態度,祈禱自我價值的繼承。

這可能還只是一部分,更多的人,還沒有能夠使用裝置的幸運。

“大家都很孤獨。”

這是從古至今,自始至終,連接人類歷史長河的,永恒的不孤獨。

她被欲望沾染雙眼,竟尋不清這一簡單的作答。她如離群的鯨,彌留之際所發出的最後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所得到的,竟是連綿不絕的萬千回音。

到此便夠了,百年的空洞被星河填充,她不再奢求一物。

·

Elise如果有人格的話,那麽它會對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感到不解。它不會理解為何主人做了場一如既往的擴展夢,醒來後就好像變了個人。不會理解主人為何只是看向屏幕,內心情緒就有了那麽大程度的起伏。

也不會理解她為何哭了又笑,又開始說些“自己是天才”一類的言論,她似乎又輕松了起來。從常理來推斷的話,哪怕是一臺任務機器,在被迫停擺前也只會亮起閃動的紅色指示燈,那顯然並不是輕松的模擬表示。

她的主人是很奇怪的,她把平靜的“我愛你”留給別人,又把那癲狂的“天才”留給自己。

從不同視角來看的話,她留下的,也會是不同的遺言。

如果它有自我的話,那麽它會感到疑惑,但它沒有。它只是不帶任何感受,不帶任何欲望地記錄著這一切,它記錄著主人對外發送了它們的位置,又從抽屜裏取出那個危險物別在腰間,用大衣遮掩起來。

主人說,她不想被別人審判,這世間,還沒人能審判杜芢。

而它只是對主人又重覆了一遍那句話:它告訴主人人類的生命無疑是珍貴的,如果主人選擇自行終結的話,那毫無疑問是一件相當可惜的事,根據它的程序設定的標準判斷,這相當可惜。

但它的主人只是笑笑,什麽也沒說,她又拉開了落地窗的窗簾,坐在了門口不遠的沙發上。她蹲下身為它設置了一小時後格式化的設定,它也並沒有什麽想法,沒有任何難過,或是不舍。

因為它沒有人格。

它也看見主人從花瓶裏扯出一縷枝條,似乎想把它弄成一個能容納一個手指的圈,它為主人顯示了制作了草戒指的方法,它的主人學得不是很好。

她最終靠著硬扭勉強把枝條做出了一個圈的形狀,戴到了左手的無名指上自己欣賞。她把手伸向落地窗處,對著光得意洋洋地查看她的成果。那種神情Elise在它誕生之初,所被灌輸的資料裏見到過。她見過記錄人類青少年成長的影像,畫面裏一個人類孩童把花環戴到另一個人類孩童的頭上,她們的情緒判定與杜芢此刻的情緒相類似。

但她一個人就做到了這件事,這或許是人類人格成熟的證明。

她戴了一會兒又把它取下,放在了一邊的桌子上,她說還是安安做得更好,她知道的太多了,總能做到許多自己做不到的事。Elise認為這個說法並不嚴謹,根據之前它對名為荀安的訪問者的大腦掃描,訪問者在智力層面並沒有比杜芢發育得更好。

不過它也能通過對杜芢改變的分析,對訪問者有個初步的印象判斷。它已備好了臺詞,如果杜芢之後要與它談起那個人的話,它會把溫柔、感性、心靈手巧這樣的詞放入它的語言庫裏。

但杜芢之後沒有再與Elise談起那個人,她與它談論了一些過去的生活,它沒造訪過的大海,以及落地窗外,天邊的晚霞。

她說現實裏的晚霞與夢中是不同的,它所依靠的太陽承載著45.7億年的歷史,它所渲染的雲層裏或許也都包含著一個人類還未發現的小世界。那樣的寬闊超越了人類,也超越了她,它們不是夢中那般轉瞬即逝的想象碎片,它們是人類所不能及的浪漫與廣大。

在過去它的主人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Elise看著她,杜芢所表現出一種特殊的感受超越了它機器所能承載的範圍,它除了讚同她這一頗為浪漫的說法外,已再沒什麽可回答。它檢測到了一種放松的情緒,它提議杜芢在“管理局”到來之前可以稍作休息,杜芢沒有拒絕。

Elise為自己設置的格式化前的最後一項指令是叫醒杜芢,之後,就進入了待機模式。

杜芢往自己的身後墊了個靠枕,坐在沙發邊就那樣睡去,或許她應該保持清醒再檢查一遍準備的充分,或許該練習一下待會兒演戲的流程。但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做過夢了,她現在特別想做一場真正的夢。

說到演戲,倒還不用擔心,反正她的一生都是在模仿其他人類的感情,都是在捏腳地演戲,她也相信自己也能同樣捏腳地完成那最後一出戲。

於是她閉上了眼,只身投入夢境之中。

她做了一場久違的,短暫的夢。

夢裏沒有荀安。

也沒有杜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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