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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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年(3)

荀安在幼時曾做過一場全麻的體檢,那近乎是一種空間穿越的感覺。她記得自己上一秒才閉眼下一秒就已經躺在了休息室裏,被母親在一旁搖晃。她認為如果現在能有人在身邊搖一搖她的話她會清醒地更為迅速,但視線裏那個穿了類似白大褂衣服的家夥似乎並沒有這樣做的打算。

那人背對著自己在搗鼓著那一堆屏幕下的操作臺,荀安靠在這個被立起一半的臺子上,心裏第一刻想到的是原來這個床還能被支起來,她在過去重力世界的那場夢中夢裏顯然忽略了這一點。

然後更多的記憶隨著這個思緒被一同牽引上來,她更清晰地回憶起了夢中的一切。

意識到原來那一切真的都是夢時的感覺還是比較難以概況的,她像回到了自己出生時的產房,她好像不屬於這裏,留下了三十年記憶的地方才是她的故鄉。

原來她活了那麽久,什麽都沒能帶來,什麽都沒能帶走。

她試圖控制除自己眼皮以外的其他部位,以失敗告終。眼前那個白衣服的人還在搗鼓著一堆設備,荀安醒了好一會兒她都沒能察覺。

荀安在這一刻基本確定了那是杜芢,她的打扮和荀安熟悉的樣子完全不同,但她甚至不用回頭,荀安都能想到那是她。

在長時間的相處下一種本能的感覺超越了所有能用文字寫下的細節,荀安甚至覺得如果哪天她們都變成了細胞,自己也一定能把杜芢找到。

在白衣人回頭的瞬間荀安對證了自己的猜想,相比長達五年的疑問,她更先感到的是松了一口氣的感覺:杜芢沒事真的太好了,她五年來甚至一直逃避去想的一種可能性被安全放下。

但杜芢只是往她這睹了一眼,就像只是回頭看了眼時鐘,就轉過頭繼續做回了自己的事。

她甚至能沒能發現荀安醒了,荀安不知道是杜芢視力太差還是自己的眼睛睜得不夠大。

但她在這個距離甚至都能看清杜芢那藏在眼鏡後面的神情,那肯定是杜芢的視力太差。荀安想一會兒能說話了就去勸勸杜芢配個度數高點的眼鏡吧,視力都到這個程度了,一醒來就活在印象派下那怪不得想往清晰的夢裏鉆。

杜芢在這房間裏自顧自地忙活了半天,在過來檢查荀安的情況時才意識到她已清醒,多虧了荀安在那拼命地眨眼睛。

時隔五年,荀安才終於又聽見了杜芢的聲音。

“奇怪,按理來講時間還沒到,不應該的啊……”

盡管這話並不是講給自己聽。

好在,在她陷入難過前就被杜芢很小心地理了理耳邊的碎發,至少讓她有了杜芢還重視自己的擔保。杜芢控制著床邊的按鈕,讓荀安又往後多躺了一些角度,於是現在杜芢不用湊近,荀安不用轉頭也能夠做到對視。

但杜芢只是那樣低頭看著她,也沒有微笑。荀安在想她為什麽不跟自己建立交流呢?她只要跟自己說“說‘是’就眨一下眼,說‘否’就眨兩下眼”她們就能對上話。還是杜芢此刻其實也不想與自己交流,不需要自己的回答?

杜芢並沒有與她對視很久就轉過身去,她側身坐在床邊,把雙手握在一起,低下頭,荀安這時反而能看見她皺起眉頭。

“安,你是不是已經很恨我了?”

她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樣說。

她這時就很討厭杜芢總喜歡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也不與別人商量,死守著自己的回答。也可能是因為她腦袋轉得太快,在與他人相見之前就已經把一個問題在自己的腦海裏循環反覆了千遍,別人的一天是她腦子裏的十年。

她在自己的思緒裏沈浸太久,相比真實,改變思維更令人痛苦。

這世界對她而言太快又太慢,在得到他人的否定前自己先把自己否定到底,於是所有的深情都成了遲來的深情,在光速的自我批判與批判他人下沒有哪個人類的活動不算遲疑。

但荀安還是想說,想為自己爭辯。她的身體還是麻的,像有龐大的重量壓在身上。她嘗試回憶過去鬼壓床時的感覺,嘗試調動起自己的手臂。

她想抓住杜芢,抱住杜芢,只要這樣杜芢就能明白。她時常覺得夢很殘忍,夢是現實無力一面的循環。在許多夢裏自己都做不到回應謾罵,做不到逃避追殺,調動不起嘴巴、腿腳,什麽都做不到,同現實一致,一如既往。

擴展夢境也一樣,她從未成功過哪怕一次。

唯獨這次她放不下,如果這是電影甚至小說的話那就應當拿她那數不清的失敗換取一次成功。她如此努力地去想了,現實也確實在回應著她的期望。她能感覺有熱量湧上手臂,她像沖破夢境一樣嘗試著沖破力的阻礙。

她看見杜芢的視線又回到自己身上,像在配合自己一樣。她把眼鏡取下,一半的身體趴在床上,雙手支在自己身體兩側就那樣低頭與自己對視。她看不透她的表情,因為視線已被灰白填滿,她不敢眨眼生怕丟失哪怕一秒的畫面。

這水池算不上幹凈,但她在墨裏,看著遙遠的天空沈溺。

她終於覺得自己能擡起手臂了。

只有一點,只差一點就好。

她做到了,她艱難地將它做到,一點點,細微的弧度,再努力一點,就足以把她的全世界抓住。

過往部落裏牛角笛的慶祝聲在她耳邊回響,她又回到了那個演講結束的午後,她想起了自己也曾有過成功的經歷。那時愛的人都在望著自己,掌聲雷動,她就站在舞臺中央。

但她錯了,她這次沒能做到。

在她赴往世界之前,世界先奔她而來。

杜芢俯下身將她抱住,她好不容易盡力擡起的手臂甚至沒能被目標發現,就被以一個正常人的力給輕易壓了下去。

荀安再也做不到第二次調動了,她的整個身體都被溫暖裹住。杜芢那樣用力抱著她,像過往的每一個夜晚或清晨,那樣溫順地蹭著她的脖頸。

荀安能聞到她發間消毒噴霧的氣味,她醒來後可能還沒來得及洗澡,只做了這裏機器自備的清潔。但那也沒有什麽的,她身上的每一個部位,下到腳掌,上到翹得有些高的一根頭發,荀安都全盤接受。如果做不到的話那她們又怎能共同扶持過那樣漫長的歲月?她們也要繼續如此,繼續一起,奔赴更為遙遠的未知。

錯了,荀安在想到這裏時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小錯。

她沒法告訴杜芢,她剛剛不小心,很不小心地,想象了她們會在一起,度過一生。

杜芢像安慰荀安一般又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明明她也無法讀到荀安的心聲。荀安能夠更加細微地,用嗅覺捕捉到杜芢身上的一切。

她發現夢境擴展裝置是誠實的,杜芢那股她自己特有的,或許只有荀安能辨別出來的讓她魂牽夢繞的氣味真實存在。她曾經真的很喜歡杜芢身上的體香,會在她沒法陪自己的時候抱著她的衣服嗅聞。最瘋的時候甚至想過,自己暴斃後想要被杜芢蓋過的小毯子裹著放入棺材裏。

她喜歡這股味道,卻不喜歡與它混雜在一起的煙味,和鐵的氣味,什麽東西銹掉的氣味,或者也有種可能,那是血的氣味,被水沖刷過後的血的氣味。

她還未來得及疑惑或是驚慌,杜芢就先開口,說出了荀安此刻最不想聽見的話語。

“別了,荀安。”她說。

聲音從未有過地溫柔。

“我愛你。”

隨著“你”字一同而來的,是什麽東西註入頸部的疼痛,荀安沒法做出太多反應就比吸入麻醉更快地失去意識。她在最後的一秒裏甚至沒法為告別而感到傷痛,為被愛而感到欣喜,只是本能地想到自己會死。

愛是懸掛於生命細線上的雨露,死亡是生之彼端,線的另一頭。

多的是人一輩子沒有被愛過,但死亡與新生,公平而永恒。

·

她在一片廢棄的垃圾場內重新清醒。

剛睜眼的時候眼前包裹著一片綠色的薄膜,荀安用了點力才把它撕破。那時她奇異地想著如果這是自己的第二次生命的話那她就是個卵生生物,重新領教了一遍生命的誕生。

不過如果真是卵生的話她現在不應該穿著衣服,她感謝杜芢,沒讓她以一種太過尷尬的姿態新生。

她還穿著那件她一直沒脫的實驗用服,口袋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咯著她難受,她掏出後發現是一疊鈔票,和一張新的居民證。

那張臉看起來還是她,但證件照沒見過,可能是什麽奇怪的覆原合成產物。名字不是她,沒見過的新名字,像是抽簽裏隨即抽出的大眾名排名前一百的老土組合。這證件照整體長得跟她過去的那張不太一樣,荀安定睛觀察後發現了那不一樣的一點,這上面標註了她的新身份:無需生育者。

到底是哪辦的假證?

她現在脈搏上的芯片她還沒忘,如果這是一本小說的話讀者可能已經忘了,但她作為當事人那可真是記了三十年都沒敢忘。

她不相信以杜芢的聰明才智會愚蠢地認為這事可以通過這種方式簡單擺平,這又不是在夢裏。但除此之外,她也缺乏能夠做出其他假設的證據。

她穿著不太合腳的白色布鞋,穿過垃圾場來到公路邊。想在路上攔車沒人理她,所幸沒走幾步就看到一個告示牌,公交車站就在不遠的路前。

荀安在刷卡進車前做好了被發現是假證立馬撒腿就逃的準備,卻沒想到奇跡般地正常通過。坐在車座上時她甚至不知目的地該去往何處,她捏著這自己的新身份,只覺得迷茫又諷刺。

車載電視上播放起了今日新聞,她發現距離自己踏進那個研究所後已過去五天,這次的在逃人員名單上,並沒有出現荀安的姓名。

難不成杜芢真就那樣簡單地拯救了自己?那她又為什麽要與自己告別?如果她真的擁有直接饒自己一命的權限,那麽自己在那三十年裏的苦痛掙紮對杜芢而言又是一種怎樣的姿態?她就那樣眼睜睜看著自己把心攥出血也要與她相愛,是不是覺得這只是一只小白鼠給自己獻出的一粒花生米?她從來就可以決定自己的一切,那又怎麽忍心看著她一直在生與死的迷宮中轉圈?

她難道只是在觀察自己嗎?那句告別那句愛到底代表什麽,荀安不相信那只是研究員對實驗體的訣別。

她還是得去找到杜芢,荀安想,她得再見她一面。

都怪她最後又說了一次愛她,既然都說了就別想再把她拋下。她得看著她的眼睛說,那些感情只存在於夢裏,她不想再與她繼續。

就算那樣也沒關系,荀安很有自尊的,不會死纏爛打。但前提是杜芢得看著荀安的眼睛說出那些話,不要再去逃避她。

不然她會不甘心的啊。

荀安靠在窗邊凝望晚霞,那車把她腦袋顛得不斷與玻璃碰撞,車窗裏她的倒影看起來還是很年輕,像個孩子。在城市的邊際線逐漸進入視線後,她想清楚了自己接下來該前往的場所。

她在一個商業街附近下車,先去換掉了自己這一身像是剛從瘋狂科學家手裏潛逃出來的可憐實驗體的服裝,但也沒把原本身上那身扔掉,她買了個包把它裝好。她覺得她能在這件衣服上感覺到杜芢的氣息,她得把它帶著,用於在還沒找到杜芢的那段日子裏當自己的安眠道具。

她還是擔心自己的長相被人認出,於是買了頂熟悉的鴨舌帽戴上。說實話她也明白全區壓根就沒幾個人會認真看那些無聊的新聞通報,況且現在也沒有了關於她的報道。但保不準誰正義感爆棚呢,這種防護還是最好做好。

天色將晚,她先找了間快餐店來解決兩天沒吃飯的饑餓,然後再考慮去找個網吧,通過偉大的互聯網來搜尋杜芢的蹤跡。

她點了份鰻魚飯,在吃到鰻魚的那一刻她潸然淚下,不是因為吃到了食物而過度感動。而是因為這本質上是一場測試,她過去從來沒吃過鰻魚,她想試試,這到底是真的現實,還是另一場夢?

最終測試結果導向現實,她嘗到了過去她在夢裏三十年都沒嘗過的味道。就像杜芢說過的一樣,夢裏的食物只能覆刻她以往的記憶,只有現實能帶來未知。

她發現自己過去一直抗拒的這種偏生的食物其實味道還不錯,她想讓杜芢也嘗嘗。過去她們在一起的時候,她連吃塊餅幹都巴不得給杜芢掰一半。

她吃好後走向街區開始尋找網吧,路過兩家網吧都沒敢進去,一個金碧輝煌,一個裏面像是包了場。最終她在某個犄角旮旯裏的小網吧前駐足停留,很好,這個看起來就不三不四。女老板站在店門口舉著電話罵街,就是這種氛圍。這才是她的通常藏匿點,她的精神家園。

她在裏面辦理包機時還是習慣性地用了男聲,直到對方拿著她的證件一臉奇怪地問她你不女的嗎她才大夢初醒般地改口,說剛剛吃太辣了聲音有點啞。真的是太習慣了,好像她的大腦雖然度過了三十年,但她的聲帶還保留著五天前的待人習慣,一開口就用偽音。

她原來還拿這項小技能嚇過杜芢,但杜芢後來表現出了驚恐,她就不再這麽做了,也漸漸丟失了這項技能,直到今天才把它尋回。

其實她也不喜歡裝出男聲,但她當時沒得選。

她在電腦前坐下,在搜索框裏輸入杜芢的名字,但在點下去的時候她遲疑了,她敢保證她當年看見星際艦隊攻向自己的時候都從未這麽恐懼。

她在害怕什麽呢?她問自己。害怕什麽都搜不出?還是搜出一堆陌生的東西?害怕她騙自己?還是害怕杜芢這個人從來就不存在?

就像是一種預示,像是作者投出一部暴死作品前心裏一瞬間的顫動,她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做這件事。但她還想理性行事的頭腦沒能抵過她年輕氣盛還富有沖勁的軀體,她的身體在按下搜索鍵的同時還罵了她一句懦弱:沖破夢境都敢,遇上和杜芢有關的事了就縮回去了嗎?你個老廢物!

杜芢看著電腦界面開始加載,那一刻她心裏的演化不亞於一場宇宙大爆炸。然後等界面出現後她沒空再去在乎那具罵她老廢物的軀體,她一條一條地看了起來。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沒有找到杜芢。

或者說,她沒有找到那個她所熟悉的杜芢。

杜芢這名字不算常見,同名同姓的也沒幾個,那短短一頁的界面裏,連某同姓古代詩人的介紹都會被加進去湊數。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博主的主頁,植物的介紹,撞了名的罪犯的通報……荀安一個個劃過去,鼠標在通報那裏暫停。

她本來不可能點進去的,想也知道那不會是自己所熟知的杜芢,但她在那裏看到了一些關於研究的字眼。

她直到點進去的時候也只是在感嘆世間的種種巧合真奇妙,她是抱著平反的心情來的,只是愛屋及烏,覺得叫杜芢的人再壞也不會壞到哪去,她倒要看看那些管理局的人又在哪裏為難普通人。

至於這會不會是她的杜芢,這個問題荀安是沒想過的,她往下劃著頁面,只知道她的杜芢是很厲害的,能夠擁有生育豁免權,做著高級的研究。

“在逃人員,最高調查等級……夢境系統,是無法容忍的罪惡科技……”

她很厲害的,不用為未來發愁。

“15日18時許,得到杜某在信息網中遺漏的,她綁架另一違規者荀某作為實驗體的消息,並搜尋到其藏匿地址。”

她和自己又不同,她光明正大。

“到達後只發現了荀某的部分人體組織,經檢查器核對,確認死亡。”

她擁有那麽多無法想象的科技,總是可以在自己面前引發奇跡。

“嚴重……惡劣……”

她只要努努力,還是可以像她所期望的那樣登至頂峰,被所有人仰慕的呀,荀安相信她一定配得上那一切。

“在過程中試圖阻礙調查,襲擊管理人員……”

她應該長命百歲。

“當場擊斃。”

當場擊斃。

荀安一時間沒太理解這幾個字的意義,她承認自己只是想裝成作家的文盲,就那麽一刻,她與所有文字的聯系直接被斷了網。她麻木地點進下面的視頻,指望圖像能夠給她說清楚這一堆亂碼到底是在講個什麽鬼,這會是她未來一輩子最後悔的決定。

她還沒有從這種室內監視無人機視角看過杜芢,所以她總覺得那不是杜芢,她看起來傻傻的,被人控制了還在那爭論。

她為什麽要掏出槍呢?她研究所那麽小,到底哪來的槍?看吧,都說了不可以做這種事的,這種事還是交給自己在行,荀安有充分的對付管理局的經驗,知道怎麽樣都不能拿槍指著別人的啊,你這樣不就是在求死嗎?

看啊,被打中了吧。

其實他們還是繞了她一命的,一共三槍,沒有直接對著頭射擊。她只是那樣倒下,眼鏡掉落在一旁,失去行動能力。好像有人呼叫了救援,在救援來之前一群人就那樣圍在她身邊,現在確實有很多人在看她了,雖然與她期望的那種不太一樣。

她一直捂著身子,趴在冰涼的地上。衣服的顏色變了,荀安不太理解。不知過了多久,視頻裏有人拿手摸了摸她的手腕,對著對講機說了六個字,前倆字聽不懂,後四個字是,不用來了。

視頻到此結束。

荀安還是覺得這是偽造的,她說不出為什麽,但就是覺得不該是這樣,哪哪都不太對。她想起身去告訴這個網吧她們這收錄了虛假網頁,身體卻又犯了前不久躺在杜芢床上時的老毛病,一動也不能動。

人一旦落入了這種境地,整個世界就布滿了關不掉的收音機,太多嘈雜的聲音湧入耳裏,她聽見左手邊兩米處的少年在為贏了一盤游戲而歡呼,後座一排後的上班族在為虧了基金而痛哭,右邊那一整塊的一群人在為他們的一個同伴慶生。他們相互把蛋糕往對方臉上砸,熱鬧得像是成人前最後瘋狂的一夜。

荀安想到杜芢,想到了她也喜歡蛋糕,還很怕冷。她自己睡的時候就喜歡蓋兩層被子還要把它們都卷起來,被荀安笑話以後適合去煎卷餅。後來跟自己睡了,就不卷了,冷了會知道往自己懷裏鉆。

她後來有在睡前說過自己小時候背書時怕打瞌睡,就會坐在地板上背,結果最後反而在地上睡著,又在深夜被凍醒。

那時荀安就會輕撫著她的頭跟她說,以後都不會冷的,有她在就不會讓她冷。她會每天在暖和和的床上入睡,被人很溫柔、很小心地對待。

那是她的寶貝啊。

怎麽會,在那冰冷的地方獨自離去。

怎麽會,被世間當做垃圾一樣遺棄。

·

在聽見店員跟自己說,“那好像又猝死個人,半睜著眼擱那好幾小時低頭不動了”的時候,老黃嚇得抖掉了自己手裏的煙。

她還以為是命運跟自己杠上了,上次才猝死一個,她就換了個地開店,這次又來一個?那可能真是命運在暗示她不適合做這行,早早打道回府撿垃圾去吧你。

直到她走到那人身邊,內心裏都做好了收屍準備的時候,才發現這只是那些視力缺陷的蠢員工們整出的又一場烏龍。

這嘴裏還念叨著名字呢,死什麽死。

只是這人也挺可憐的,她又點了支煙,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就那樣“路過”了過去。

這年頭的年輕人就是這樣,把虛擬當現實,玩個網都能把自個玩癡呆。

幸福是對比出來的,想到這老黃又不抑郁了。至少她有手有腳精神正常,成功離了婚娃也在老家健健康康,一身輕松一切如常,明個就能把這家破店做大做強。

那怪人的嘴裏還在叨叨著不知道什麽事,老黃隔著她坐了幾個位置,哼著歌,獨自算起了本月份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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