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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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醒

老黃在最初的幾個月裏想過無數次要把那個倒黴催的哭包趕走,掃地出門,想來想去最終還是沒忍下心。

她還記得這種想法達到巔峰的時候是在某個生意很好的夜裏,本來很早就睡的哭包像是被人踢了一腳似的踢裏哐啷地下樓,糊了一臉眼淚。抓住老黃的肩膀就問她現在現在是什麽情況,什麽她們怎麽又回來了,什麽洪水怎麽樣了,還說了一堆老黃聽不懂的名字和詞匯。

她哭得眼睛都紅了,嗚嗚咽咽的,上氣不接下氣。

老黃的第一反應是這人瘋了,第二反應是,她睡迷糊了。

當時店裏人本來就多,她這一鬧成了所有人的笑話,好幾個人都停下了手頭上的事拿起手機拍爆火視頻,還有人打趣著問她“小孩,咱現在漂流到哪了,到火星了嗎?”

她還手舞足蹈地跟人家辯解道不是火星,是到一個島上,還說他們就這麽傳送回來了但是她愛人還在島上,她得劃船過去救她。

老黃終於是受不了這人的胡言亂語了,直接拿兩個手掌夾住她的腦袋讓她轉過頭看她,問她你是活這麽大沒做過夢嗎?還是有什麽精神問題在夢游?清醒點行不行?

她說要是她們真到島上了倒還更好,要活下來了下輩子直接指著這幸存者的名號開直播過活,要是沒活下來,以後也不用撅起溝子賺錢了。她這麽一說又引來一陣熱鬧,有人高喊了一句“不用上班嘍”,引來一聲新的歡呼。

哭包似乎在這歡呼聲中醒了過來。

她直到上樓時還在慢悠悠地嘀咕著什麽“她已經三十年沒做過夢了”“她真的忘了,她記不清楚”,老黃對此的評價是還沒清醒。揮著手跟她說回去好好睡吧姑娘,祝你早點睡回你該有的年紀。

這時除了“瘋了”與“睡迷糊了”之外的第三種可能性在老黃心裏犯起嘀咕,她想到了一件更為嚴峻的問題:腦子不好事小,那要是吸了,事可就大了去了。

到時候說什麽都得把這人趕走,哪怕她只要底薪也不能再讓她在這待下去。

還好哭包之後沒有再犯類似的蠢,她證明了自己是有自主能力的人,被提醒幾次後沒有再說什麽胡話,除了她偶爾還是會號稱自己比實際看起來的要厲害得多。

她曾說過自己很會耍小刀,被店員們要求現場耍一個看看,結果她像小學生轉筆似的轉了幾下刀就掉了下來,還差點劃傷了自己的手。後來老黃堅決不讓她再動刀,要是少了根手指她在這待著還有什麽用。

現在想來當時最奇怪的不是哭包吹牛自己會刀,而是當刀掉落的時候哭包的眼睛裏真的流露出了真實的震驚。就像年邁的爺爺說要給孫輩耍一個武功,結果才邁兩步就扭到了腰,像被時間殺了個措手不及,令人同情。

當時她還在嘴裏嘟囔:“過去明明是很容易的啊……”

她好像第一天做夢,像第一天認識重力,像第一天活。

老黃也猜測過,這是哪家嬌生慣養的小姐離家出走才落得了如此地步,卻又在與她熟絡之後收回了這個看法。哭包不像是不知道,倒更像是忘了。老黃之前讓她帶幾個店員去找老賴要錢,還沒告訴她那破城中村怎麽走,她自個就說自己知道路線。她說她很久很久以前也在那裏短暫待過,說那還有她的“酒肉朋友”,雖然現在見不了就是了。

要不是她之前連坐地鐵刷卡怎麽刷都不熟練的話,老黃認為她有酒肉朋友這話倒還能更可信些。

但她也確實成功找到了位置,這讓老黃對她的印象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刷新。她開始覺得哭包不是小姐了,她可能過去確實過得不好,但不久前跟什麽敗家闊少談了場戀愛,安逸日子過久了忘了社會艱苦,出來後就成了這樣。

她這故事絕非空穴來風,她唯獨看人挺準。要是說哪天有個帥哥過來說要把這假小子領走的話她絕不意外,她甚至已經想好了到時候要說什麽臺詞,說給多少錢才放人,趁機坑一筆。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對方得是哭包真心在等的那個人,要是什麽奇奇怪怪不三不四的男人的話她才不理。

哭包肯定是有想等的人的,她連打盹的樣子都像是縮著腦袋在往別人身上靠。

但絕不是什麽人都能給她靠。老黃之前讓掃地的大壯去給這需要關心的小可憐蟲當個溫暖寬厚的肩膀,結果剛坐到一邊她就醒了,邊喊著你們好無聊哦邊罵罵咧咧地走開,害得大壯因此受傷的自尊心養了整整一天。

她第一次確定對方那隱形戀人的存在,是在哭包有天莫名其妙一身傷回來,她幫她抹藥時聽說的。

哭包沒說她因為什麽被打成這樣,老黃也懶得過問,但她會換個法子叮囑她。她說她女兒要是像她這樣成天在外面打架的話那她估計得氣到住院,哭包則沒話找話,問她女兒多大了,是不是也二十多了啊。

老黃停下了抹藥的手,一副剛剛看見自家店被大水沖走的表情直楞楞地望著哭包,一字一句地說道:

“老娘才,二十九歲,我他爹的,怎麽生的二十歲的娃?”

總之,一場長達了幾個月的誤會,也算是在老黃不間斷的垃圾話,與其中夾雜著的幾句哭包的道歉聲中迎來結尾。

“姐,姐我真不是覺得你老!”哭包解釋著說,“我就是覺得您挺成熟的,就特別有那種,成熟姐姐的魅力……”

“可能因為我愛的人比你還大……大一歲吧。但她給我的感覺就很小,有時感覺比我還幼稚,需要照顧……太熟悉了,搞得我對年齡這回事,有時都有點沒概念了。”

“哦,比你還幼稚?那他咋活?”老黃這人說話直,評價男人時更直。

她確實發自真心認為哭包是個過於理想主義的人,她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縮在房子裏,寫那些但凡出過社會的人看一眼都會倒吸一口涼氣的奇怪幻想小說。她對世界的想法和大眾過於不容,勢必會吃盡苦頭。

那若是比她還極端潔癖的話,那可真是溫室裏的玫瑰,出來走兩步就該衰落到給結婚典禮鋪地毯去。

但也不好說,老黃看著低下頭不再接話的哭包想道。這年頭男人總是會晚熟點的,如果又攤上一對給房給車的好娘爹的話,那可比她這種沒家的女人過得好多了。

直到那時她還認為這家夥的戀人該是個男人。

也因此當她看見哭包證件包夾層裏,那張不知道從哪扒來的集體照一角裏的小姑娘的照片,調侃著問她這是她哪個好閨蜜,結果她一臉認真且大聲地告訴她那是她愛人的時候,帶來的震撼尤其震撼。

有些比思想更快湧來的感受悶在喉嚨裏出不來,最後老黃只吐出了那麽一句評論。

“你這不神經嗎?”

真心實意。

“就算是神經病我也不會改口啊,那本來就是我的愛人。”哭包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這家夥偏偏在不該倔的時候很倔,“我很愛她。”

老黃為難地撓了兩下頭,她這時算是讀懂過去的一些事了。比如這家夥在睡懵時脫口而出的妻子,並非是她在夢裏成了男人,以及過去大家聊帥哥話題時她從不加入的問題也得到解答。只是了解歸了解,接受則是另一回事。

這個時代給她刻下的思想烙印永遠不會消退。

相比理性地去思考兩個女人相愛的問題,一種本能的不適先在心底蔓延。她並未被以電擊糾正過“不潔”的思想,只是或許身在社會中每個人從出生至死都在不斷承受著一種溫和的電擊:思想電擊。

她是很想對這個自己撿來的員工溫柔以待,但那些更強大的呼喚卻在把她往反方向改。那是從小接受的教育,是日日渲染的輿論,是無數人審視的目光與影視作品中一閃而過的抽象畫。

她看著現在留長了點頭發,拿頗為無辜的眼神與自己對視,只渴求一個認同的哭包,卻愈發無法想象這有了女孩樣的她與令一個女性進行愛人之事的模樣。數個看不見的手指仿佛在深入她的喉嚨裏搜刮汙穢,她不自覺地捂住了嘴,發誓哭包要是再說一句相關話題的話她八成得吐給她看。

哪怕是她都無法接受,更別提管理局對此的態度。

這時她反而想起了哭包在本子裏寫過的一句話:人類的痛苦真的屬於人類本身嗎?那些厭惡、強迫、反芻、糾結,真的是一出生就刻在我們命運裏的產物嗎?我們是屬於自己還是屬於被灌輸的意識?我們是否擁有真正的自由?

或許從未存在過真正的自由。

“你這話,也就跟我說說了。”她看向哭包,先開了口,“你可千萬別在外面說這種惡心的話。”

“如果你還想自在地活下去的話。”

她看見對方眼裏的光亮逐漸暗淡下來,也不敢再幫她點燃。她起身去找前臺的人對賬,沒有再回頭說些什麽。就讓這件事像肥皂泡泡一樣破在空氣裏吧,以後最好誰都別提。

但她還是在離開的幾步路裏,聽見了身後人呢喃著的低語。

“我還是得說,我不能違抗自己的本心。”

“因為如果連我都不說……如果我什麽都不說……”她的聲音少有地顫動著,“那別人怎麽知道這人世間還存在著其他的可能?”

“我想在這世上訴說真實。”

“我答應過她。”

到這時,老黃其實是想要懺悔的。

並不是因為剛剛的言論而懺悔,而是她發現這其實是一場隔著距離的煽情,是不被當事人知道的當眾表白。

作為一個局外人,她聽見這些,總歸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過去並沒有聽見哭包拿這種語調講過話,唯獨這時她才發現她說的“比她們活得都要久”或許並不是一句謊言,或許她們擁有著精神層面的奇跡與諾言。

不過這樣純粹又被大眾所不容的一生又有什麽長久的意義呢?她也無法給予解答。她只能裝作什麽都沒聽見,踏著步子向前走去,“以後再聊這類話題就早點把哭包支走吧”,這是她所能想到的對今日對話的總結。

等到下一次再想起類似話題的時候,則已是網吧關門的那天。

就經營而言沒有什麽問題,她努力地抗爭過了,爭取過了,但在時代的巨浪卷來之際,一切掙紮都是徒勞。今後不出所料的話,就連如今意義上的網絡都會不覆存在,沒人知道管理局重新恢覆網絡會是哪天,或許這個時代的人永遠也等不到那一天。

分別那日她最後送走的就是哭包,她想重新點根煙,但在呼哧亂扇的寒風中怎麽都點不起來。最後還是拎著箱子的哭包給她遞了根棒棒糖,她說拿這個替一替也一樣。

“你不懂,你以為吸的只是那根棒?”老黃撕扯著棒棒糖上的包裝。

“但哀愁是吸不完的啊。”哭包整理著自己的圍巾,又說了句適合她們這種矯情文藝人的言論,“只能放下。”

矯情歸矯情,唯獨這家夥她不太擔心。她是有點駕馭文字的能力,隨便找個需要打字的地方,也餓不死。

不過前提是她得先放棄自己喜歡的那些字。

直到這時她才開始好好打量眼前這個相處了幾年的小鬼,她發現她的頭發比剛見她的時候要長些,它們自由地在冬日的呼吸裏描摹著風的軌跡。而眼前的人也不覺麻煩,只是自然地將眼前幾根尤其不聽話的細絲別至耳後,就好像她已經重覆過這個動作幾十年之久。

其實這才是她真正的樣子,老黃有種把縮水的海精靈泡回正常大小的成就感。哭包過去還常常會打點粉蓋住自己的雀斑,現在也不幹這事了,她不經修飾的面容反而突出了自己的特點。

老黃在她們最後寒暄與告別的流程裏觀察著哭包那柳葉眉毛下清澈如秋水的雙眼,腦海裏浮現出那一閃而過的證件號裏眼鏡女孩清秀的面容。她突然意識到她們確實是相配的,就是如果站在對方身邊,那人都會變得更好看一點。

而與此同時,一個早就擺在了她面前多年的答案才進入她的視線。

原來如此,“她”早就不在了啊。

若非如此,哭包也不會一直在此停留。

她最後看著那唯一可以對答案的兌獎人也逐漸走遠,才發現自己其實還有最後的善良可以贈出。那些感受應當超過成見,超越時代,與任何組織或是意識都無關聯,而只是一個人類對另一個人類單純的祝願。

她那時候還是想了一會兒的,翻遍腦子裏的存貨想抖出那麽些陳年書袋,她想到了“寒冬終會過去”,想到了“靜待春天到來”,但最後說出口的,卻是最蠢最簡單的那一句總結。

“姑娘!”她大聲喊著哭包,等對方回頭後,又咧著嘴,給她比出了個特傻的大拇指,“冬天過了,就是春天!”

雖然很直白,但她覺得自己說得還不賴。

一般這時候對方都該回句“嗯”或是“好”,見好就收,然後背景音樂響起一章結束。結果這家夥偏偏不按常理出牌,還迎著風,給她回了句“可是春天是抑郁高發的季節!”

“那就再等夏天!”她扯著嗓子跟對方喊,“再等夏天不就好了嘛!”

說到這她們都感到了這種行為的幼稚,於是幾乎是同一時間地笑了起來。

到這裏,老黃才算是放下了心。

這人是沒問題的,哪怕她之後又在她住過的房間裏發現了那張記錄著神秘信息的紙,與背後那狂亂寫下的文字,她也覺得她沒問題。

她那天清潔空房時從哭包的桌子後面發現了一張被撕了三分之一的紙,上面能看出一些像偵探搜犯人般的行動記錄。哭包寫著幾號要去找誰,下面還畫了一張樹狀的人員總結。有幾人被她標上了“找不到”的文字,還有兩個,一個是“揍了一頓”,一個原本的話語被完全塗抹,只留下了一句。

“我也很想啊。”

這句話下面的空白處又有很多凸起的痕跡,看來背面也寫了字,太過用力,印在了這裏。

她翻過去,那字跡的潦草到她一時間沒認出來。能看出每句都很用力,排列像詩,但仔細讀來只是單純的大白句子,她逐字逐句地看了下來,像在窺探一處墓碑上的墓志銘。

“我好痛苦,這裏根本就不存在能讓我自由呼吸的土地。”

“我好痛苦,但是你會包容我,會肯定我的,對嗎?”

“請你告訴我,你會包容我,會肯定我。”

“說我只是黃金獵犬裏顏色比較深的那只,說我其實特別稀有。”

“請你告訴我,你知道我愛你。”

“不然我真的,真的好難活。”

最後一個句號被點得很深,戳破了這張便宜的紙。

老黃嘆了口氣,把紙放入空抽屜裏收好,沒有再多說什麽。

都表現到這種程度了,想要不知道還是很難的吧。

她這時甚至都羨慕起那人來了,要知道她過去的戀愛可沒一個談得像樣,但凡前夫能用點心那日子也就湊活過下去了,哪走得到今天這步。

雖然哪怕現在再有個完美版的前夫來找她,她也會扛著掃把把他趕走。

被堅定的愛包裹著離開,對於那短暫的生命而言,或許也還不賴?窗外的晨光透過破舊的窗簾把店面映照得斑斑點點,房主通過想象,勾勒出了一個女孩靦腆微笑著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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