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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的鷹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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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的鷹05

系統更迷惑了, “什麽?什麽天命?”

他左顧右盼,試圖看見天命的蛛絲馬跡。

但在流動的燭光下,偌大宮室之中, 只站著阿竹一個人,珍惜地輕輕捧住手上的面具。

是在很久很久之後,在神女離開之後。

阿竹捧著那張面具去見劉徹。

她說這是神女曾經賜下, 我願意將它獻給陛下,請陛下準許我記錄一些宮中無關緊要的小事。

劉徹看著那張面具, 沒能拒絕她。

後來很多很多年以後,在某一座不起眼的古墓中, 出土了一本沒有記載的史書,其中寫滿了漢武一朝的故事。

有人為之欣喜若狂, 但更多的人在捶胸頓足。

因為除卻極少部分的朝堂大事之外,這本書更多記錄的是未央宮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清涼殿中某一盞宮燈, 某年某月設在某地的一場宴會。

珍貴的筆墨,僅僅揮灑在這些細微之處。

偶然還有插圖,娟秀的線條,描摹出未央宮中一小角的風景。

後世的史學家試圖探究這本書的來歷。

他們翻遍字裏行間, 想象在兩千年前未央宮的夜晚,一個寂寞的女人秉燭寫書。

天子的車駕轔轔駛過漫長的宮道,書冊最後以秀麗的字體署上了“阿竹”這個名字。

那本書一直流傳到了王朝崩塌和宮殿消逝之後。

千年以後,史書上擠滿了宏圖霸業和豐功偉績, 沒有餘地留給未央宮中漫長的每一日光陰。

但那些紅墻青磚,燈火樓臺, 總也有存在過的痕跡。

——

元狩元年, 匈奴歸降的戰績傳來之後,故李將軍李廣以恭祝的名義, 往長安城中獻了一批馬。

這是那本書中記載的,無關緊要的小事中的一件。

——

“雖然今天沒有故事聽,但是他們跑馬的樣子真好看啊。”系統說。

他開了上帝視角,註視著上林苑中正在發生的事情。

李廣送了新養出來的戰馬過來,霍去病奉劉徹的旨意,往上林苑去檢閱這批新馬。

他正是以騎射而建功,做這種事是恰如其分,但系統其實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子。

該怎麽形容呢,其實之前就知道他耀眼,就算刻意做出沈默內斂的姿態,也叫人沒辦法忽視他的光芒。

但從前見他都是在夜裏,要麽就是在陰沈的宮室裏,衣錦夜行,畢竟黯然。

如今見他在陽光下跑馬,風從草葉上穿行而過,鼓動起他的衣角和長發。

他麾下那些年輕的軍官都跟在他身後,他們大聲談笑,神采飛揚,馬蹄在草地上踐踏出一道倒伏的痕跡,像飛掠過上林苑的另一場風。

有人在身後叫他,“君侯!”

他不回頭,只是高舉起一只手。

光影晃動,他的手指猛然收攏,抓住了從身後擲來的長刀。

這時候已經有人提著刀向他沖了過來,攜奔馬之勢,刀劈下來的時候簡直有武神那樣不可阻擋的威勢。

這時候理應要閃避。

騎兵之間的戰爭,拼的是人力,更是馬力。

人的體重不過百斤,但一匹馬,矮小的馱馬往往也有四五百斤重,戰馬當然更重,極少數甚至可達千斤。

之所以騎兵對步兵時往往摧枯拉朽,就是因為奔馬沖鋒時攜帶的那股力量根本是人沒辦法抵擋的,那是真正的千鈞之力。

但霍去病不退也不避,刀光落下來時他也舉刀。

起手就是風雷之勢。

留給他蓄力的時間不長,但他速度實在是快,揮劍的姿態讓人想起雷閃和火光那種東西,從天上行到人間。

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之後,他連帶手中的刀一起被壓得後仰。

刀光幾乎一直逼到他眼睫上,系統清楚地看見他的虎口被震裂,血一直流到指尖滴下來。

但他扛住了那把刀,而這時候他甚至還沒時間拔刀出鞘。

那把逼到他眼睫上的刀一擊不成之後立刻收回去,在半空中舞了個圓,蓄力之後立刻又劈下來。

這是系統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什麽叫“面色不改,拔劍生死”——霍去病從容,甚至可以說是不慌不忙地拔劍。

劍鞘落地的同時他揮刀上撩。

依然是疾風迅雷一般的揮刀,一聲震動之後,更多的血從他指尖淌下來,但這次他把對面那個人壓了回去。

沒有影視劇中常見的僵持,刀像是斬出去時那樣迅猛地收了回來,有那麽一瞬間似乎聽到了金屬扭曲的聲音。

然後是斬擊,轉守為攻,這一次他終於有了蓄力的空隙,刀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系統不太懂這種冷兵器上的術語,也很難描述他具體的招式,只是覺得那個弧線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美好。

但再怎樣美好的弧線也沒辦法掩飾那種暴烈的劍術,有那麽一瞬間陽光照在刀面上,如同烈火烹油一般驟然爆起大片的光線。

這一回金屬碰撞的聲音不太對,更多的是一種古怪的,扭曲的聲音。

那團爆亮的刀光中飛出更多亮晶晶的碎片,很難理解這是怎麽做到的,但霍去病那一刀生生斬斷了對手手中的刀。

不,不應該是斬斷,應該是斬爆,爆成碎片!

有那麽一瞬間系統覺得自己看到了戰場,這就是他在戰場上的模樣,三刀,從死中殺出一條生路!

但這還不是結束,被斬碎武器的騎手黯然退場了,但是更多的騎手已經圍了上來。

霍去病擡起頭,虎口綻裂之後流出來的血一直淌到刀刃上,但他一眼也沒看,抓緊長刀縱馬沖上前。

這時候他的身姿叫人想起草原上的鷹,盯上目標之後撲擊而下。

虎口上的傷勢好像沒給他帶來任何影響,他穩定地揮刀,穩定地斬出那勢若風雷的刀光!

系統呆呆地看著,他並不在現場,而是在離得遠遠的,安全到連風都輕柔的清涼殿中。

但他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天地倒錯,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其實是個荒蠻的時代,可以殺人也可以濺血。

未央宮中那峨冠博帶的公卿,便以這殺人的技藝而登上天子的宮殿。

他去看霍去病的眼睛,未央宮中,宣室殿上,宴會之中,他的眼睛深黑而內斂。

但現在他的眼睛在發光,系統忽然不確定那是映在他眼中的刀光,還是他眼中的兇光。

他的血熱起來了,每一刀都斬出暴烈的風聲。

圍著他的騎手們下意識一擁而上,而不再像之前那樣一個一個與他交手。

那就像是一種本能在蘇醒,人類面對猛獸總是選擇圍獵。

有一個騎手悄悄地離隊了,他從邊上繞過去,放慢了馬蹄聲,試圖從側面偷襲。

但霍去病手中原本與另一個人糾纏在一起的刀忽然猛得下壓。

他原本竟然留了力氣,而現在全部施加出來,虎口湧出更多的血,於是那原本可以擋在他面前的刀被砍成兩段。

那個試圖偷襲的騎手已經舉起了刀,但他對上的是霍去病的眼睛。

風聲呼嘯,刀光如電。

之前那無數次揮刀中所累加的威勢於此毫無保留地揮灑出來。

那一瞬間偷襲的騎手意識到自己犯了錯,為了偷襲他放慢了馬速,但沒有馬力的加持他根本擋不住這一刀。

他會死!

一種摧枯拉朽的恐懼抓緊了他的心神,刀光近在咫尺,但他竟然楞住了,他胯下戰馬不安地後退,他的長刀軟弱地掉在了地上。

有人催馬過來,有人在叫,系統睜大了眼睛,所有人都在試圖挽救,但血濺三尺似乎已經不可避免——

刀光消散。

無聲無息的,那一刀停了下來。

刀刃直指那個軟弱的騎手的眼睛,幾乎割傷了他的虹膜。

持刀的那只手在淌血,但真是很穩,那種近似冷酷的,不為外物所動的穩定。

霍去病催馬後退兩步,立刻就有人上前,接住了他目不斜視丟過來的長刀。

系統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屏住呼吸已久。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在重又松緩下來的氣氛中意識到,這不是戰場,霍去病只是在試刀。

這一次來上林苑,除了新的戰馬之外,劉徹還給了他們新的戰刀。

未央宮中新換上的酒具並不僅僅是擺設,其中盛滿的也並不只是酒,更是劉徹的決心。

於是少府自然盡了十二分的心力。

選對了方向,再加上不惜工本的嘗試,技藝的突破就變得理所當然了。

之前拿在霍去病手中的這把刀,就是少府新獻上的成果。

比從前那些青銅刀劍更鋒利也更t堅固的,帝國新的刀劍。

所以他能一刀斬碎對手的刀,不僅是個人的勇武,更因為手中利器。

而此時再看那把刀,只見刀身上已經布滿了細碎的裂紋,顯然已經到了使用壽命的極限。

所以這才是停下來的真正原因嗎,不是因為險些殺了人,而是已經試出來手中刀劍的極限。

系統聽說過有人會有一種罕見的天賦,握住刀劍就像是長出來嶄新的手臂。

這種人可以把武器運用到極致,當然也可以隨時感知到武器的極限。

但這時候他其實沒太在意這所謂的天賦,他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天賦當然重要,可更重要的其實是心性吧。

在那種激烈的戰鬥中,真的還能保持冷靜,始終牢記最初的目標嗎。

是冷靜嗎?根本就是冷酷、殘酷吧。

所以這該怎麽描述呢。

系統看了看那把刀,那是帝國之刃,又看了看霍去病。

也是帝國之刃。

而此時霍去病在擦手上的血。

系統現在理解了為什麽他硬接之前劈過來的第一刀,這並不是在戰場上,他完全可以避開。

但如果是要試刀的話,那確實要看到這把刀能做到什麽程度。

可就算有這樣的理由,畢竟只是一次試刀,為此而流血——

他不太愛惜自己。

但或許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在戰場上活下來,踩著萬人的屍骨建功立業。

霍去病催馬向前走了,那些跟他交過手的年輕人們自然而然地簇擁著他。

看著他們的身影,系統莫名想到了羽林衛。

萬裏橫戈探虎穴,三杯拔劍舞龍泉。

據說因為負責劉徹的宿衛和依仗,因此這支軍隊中全部是挺拔俊美的年輕人。

那種英武的風姿在文字和詩詞中足足流傳了幾千年。

這時候劉徹其實還沒有設立羽林衛,但看著這群鮮衣怒馬的年輕人在上林苑中縱馬,那些對羽林衛的描述,似乎就在眼前化為了實景。

但這個形容,好像還是不夠。

系統漸漸意識到,說是看他們所有人,但其實他的視線一直集中在霍去病身上。

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看霍去病,就是忍不住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

太耀眼了,實在是太耀眼了,上林苑中光影搖動,他在其中,那些金色的陽光也多照落在他身上。

今天他沒有穿侯爵的禮服,而是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衣服,但在那些年輕人之中,他依然最引人矚目。

羽林衛這樣的言辭,放在他身上,似乎還不足以為讚譽。

出身仕漢羽林郎,出戰驃騎隨漁陽。

哪怕是在文字的意象之中,最輕狂的羽林郎,也以跟隨在他馬後為榮。

有人在跟他說笑,他聽了也笑,隨手抽出馬背上的弓箭,稍微拉起來,又放下,“這把不行,換我的弓來。”

立刻就有人接過他手中的弓箭,飛跑著給他換弓。

他的弓並不是說多少華貴,更沒有鑲嵌珠玉,只是更重,更難拉開,射出的箭更迅疾有力。

他們這次來,試了劍,自然還要試弓。

既然是試,必然是要試軍中的制式弓箭,但他想要自己的弓,也沒有人會多說什麽。

霍去病把弓端起來,盯了一眼遠方,手指緩慢拉開弓弦。

把弓遞給他的隨從喘息還未平息,聽到他們說到馬,也試圖搭話,“聽說這種馬不畏懼戰場上的血腥氣,沈穩不易受——”

短促的弦聲打斷他的話。

系統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就是有一種違和感,好像潛意識已經捕捉到了什麽信息,而表意識還沒能及時解析出來。

他下意識睜大眼睛,可那支箭實在是太快了,就算是系統的眼睛也無法捕捉到它在空中的痕跡,只聽見一聲沈重的,什麽東西栽倒在地上的聲音。

遠處一個淡淡的人影,應聲從馬上栽倒到地上。

是霍去病射出的那一箭,剛才他對著人射箭,射死了那個人。

世界靜默了。

系統慢慢張大了嘴。

他終於知道那違和感是什麽了。

霍去病是騎射的專家,初學者射箭時固然要調整呼吸,心跳,甚至要註意風向,但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用。

系統之前見過他射箭的模樣,他射出每一箭都隨性而快。

但這一箭他準備的時間太長了。

他甚至還換了一把弓。

因為他要射更遠處的東西,要射遠處那個人!

“他,這,死……”系統話都說不利索了。

電光火石之間,如同霹靂閃電,系統幾乎是叫出來,“是那個行刺衛青的人!

等不及林久的回答,他開始拉【白澤】的視角,近了更近了,死人灰白色的臉頰近在咫尺。

仔細看那支箭射中的其實並不是眉心,而更靠左一點,在左眼附近。

據說衛青遇刺時,刺客首先要對衛青的左眼動手,只是沒有得逞,因此退而求其次傷了衛青的腹部。

而霍去病現在以箭射刺客的左眼。

他在覆仇,以血還血!

原來如此。

如同一桶冷水兜頭澆下來,系統清醒了,也明白了。

霍去病,從始至終他沒把衛青遇刺那件事放在心上。

因為在那件事傳到他耳朵裏的同時,他就已經在心裏把這件事解決了。

除了殺人之外還有更好的解決麻煩的辦法嗎,而他剛好擅長殺人。

所以甚至連思考都不用,就直接得出了結論,那就殺人!

系統幾乎有點想笑了,心說這就是所謂將軍的急智嗎,他在戰場上做出的決斷是不是也這麽果斷而致命。

所有人都呆住了。

但馬不會呆住而還在急行。

於是須臾之後他們就跑到了那支箭的落點,看見了那個栽倒在地上的,半個腦袋都被那一箭削開的屍體。

大灘大灘的腦漿混著血流了滿地,血腥味散得到處都是。

霍去病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了一會兒。

這時候他眼睛裏已經沒有那種兇光了,他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談笑的聲音消失了,一時間連呼吸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人屏息靜氣,有些人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時候霍去病忽然又回頭,看向身後的隨從,“之前的話,繼續說。”

那正是之前給他遞弓的隨從,接觸到他的視線,猛地打了個激靈,“是,是,君侯,是說這種馬,不,不畏懼戰場上的血腥氣,沈穩不易受,受驚。”

隨從表情還有點呆滯,話也說得磕磕絆絆。

霍去病聽完了就驅馬前行,同時漫不經心地把頭轉回去,拍了拍手底下的馬毛茸茸的脖子,說,“果然如此,真是神駿。”

他坐下的戰馬乖乖的,絲毫沒有因為濃烈的血腥氣而驚跳起來。

方才那個小插曲似乎並沒有給霍去病造成任何影響,他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袖口,帶馬跑了幾步,草地在他身前左右分開,倒伏出一條路。

他身後那些人沈默地對視,有兩個人跳下來收拾屍體,其餘的人仍舊跟隨在他馬後,做出之前那樣的姿態,似乎是擔心打擾他跑馬的興頭。

系統陷入沈默,看著霍去病的背影,默默關上了【白澤】的視角。

他無精打采地說,“我受到了驚嚇。我短時間內不想再看見他了。”

林久忽然開口,“那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

午後斜陽的光輝灑進清涼殿,細微的飛塵被照出來毛茸茸的質感,古老的宮室中有一種與世隔絕一般的靜謐。

系統瑟瑟發抖。

這時候他意識到林久為什麽說那句話。

因為霍去病就坐在清涼殿中,系統不想看都沒辦法不看的地方,像之前做過很多次的那樣,低眉順眼地講故事。

系統持續性瑟瑟發抖,他覺得腦子很亂。

早上他還覺得霍去病今天不會來了,中午他還在看遠程殺人表演,現在兇手就在他眼前。

霍去病走進來的時候系統睜大眼睛,幾乎像是炸毛的貓那樣跳起來。

他實在忍不住開口,“所以他早上趕著去殺了個人,下午又回來見你?上林苑離未央宮不近吧,一個郊外的郊外,一個市中心的市中心,他行程夠趕的啊!”

林久說,“是啊,應該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吧。”

系統說,“我倒也不是問你這個……”

他們沒有再交流,於是耳邊那點短暫的熱鬧消失了。

只剩下霍去病一個人的聲音,覲見神女的時間段還沒過完,是以他還在講話。

話題已經不僅局限於長生天、薩滿、和面具了,他講了匈奴人的新娘,又講到他見到的單於的葬禮。

他說匈奴那位烏維單於以金銀衣裘和女人安葬自己的父親,盡管那位伊稚斜單於其實就死在他手裏。

然後他又講到他小時候見過的主人家的葬禮。

系統也開上帝視角t看過這個時代的葬禮,但霍去病講得跟那些恢宏的場面又不一樣。

他說的是侍女們忙著裁制生麻布的喪服,麻桿被剝開抽絲的時候,散發出一種青草的澀味,巨大的宅邸整個被籠罩在那種澀味裏。

小孩子會偷偷跑去看死人生前的姬妾,大人看見了會訓斥,但是追不上一窩蜂跑開的小孩。

跑出去之後還能聽見訓斥聲從身後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擡頭看見飄在天上的靈旗。

將要殉葬的姬妾們哀哀的哭聲和麻桿的澀味混合在一起,和雪白的靈旗一起持續飄散很多天。

關於婚喪嫁娶,他講的這些東瓶西鏡,風土人情,是劉徹都沒有講給林久聽過的東西。

系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抓心撓肺,又無法可說。

他忍不住想啊,想霍去病是在以什麽身份講出這些話呢。

他小時候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呢,那些跑去偷看死人姬妾的小孩子裏面是不是也有他呢。

說這些話時,他是否想到今天早上死在他手中的那個人——死相那樣淒慘。

他快馬加鞭地奔走在上林苑到未央宮之間時,腦子裏想的是這些要說的話,還是小時候和現在的他自己。

他講的這些東西,柔軟的幾乎有一種毛茸茸的質感。而他講話的語氣溫和又馴順。

他在與往常相同的時間點來到這裏,又用與往常相同的姿態,講差別不大的話。

系統盡力觀察了,可是在他身上看不見血腥和暴力的痕跡,當然也沒有陽光,只看見他披著侯爵的禮服,束華貴的玉帶,有一種衣錦夜行的,內斂的貴氣。

就是在這個時候,系統想起後世的唐傳奇,那個叫《柳毅傳》的故事。

是說有個叫柳毅的凡人,遇到了牧羊的龍女,向他哭訴自己被丈夫虐待,請求柳毅為他送信回家。

故事的結尾是俗套的有情人鐘情眷屬,但系統此時想到的不是結尾。

而是其中一條住在洞庭湖中的龍,《柳毅傳》中稱之為“赤虬”,是洞庭龍君的弟弟。

“長千餘尺,電目血舌,鱗火,項金鎖,鎖牽玉柱。千雷萬霆,激繞其身,霰雪雨雹,一時皆下。乃蔽青天而飛去。”

這個故事有叫人不安的一面,在赤虬如此飛去之後,主人公完全不知道他在外面的所作所為。

等他再出現的時候,是“披紫裳、持青玉、盡禮相接”的文雅君子。

書中對此只寫了“有頃”兩個字。他飛出去,有頃,又飛回來。

就在這個“有頃”之中,他殺人六十萬,傷田八百裏,吞吃了書中那個有負龍女的無情郎。

系統重新擡起頭,看向霍去病。

如果不知道他今天幹了什麽,那此時在他身上根本看不見分毫端倪。

但他看見了,所以他現在只能這樣看著他。

看他重又峨冠博帶,含笑覲見。

清涼殿裏,到處都安安靜靜的,風吹進來都變得柔而緩慢。

那些聲音還在回蕩,這個午後似乎格外漫長。

一直到很久之後,系統仍然想起這一天。

那時今天這些事已經塵埃落定,劉徹一語決斷,說那個人是“鹿觸殺之”。

他是被鹿撞死的。

此前關於這件事情系統問了林久很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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