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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的鷹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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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的鷹06

第一個是, “劉徹與霍去病是不是早有默契?”

劉徹有容人之量,但絕對不是軟弱的君主。

他可以容忍那個刺客的死,但不可能容忍座下有如此的獨斷專行。

霍去病眼睛裏有兇光, 他性情裏或許的確有瘋狂的一面,但同時他也擁有冷靜的美德。

至少在現在他不可能公然挑釁劉徹的權威。

這麽多年了,系統多少也學到, 有些事是不能單獨看待的。

要歸置在一起,然後就會發現背後牽系著的那根無形的線。

“所以, 這是一次交換?霍去病承擔覲見你的風險,劉徹默許他當眾射殺刺客?”

林久沈默不語, 說不清是默認還是漠視。

系統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接著又是一個問題, “衛青知道嗎?”

不需要林久回答,他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衛青不知道。

至少在此之前不知道。

就像他覺得遇刺這件事不值得告訴霍去病。

霍去病同樣認為覆仇這件事不值得告訴他。

沒有問題, 這是最優解。

系統冷靜地想。

刺客的事情既然被宣揚出來,那以衛青今日的高位,就必定要有報覆的行為,必定要有人流血。

大司馬長平侯大將軍, 他的威嚴在某種程度上是代表著帝國的威嚴,劉徹的威嚴。

但這件事衛青不能動手,劉徹也不能動手。

否則很容易被解讀成長平侯與冠軍侯不和,帝心之中, 冠軍侯的重量遜色與長平侯。

所以唯一的人選就是霍去病。

要覆仇,還要光明正大的在天日昭昭之下覆仇。

以最強有力的姿態, 向所有註視著這件事情的, 那些禿鷲般的目光宣告,君侯之間的情誼依然如同磐石, 無懈可擊。

斷絕所有意欲效仿的念頭。

還有一個問題,“策動這件事的人是誰?”

史書上其實記載了這件事。

或許是因為傲慢吧,系統之前並不把這個世界裏的人物看作與自己同等的存在,所以也不會去留意這些事情。

等到他覺得應該去看一看,就發現在原定的命運軌跡中,也有這件事情的存在,而且牽涉到了李廣。

李廣自恃英勇,卻始終沒能在對匈奴的戰場上取得戰績,在又一次慘烈的失敗之後他拔劍自刎。

而此時衛青正功成名就春風得意,就顯得李廣頸腔裏流出來的那點血更絕望而無足輕重。

李廣的兒子李敢由此認定李廣之死,悲劇的源頭在於衛青,於是行刺衛青。

事發後霍去病當眾射殺李敢,劉徹為之諱言,說李敢的死是“鹿觸殺之”。

倘若是從前,看到這件事,系統不會多想。

至多是唏噓兩句吧,覺得歷史真是殘酷啊,這一念之差釀出來的悲劇。

但身處其中,就會發現,事情其實並沒有那樣簡單。

最簡單的證據就是,在如今這條命運線上,李廣還活著,李敢也沒有去行刺衛青。

但衛青遇刺這件事依然發生了。

後續一系列,從當眾射殺到“鹿觸殺之”,分毫不差。

想到這裏時系統的思緒凝滯了片刻,一股涼意從腦後慢慢爬起來。

難道果真是天命嗎,無從解脫的,鬼魂般看不見的天命。

但立刻系統就清醒過來了。

因為他意識到他正在林久身邊。

天命這種東西……就算之前曾經存在,這時候也已經被林久撕扯成稀巴爛一坨了吧。

不是天命,那就是人心。

系統難以自持地震悚起來。

衛青起於軍功,而在軍功之前,他是卑微的馬奴。

而在成為君侯之後,他身後聚集了許多追隨他的人。

霍去病的崛起甚至還會威脅到衛青在朝堂上的勢力,那此前衛青的崛起,又是怎樣的腥風血雨。

系統想到張騫,想到董仲舒,想到主父偃。

他們的狠毒和兇猛系統是看在眼裏的,而衛青的地位尤在他們之上。

好像朝堂和戰場也沒有什麽分別,求名求利,沒有人甘心後退,想要往上爬,就要踩著他人的血肉和屍骨。

林久輕聲說,“策動這件事的人,是誰都無所謂吧。”

系統吐了一口氣。

他知道林久說得沒錯,是誰都無所謂,因為總有人有理由去做這件事。

出一計而中傷兩位此時最煊赫的君侯,僅僅只需要付出一個刺客的性命。

太值得了,簡直是血賺的一筆買賣,此時宣室殿上,不會動心的人才是異類吧。

系統不太確定這算不算是一種政治鬥爭。

從始至終都沒有硝煙,劍在鞘中顫動,殺氣隱而不露,帷幕始終沒有掀開,卻已經有血色滲透出來。

你看不見幕後有多少人多少勢力牽涉在其中,而這場廝殺至此已經塵埃落定。

系統問完所有的問題,重新看向霍去病。

他意識到這年輕人的形象和他之前所想象的不太一樣,似乎也嫻熟於陰謀詭計。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子裏停留一刻,然後就被更淺薄更無關緊要的一個問題覆蓋了。

之前他揣測說,在這件事上,霍去病與劉徹有默契。

既然只是默契,而沒有訴諸於口,更沒有明確的旨意。

那其實就還是有風險的吧。

就有可能在射出那一箭之後,承擔殺人的後果。

而此時他正風華正茂,如日中天。

系統又想起他那一箭射中的位置,很刻意的,如同炫技一般,射在刺客曾經行刺衛青的同一個位置。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以身犯險,是為了更上一層樓,還是為了那個t在小時候拉著他的手的舅舅。

於是不能不想起衛青。此前他的沈默究竟是深沈內斂隱而不發,還是因為那是他看著長大的小孩,他不願叫他有絲毫的為難。

難道宣室殿上那潑天的權勢之中,也容得下真情的流露麽。

與此同時,系統心中,也漸漸升起明悟。

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的。此時沒有答案,千年之後更沒有答案。

功名利祿,血脈親緣,都在未央宮的日光照耀下模糊了界限。

——

光影偏轉,時間差不多了。

就在霍去病要告退的時候,林久忽然開口了。

“世間有龍。”她說。

聲音純稚如同珠玉。

霍去病頓住了。

他重新整理好衣擺,恭謹地坐下,聽林久講話。

系統覺得自己在做夢。

他目瞪口呆地聽著林久給霍去病講了《柳毅傳》的故事。

他還沒有聽過林久一次性講這麽多話,更疑惑林久怎麽能完整背誦《柳毅傳》。

但林久聲音裏有一種獨特的質感,很難去形容,非要說的話,就是虛渺,空。

聲音裏沒有什麽情緒的起伏,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用言辭去形容的特質。

這樣的聲音,誦讀這種抑揚頓挫的文言文,其中的神鬼氣息,簡直像是要從聲音裏幻化出來了。

系統迷迷糊糊地想,就好像真的有過這樣一片土地,發生過這樣一個故事。

然後系統忽然打了個激靈。

他知道這個故事的來歷,心裏都生出這樣的錯覺,那霍去病又該怎麽想呢。

尤其林久在他面前的身份是“神女”,更數次昭顯神跡。

系統膽戰心驚地看向霍去病。

然後他松了一口氣。

霍去病看起來很淡定,他聽得很認真,臉上有專註的神色,原本就帶點稚氣的面孔看起來更幼稚了。

系統很少看見他這種不故作內斂,也不帶亢奮的平靜狀態,這時候才意識到霍去病竟然有點娃娃臉,聽故事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個小孩子一樣。

那種安靜的感覺又來了,吹進來的風都變得輕緩起來。

系統微微瞇起眼睛,感到一股懶洋洋的愜意浮上心頭。

直到他看到霍去病的手。

君侯的禮服有黑底紅章的寬大長袖,之前霍去病的手一直好好地收攏在袖口中。

但這時候,或許是之前起身又落座過於倉促,他的袖子折了起來,露出半只手掌。

是他之前持刀的那只手,和臉不相符,他的手指骨節粗大,青筋綻起,看起來有粗糲的質感,手掌上纏著未漂染的麻布。

系統認得他這只手,也知道他為什麽要在手上纏麻木,之前在上林苑試刀時,他的虎口崩裂開了。

而現在他的傷口上,那種帶點淺青色的麻布上,正緩緩泅開鮮紅的血跡。

系統沈默了。

手指上青筋綻開,和傷口崩裂,都能說明一件事情。

系統重新看向霍去病的臉,從他臉上絲毫看不出來他正在用力地收攏手指。

甚至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這件事,他甚至沒意識到他的袖子翻開露出了手,在這個時代這是一種失儀的行為。

這時林久正念到洞庭君與赤虬的對話。

殺人六十萬,傷田八百裏,有頃回返。

一切都很安靜,風像是都變得輕緩起來。

可是系統的感覺完全變了。

所有的慵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之前那種叫他震悚的危機感,正緩慢地浮現出來。

劍未出鞘而在匣中震動,大幕尚未拉開已經有殺氣縱橫。

那些殺氣,就顯明在霍去病手上那些泅出來的血色之中了。

《柳毅傳》的故事並不長,最終的結尾是凡人書生與龍女有情人終成眷屬,從此春秋萬歲,容狀不衰。

霍去病沈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輕微的動了動,有那麽一瞬間系統幾乎以為他要開口說話了。

但最後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沈默地行禮告退了。

站起來的時候他短暫地擡眼看向林久,但是視線擡到一半似乎又克制住了自己,並沒有真正與林久對視。

系統小心翼翼地關註了一會兒林久的表情,終於沒忍住問,“我不太懂,你為什麽給霍去病講《柳毅傳》啊?多少有點玄幻吧?”

林久說,“可是,你不是覺得很像嗎。”

系統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他確實覺得霍去病有點像那條龍,但那還是不一樣的吧,畢竟再怎麽說,他也只是殺了一個人而已。

林久輕聲說,“蔽青天而飛去,殺人六十萬,傷田八百裏。”

系統呆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林久在說什麽了,因為他意識到之前霍去病那一眼在看什麽。

根本就不是他想的視線擡了一半又壓下去,他看的根本也不是林久的眼睛,而是林久的衣裳。

那條在匈奴歸降之後被染上了顏色的披帛。

林久說的也不是他在上林苑中殺了一個人,她又不是大漢朝堂上的公卿,一個人的生死尚且不放在眼裏。

從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她說的是將來的事情。

她在向霍去病下令,威脅,或者說利誘,什麽說法都無所謂,總之她要他像龍一樣,“蔽青天而飛去,殺人六十萬,傷田八百裏!”

匈奴已經歸降,但匈奴還不夠,神女需要更廣闊的疆土。

帝國的武威還沒有到達極致,而貪婪和野心一旦開啟就不會再停息。

神女已經迫不及待。

系統楞了半天,忽然說,“之前你給劉徹看了地圖是吧,劉徹的那套河圖洛書。匈奴再往北,是哪裏?”

林久很快說,“我不太清楚哎,高加索、伏爾加河、多瑙河附近?”

系統當場吐血三升,“不是,你都不知道是哪,你就伸手勒索啊?”

林久理直氣壯,“可是我也不挑剔啊,只要給我一塊土地就好了,隨便哪一塊都可以。”

系統說,“你根本就是想再吃一次外賣吧!我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從神身上這樣薅羊毛!”

林久說,“可是真的很好吃啊。”

系統說,“這也不是好不好吃的問題吧……算了。”

沈默片刻,系統輕聲說,“其實我之前一直在想,衛青和霍去病之間到底是利益還是真情,但是感覺分不清楚。”

“可你今天開口之後,倘若這次遠征以霍去病為主,那他勢必要分走之前從屬於衛青的那些軍隊吧。”

“他們之間的決裂,就真的不可避免嗎?”

林久詫異地問他,“為什麽要分走衛青的軍隊,劉徹必然要擴軍啊。”

系統:“可就算擴軍,新的軍隊也需要訓練,然後才能上戰場吧,你給的那點時限夠霍去病訓練新兵嗎?”

林久疑惑地問他,“可是,為什麽要用新兵呢。”

系統張了張嘴,忽然頓住了。

“匈奴。”他喃喃說。

他明白了,劉徹費盡心機要匈奴歸降,而不是殲滅,一是因為節約人力物力,二就是抓回來了一群奴隸啊!

難怪之前派遣董仲舒過去,美其名曰教化匈奴。

系統隱隱約約聽說匈奴人被董仲舒按著頭,白天讀書晚上挖礦。

之前研究的造紙術派上了大用場,似乎印刷術也有了井噴式發展,至少匈奴人也能做到人手一本識字課本了。

識字課本!匈奴人!

系統當時聽說的時候震撼了好久,但跟現在的震撼比起來,又什麽都不算了。

他慎重地思考了一會兒,更慎重地開口道,“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是劉徹這一次會讓霍去病帶匈奴人去?”

“太瘋狂了吧!董仲舒的教化尚且不知道效果怎麽樣,就這樣把匈奴人放出去,劉徹就不怕放虎歸山?”

林久說,“可是,那是霍去病啊。”

蔽青天——而飛去。

系統安靜片刻,喃喃說,“瘋子,都是瘋子。”

林久是瘋子,劉徹是瘋子,霍去病是瘋子,董仲舒也是瘋子!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浮上他心頭。

他又想起霍去病沾血的手,想起許多年前他在宴會上對準林久射出的那一箭,又想到上林苑中的那一箭。

月光下的神女,是將要飄搖而去的天命。

衛青的遇刺,就如同天命覆壓而下。

時隔這麽多年,霍去病的回應都是一樣的,他引弓,要射落天命。

是因為有這樣的決意,所以註定有這樣的人生嗎。

真的有那麽一種人,生下來就註定這一生手上要不停染血,永不幹涸嗎。

系統在這時候又想起他的面孔,稚嫩的年紀,稚嫩的臉,宣室殿上的高位,萬眾敬仰的功勳。

原來這一切都是有重量的啊。

就在系統親眼所見證的這一天之中,他揮刀,射箭,殺人,流血,承擔帝國的武威,又淌過朝堂上湧動的暗流。

在他這一生中的每一天,登上萬戶君侯高位之後的每一天t,又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武威和暗流。

系統所見他最多的姿態是低著頭,沈默,寡言,內斂。

在這個時代,他以這樣的姿態,受錦衣加身,受天命加身。

不知道為什麽,系統胸中忽然湧動起一股悲涼。

他回想著霍去病之前說過的那些話,有些還能模糊記得,有些已經忘記了。

而且還記得的這些,也總會有忘記的時候。

沒辦法挽留住,那些話出口就在風中消散。

史書上不會記載,當然不會,史家刀筆貴比黃金,那上面所記述的是大司馬驃騎將軍冠軍侯,是他封狼居胥,列郡祁連,生前身後,榮寵無限。

這年輕人的一生,被記下來的就只有這些最輝煌最閃耀的時刻,留不住帶不走的榮華富貴。

——

霍去病很快再一次出征了,帶著之前追隨在他麾下的良家子們,以及之前在他手上功敗垂成的匈奴人們。

這一次應該不會花費太多的時間,因為情報並不清晰,只是從匈奴人口中得到了一點淺薄的消息。

霍去病的任務是試探虛實,他帶的全都是精銳的騎兵,似乎是要完全效仿匈奴人的戰術。

倘若遇到弱小的敵人,就直接殲滅,倘若遇到強橫的敵人,就帶著情報回來,然後帶大軍前去碾壓。

劉徹下了血本,霍去病這一次足足帶了六萬騎兵,是為了開戰,同時也是為了練兵。

系統見過霍去病率領的那支騎兵,其中有一支奇特的精銳,馬上披著鐵甲,帶著鐵鑄的馬面,士兵們更是重甲加身,持著沈重的長刀。

那支精銳取名為“赤虬”。

千年以後的歷史學家試圖探尋這名字的含義,可是翻遍史書終無所獲。

這是極其罕見的情況,劉徹是有閑情的皇帝,他座下軍隊的名稱往往有深意。

最經典的案例是羽林軍,取“為國羽翼,如林之盛”。

可唯獨找不到“赤虬”兩個字的含義,甚至難以確定究竟是誰定下了這個名字。

是宣室殿上的老學究,還是高堂上的皇帝,還是那支軍隊的指揮官冠軍侯?

始終沒有定論。

可“赤虬”這兩個字,卻一直流傳了數千年之後,在帝國隕落之後,依然作為一種武威的象征,化入詩詞歌賦之中,萬古長青。

而在這一漫長的過程中,始終都沒有人知道,日後席卷歐亞非,染紅三片大陸的怪物軍隊,名字取自一個叫做《柳毅傳》的故事。

但在此時,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系統也沒留意這個名字,他看得人都傻了,心說這玩意有點眼熟,這不是重騎兵嗎!

劉徹把這個都搞出來了,這是要幹什麽,打穿歐亞非,登錄迦太基嗎!

總之,或許是覺醒了男人的浪漫,在點出來煉鐵的技能樹之後,劉徹開始瘋狂冶煉鐵器,武器以及農具。

收益是巨大的,但投入也是巨大的,再加上騎兵燒錢的恐怖速度,以及之前征討匈奴時,掏空的大半家底。

總而言之,劉徹開始缺錢了。

為了維持住強大的武力,他盯上了那些肥得流油的豪紳和諸侯。

一個名叫張湯的酷吏,就此在宣室殿上嶄露頭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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