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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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
蕭恒紫色的眸底已不見了昔日溫情，只剩酷寒與質問。
“為什麽。”蕭恒冰冷的聲音自上方傳來。
“你做這一切，難道就是為了今天麽。”
“是。”容雲淡淡地答道。
“是我輸了。要殺要剮，隨君發落。”
一切過往隱隱的不安似乎都有了答案——蕭恒從不願承認也不能接納的事實冷冰冰擺在面前。柔情蜜意被撕開，鏡花水月被打破，眼前人的漠然和冷對才是真相。
“不過是些虛情假意，曲意逢迎罷了。”容雲臉上飄過一絲釋然，那似乎是一種解脫。
蕭恒盯著對面蒼白的面孔，它從未曾如此冷血無情——
那層面具撕破，縱是連騙騙他也不願了。
“為什麽”
蕭恒眉間緊蹙成一團，壓抑積聚的心緒越來越失控，聲音越來越高: “你要放了林紹，你說他們是有情人，你同情天下所有人，可憐所有人!憑什麽偏偏對朕……只有朕，只有朕!!”
容雲望著他又漸漸泛起血紅的眼睛，起伏的胸口，恍然失笑——
“因為我和你，是勢不兩立的仇敵啊。”
容雲慢慢地講出那顯明得不能再分明，簡單地不能再簡單的道理。
“蕭恒，你和我之間，自始至終不過是相互利用，彼此欺誑罷了。”
他唇角翹起一絲諷刺，暖色的眸子靜謐地註望著蕭恒，一字一句告挑破他們之間的本質:
“如果我不曾屈從，你會眼都不眨殺了我。即便如此，馬場之上馴服龍鷲時，你的箭鏃向我瞄準了多少次，此後又想殺我多少次，你大概是忘吧。”
蕭恒深深怔住了。兩道劍眉漸漸垂落，憤怒的雙眸僵住，凝結起一片窒息的不白:
“……我從來沒有……從來就沒有一次想過要殺你……”
容雲淡淡地笑了，搖了搖頭。笑使得那辯駁是那麽蒼白無力。
不被相信的人說什麽都是錯的。
甚至連蕭恒自己也開始懷疑，懷疑他所秉持的一切信念，看到的一切事實，親身經歷一切溫情脈脈的瞬間，那些究竟是否真的存在過——
蕭恒抽動的臉上擠出一個冷笑，死死盯著容雲，確認般地說道:
“別忘了，你在朕身下承歡的日子……”
容雲毫不費力地再次搖了搖頭。
“我從來都不可能喜歡男人。”
容雲仿佛知道蕭恒想要證明什麽，想要得到怎樣的答案，語氣一如既往地真摯平淡，像一把鋒利的弩箭牢牢刺進蕭恒的心窩。
“蕭恒，你明白那種感覺嗎和厭憎之極的人在一起。”
那雙琥珀色的溫暖眸子，此刻在蕭恒的眼中像兩把尖刀。
“忍辱含垢，生不如死，度日如年。”
講完後，容雲淡淡地盯著那雙紫色的眼睛，面容平靜似水，如同遭受了太多折磨後的解脫。這副神情，又再一次佐證了他所言的真實。
蕭恒心底的什麽被撞得粉碎，渾身上下只剩下徹骨的冰冷。
“假的……”
蕭恒低聲重覆著， “你說這一切都是假的……”
“既然如此……朕要殺了你的子侄，殺了和你有關的所有人……”
被縛雙手的容雲閉了閉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出言阻攔，而是平淡地說道: “你果真是無可救藥。”
“該下地獄的，明明是你。”容雲說。
地獄……
如果不曾有過心有靈犀，披心相付，如果不是那雙手曾拉住他，撫慰他，不要他墜落深淵……蕭恒如何會被他親手推下地獄。
所謂地獄，也不過此情此景。
蕭恒的唇角扯起一抹僵硬的笑，他擡了擡下巴，依舊保持著驕傲俯瞰的姿態。
“想故意激怒朕，你在求死吧。”他緩緩壓下眉眼，審判般沈聲道， “休想。”
他緩緩踱步過去，慢慢地蹲下身去。
“哪怕在這骯臟牢獄中，你依舊是的朕的妃。”
一字一頓的宣判下，容雲被縛的手腳蜷縮在一起，冰冷的鐵環無力地震顫著，叮當作響。
蕭恒挑起殘忍的笑，伸手觸摸上他的面龐，再度引來一陣徹骨的戰栗，蕭恒置若罔聞，再度用拇指將容雲的碎發掖到耳後。
那是親吻前的一貫動作——
容雲背後的鎖鏈抻緊了，蕭恒的呼吸在靠近，顫抖卻止息了，蕭恒陡然在那張臉上覺察到一絲異樣——
來不及思索，蕭恒猛地撬開了容雲的嘴，幾根手指頓時鮮血淋漓——
“傳太醫!快去!”
蕭恒拼力捂著容雲的嘴巴，鮮血沿著發白的唇角流下，一滴滴染在龍袍上。
幾名太醫同時趕來，撐開容雲虛弱的嘴巴，在傷口上塗滿止血的藥粉。蕭恒死死盯著，如若不覺手上的流血。
——他居然想咬舌自盡。
“你想死，休想……”蕭恒喃喃地說著。
“時刻看管，換藥餵湯，一刻不許離人!”蕭恒厲聲命令道。
……
從未有過這樣漫長的天。
日夜煎熬，歲月如刀。
容雲僵臥在囚牢之中，雙眼空洞地盯著漆黑的屋頂。
明明只要蕭恒一聲令下，就可以了結一切，卻偏要用這種折磨彼此的方式，無限拖延著這場審判。
究竟是為了什麽，他究竟是為了什麽重回這一世，來償還前生不盡的痛苦。
又或是，縱使輸在了最後一步，他也見到了盛世的開端，應當為此感到欣慰，無憾。
他並不後悔這一生的選擇。
只是心莫名地絞成一團，抽痛地難捱。
禦醫一日診脈三次，卻不再見過蕭恒。
蕭恒，他命中的宿敵，並不是個一無是處的昏君……
一想到蕭恒，宛如窒息般密不透風的痛襲來，容雲閉上了疲敝的雙眼，沈入那昏厥般的幻夢裏。
幻夢裏又出現了蕭恒的影子，將他托起，望著他黑洞洞的眼睛。
一片黑暗的眼睛透不出一絲光亮，脈搏微弱，仿佛業已死去——
“陛下，長樂王……發了高熱。”禦醫說道。
“帶回宮。去宮裏好生看著。”
蕭恒抱著他，發狠般地笑著: “和從前一樣，你還是朕的階下囚。”
枯瘦如柴，形銷骨立的容雲像一只強行從蛋殼拉出的幼鳥，再無力做出任何掙紮和反駁。
他終於變成了一只令人稱心，不用囚籠也能困住的孌寵。
那副鐐銬變得如此多餘。他不再反抗，餵藥便機械地吞咽，終日棲身床榻，一動不動，閉塞視聽，形同已死。
只是他不再有任何討好蕭恒的理由，也不再有存在的理由。人總是要棲身於名相，身份的網中才能活著——而此刻，不再有任何身份供容雲扮演，沒有任何一張網能將他載起，詮釋他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他變得形同骷髏，昔日豐潤的神采如羽毛雕落，緞子般精美的皮膚緊附枯骨，灰暗的眼睛凹陷下去，如同一個破損，褪色的娃娃。
蕭恒總在他附近說些什麽，那些話他已聽不清楚——總不過是恨意罷了。
……
“容雲，你若有悔，朕可不計過往。”
蕭恒的雙眼漸漸流出不屬於他的退讓，妥協。
“……”
“……就算過往鹹系朕過……”
“可我從來就沒想過要殺你，更沒動過你的家人。”
隱隱約約之中，容雲忽然聽到了這樣的低語。
“你殺我萬千子民，何如殺我。”容雲虛弱地回答道。
蕭恒楞了一楞，喃喃道: “難道你認為……是因為我嗎……我又何曾想要他們性命……”
“你明明知道，兩國開戰死傷難免……”
然而蕭恒止住了。他很快意識到說這些沒有意義，容雲只是在同他對峙，決裂，勢不兩立。
“你現在是息國的皇帝。”他默默道。
“你究竟想要些什麽。”蕭恒低聲問。
容雲沒有答應，黑洞洞的雙眼對著暗沈沈的天空。天空被宮闈遮住，只剩一片祥龍瑞鳳的羅帳。
“陛下自然可以用我做任何事。”容雲毫無求生意志地說道。
“我是問你想做什麽!你到底想要什麽!朕給的起!”蕭恒大聲道。
“若依我意。請陛下將我處死，懸頭於午門之外，以儆天下，使天下之人不敢再反。”
“你混帳!”
蕭恒揮手打翻了燭臺，未燃盡的熒燭與燈臺一同跌下，碎了一地。
“你打算要啟兒，玉兒怎麽辦!”
“他們本就同我不親。”容雲淡淡地應聲。
蕭恒再一次頓住了。他早就該看明白的。
“好啊……你果真是處心積慮……如此狠毒。”
容雲依然毫無反應，空洞地望著天，只待油盡燈枯。
“你以為……我想不出法子對付你嗎”蕭恒怒視的目光中冒出火花，那一道血痕橫亙在臉上，更加顯得陰森可怖。
他猛地遞步向前去，一把攬起了榻上的容雲，腦海翻滾過容雲說的話——忍辱含垢，度日如年。這麽說來，對付容雲的最好法子，便就是這吧
他拉起容雲的後頸，像抓一只病貓那樣容易，將他塞進懷裏，不肖動手撕扯，衣襟已經順著容雲消瘦的肩膀滑落——
容雲遍體的骨支棱出來，仿佛隨時可以刺破皮膚，雙臂斷枝般掛在肩上，脆弱得不堪一擊。
這些日子，他能吃下的東西越來越少，越來越枯萎的精神，漸漸連吞咽都有些困難。
蕭恒抱著這一把骨頭，心臟緊絞在一起——
這幅身軀再經不起一點摧折，他看上去隨時都可能死掉，就連一陣風吹也會雕落。
“容雲……”
蕭恒握緊了雙拳，容雲虛弱無力地靠在他懷中，卻並無一絲溫存。
若他本來就是恨自己的——那何來的溫存。
若是心已不在，身又能怎樣……
蕭恒緊握的雙拳微微發顫，仿佛稍再多用一絲力，手中的瘦骨就會折斷。
覺察到痛，容雲無神的眼微微瞇了瞇，然而瞳孔依舊倒映不出任何影子，恍若與世長隔。
蕭恒終是安靜地放下了他，獨自一人走出這宮室，望著仍未消盡的雪，臉上的傷又隱隱作痛。
明明不是這樣的。七年來他們相伴相惜，恍如一場未醒大夢。
也許全都是他的錯。一開始便是他把容雲強留在身邊，妄自尊大，以為這樣就能生出情愫，輕易相信了那動人的笑靨，屍山血海都無法填平的深淵被那笑容輕易彌合。
是他，一心渴望著能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過下去，讓這渴望蒙蔽了雙眼和理智……
無論生出怎樣的後果，都是他蕭恒一人所為。
如果《鳳求凰》一開始便是假的……至少，他對容雲的傾心是真的。
或許他對容雲的愛和熱情也是假的，一切只是因為他離不開容雲而已。
自始至終，只有他一人而已。
天地茫茫，是他這份孤絕的愛和占有剝奪了容雲的去處。
太陽落下，中天的光揉作了零星。星河淡去，又化作了天邊的曙光。
蕭恒在院外獨坐了一夜，正如事發之後，他守在牢獄之中的每一夜。
鴉羽般的長睫又凝了一層霜，他的眼底卻不見了翻騰的浪濤與火焰。
宮人端著僅呷了一口的粥退出寢殿，蕭恒望著窗欞上搖動的竹影——
它們遠比困在病榻之上的容雲生機要盛。春天就要來了，外面將是大好的人間。
步履響動，昏暗的宮室映出長長的人影，落在容雲蒼白的臉頰上。
“朕答應你的所求。”
蕭恒的聲音再次響起，容雲枯竭的雙眼艱難眨動了一下。
一件雪白的衣衫落在容雲枯瘦的身上。
它皎潔似月，卻已經有些陳舊，正是容雲當年歸降時穿的那件“喪服”。
“朕放你走，高臥東山，歸身林泉，隨你所願。”
“但你也要應許朕一件事。”
————————
—蕭恒1.0:憑什麽這麽對我
—蕭恒2.0:求求你給我道歉
—蕭恒3.0:求求了給你道歉
感謝寶們訂閱支持，留言評論和段評~
祝最近考試的寶順順利利，高考的寶高分上岸，期末考高分飛過~啾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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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過往隱隱的不安似乎都有了答案——蕭恒從不願承認也不能接納的事實冷冰冰擺在面前。柔情蜜意被撕開，鏡花水月被打破，眼前人的漠然和冷對才是真相。
“不過是些虛情假意，曲意逢迎罷了。”容雲臉上飄過一絲釋然，那似乎是一種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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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層面具撕破，縱是連騙騙他也不願了。
“為什麽”
蕭恒眉間緊蹙成一團，壓抑積聚的心緒越來越失控，聲音越來越高: “你要放了林紹，你說他們是有情人，你同情天下所有人，可憐所有人!憑什麽偏偏對朕……只有朕，只有朕!!”
容雲望著他又漸漸泛起血紅的眼睛，起伏的胸口，恍然失笑——
“因為我和你，是勢不兩立的仇敵啊。”
容雲慢慢地講出那顯明得不能再分明，簡單地不能再簡單的道理。
“蕭恒，你和我之間，自始至終不過是相互利用，彼此欺誑罷了。”
他唇角翹起一絲諷刺，暖色的眸子靜謐地註望著蕭恒，一字一句告挑破他們之間的本質:
“如果我不曾屈從，你會眼都不眨殺了我。即便如此，馬場之上馴服龍鷲時，你的箭鏃向我瞄準了多少次，此後又想殺我多少次，你大概是忘吧。”
蕭恒深深怔住了。兩道劍眉漸漸垂落，憤怒的雙眸僵住，凝結起一片窒息的不白:
“……我從來沒有……從來就沒有一次想過要殺你……”
容雲淡淡地笑了，搖了搖頭。笑使得那辯駁是那麽蒼白無力。
不被相信的人說什麽都是錯的。
甚至連蕭恒自己也開始懷疑，懷疑他所秉持的一切信念，看到的一切事實，親身經歷一切溫情脈脈的瞬間，那些究竟是否真的存在過——
蕭恒抽動的臉上擠出一個冷笑，死死盯著容雲，確認般地說道:
“別忘了，你在朕身下承歡的日子……”
容雲毫不費力地再次搖了搖頭。
“我從來都不可能喜歡男人。”
容雲仿佛知道蕭恒想要證明什麽，想要得到怎樣的答案，語氣一如既往地真摯平淡，像一把鋒利的弩箭牢牢刺進蕭恒的心窩。
“蕭恒，你明白那種感覺嗎和厭憎之極的人在一起。”
那雙琥珀色的溫暖眸子，此刻在蕭恒的眼中像兩把尖刀。
“忍辱含垢，生不如死，度日如年。”
講完後，容雲淡淡地盯著那雙紫色的眼睛，面容平靜似水，如同遭受了太多折磨後的解脫。這副神情，又再一次佐證了他所言的真實。
蕭恒心底的什麽被撞得粉碎，渾身上下只剩下徹骨的冰冷。
“假的……”
蕭恒低聲重覆著， “你說這一切都是假的……”
“既然如此……朕要殺了你的子侄，殺了和你有關的所有人……”
被縛雙手的容雲閉了閉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出言阻攔，而是平淡地說道: “你果真是無可救藥。”
“該下地獄的，明明是你。”容雲說。
地獄……
如果不曾有過心有靈犀，披心相付，如果不是那雙手曾拉住他，撫慰他，不要他墜落深淵……蕭恒如何會被他親手推下地獄。
所謂地獄，也不過此情此景。
蕭恒的唇角扯起一抹僵硬的笑，他擡了擡下巴，依舊保持著驕傲俯瞰的姿態。
“想故意激怒朕，你在求死吧。”他緩緩壓下眉眼，審判般沈聲道， “休想。”
他緩緩踱步過去，慢慢地蹲下身去。
“哪怕在這骯臟牢獄中，你依舊是的朕的妃。”
一字一頓的宣判下，容雲被縛的手腳蜷縮在一起，冰冷的鐵環無力地震顫著，叮當作響。
蕭恒挑起殘忍的笑，伸手觸摸上他的面龐，再度引來一陣徹骨的戰栗，蕭恒置若罔聞，再度用拇指將容雲的碎發掖到耳後。
那是親吻前的一貫動作——
容雲背後的鎖鏈抻緊了，蕭恒的呼吸在靠近，顫抖卻止息了，蕭恒陡然在那張臉上覺察到一絲異樣——
來不及思索，蕭恒猛地撬開了容雲的嘴，幾根手指頓時鮮血淋漓——
“傳太醫!快去!”
蕭恒拼力捂著容雲的嘴巴，鮮血沿著發白的唇角流下，一滴滴染在龍袍上。
幾名太醫同時趕來，撐開容雲虛弱的嘴巴，在傷口上塗滿止血的藥粉。蕭恒死死盯著，如若不覺手上的流血。
——他居然想咬舌自盡。
“你想死，休想……”蕭恒喃喃地說著。
“時刻看管，換藥餵湯，一刻不許離人!”蕭恒厲聲命令道。
……
從未有過這樣漫長的天。
日夜煎熬，歲月如刀。
容雲僵臥在囚牢之中，雙眼空洞地盯著漆黑的屋頂。
明明只要蕭恒一聲令下，就可以了結一切，卻偏要用這種折磨彼此的方式，無限拖延著這場審判。
究竟是為了什麽，他究竟是為了什麽重回這一世，來償還前生不盡的痛苦。
又或是，縱使輸在了最後一步，他也見到了盛世的開端，應當為此感到欣慰，無憾。
他並不後悔這一生的選擇。
只是心莫名地絞成一團，抽痛地難捱。
禦醫一日診脈三次，卻不再見過蕭恒。
蕭恒，他命中的宿敵，並不是個一無是處的昏君……
一想到蕭恒，宛如窒息般密不透風的痛襲來，容雲閉上了疲敝的雙眼，沈入那昏厥般的幻夢裏。
幻夢裏又出現了蕭恒的影子，將他托起，望著他黑洞洞的眼睛。
一片黑暗的眼睛透不出一絲光亮，脈搏微弱，仿佛業已死去——
“陛下，長樂王……發了高熱。”禦醫說道。
“帶回宮。去宮裏好生看著。”
蕭恒抱著他，發狠般地笑著: “和從前一樣，你還是朕的階下囚。”
枯瘦如柴，形銷骨立的容雲像一只強行從蛋殼拉出的幼鳥，再無力做出任何掙紮和反駁。
他終於變成了一只令人稱心，不用囚籠也能困住的孌寵。
那副鐐銬變得如此多餘。他不再反抗，餵藥便機械地吞咽，終日棲身床榻，一動不動，閉塞視聽，形同已死。
只是他不再有任何討好蕭恒的理由，也不再有存在的理由。人總是要棲身於名相，身份的網中才能活著——而此刻，不再有任何身份供容雲扮演，沒有任何一張網能將他載起，詮釋他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他變得形同骷髏，昔日豐潤的神采如羽毛雕落，緞子般精美的皮膚緊附枯骨，灰暗的眼睛凹陷下去，如同一個破損，褪色的娃娃。
蕭恒總在他附近說些什麽，那些話他已聽不清楚——總不過是恨意罷了。
……
“容雲，你若有悔，朕可不計過往。”
蕭恒的雙眼漸漸流出不屬於他的退讓，妥協。
“……”
“……就算過往鹹系朕過……”
“可我從來就沒想過要殺你，更沒動過你的家人。”
隱隱約約之中，容雲忽然聽到了這樣的低語。
“你殺我萬千子民，何如殺我。”容雲虛弱地回答道。
蕭恒楞了一楞，喃喃道: “難道你認為……是因為我嗎……我又何曾想要他們性命……”
“你明明知道，兩國開戰死傷難免……”
然而蕭恒止住了。他很快意識到說這些沒有意義，容雲只是在同他對峙，決裂，勢不兩立。
“你現在是息國的皇帝。”他默默道。
“你究竟想要些什麽。”蕭恒低聲問。
容雲沒有答應，黑洞洞的雙眼對著暗沈沈的天空。天空被宮闈遮住，只剩一片祥龍瑞鳳的羅帳。
“陛下自然可以用我做任何事。”容雲毫無求生意志地說道。
“我是問你想做什麽!你到底想要什麽!朕給的起!”蕭恒大聲道。
“若依我意。請陛下將我處死，懸頭於午門之外，以儆天下，使天下之人不敢再反。”
“你混帳!”
蕭恒揮手打翻了燭臺，未燃盡的熒燭與燈臺一同跌下，碎了一地。
“你打算要啟兒，玉兒怎麽辦!”
“他們本就同我不親。”容雲淡淡地應聲。
蕭恒再一次頓住了。他早就該看明白的。
“好啊……你果真是處心積慮……如此狠毒。”
容雲依然毫無反應，空洞地望著天，只待油盡燈枯。
“你以為……我想不出法子對付你嗎”蕭恒怒視的目光中冒出火花，那一道血痕橫亙在臉上，更加顯得陰森可怖。
他猛地遞步向前去，一把攬起了榻上的容雲，腦海翻滾過容雲說的話——忍辱含垢，度日如年。這麽說來，對付容雲的最好法子，便就是這吧
他拉起容雲的後頸，像抓一只病貓那樣容易，將他塞進懷裏，不肖動手撕扯，衣襟已經順著容雲消瘦的肩膀滑落——
容雲遍體的骨支棱出來，仿佛隨時可以刺破皮膚，雙臂斷枝般掛在肩上，脆弱得不堪一擊。
這些日子，他能吃下的東西越來越少，越來越枯萎的精神，漸漸連吞咽都有些困難。
蕭恒抱著這一把骨頭，心臟緊絞在一起——
這幅身軀再經不起一點摧折，他看上去隨時都可能死掉，就連一陣風吹也會雕落。
“容雲……”
蕭恒握緊了雙拳，容雲虛弱無力地靠在他懷中，卻並無一絲溫存。
若他本來就是恨自己的——那何來的溫存。
若是心已不在，身又能怎樣……
蕭恒緊握的雙拳微微發顫，仿佛稍再多用一絲力，手中的瘦骨就會折斷。
覺察到痛，容雲無神的眼微微瞇了瞇，然而瞳孔依舊倒映不出任何影子，恍若與世長隔。
蕭恒終是安靜地放下了他，獨自一人走出這宮室，望著仍未消盡的雪，臉上的傷又隱隱作痛。
明明不是這樣的。七年來他們相伴相惜，恍如一場未醒大夢。
也許全都是他的錯。一開始便是他把容雲強留在身邊，妄自尊大，以為這樣就能生出情愫，輕易相信了那動人的笑靨，屍山血海都無法填平的深淵被那笑容輕易彌合。
是他，一心渴望著能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過下去，讓這渴望蒙蔽了雙眼和理智……
無論生出怎樣的後果，都是他蕭恒一人所為。
如果《鳳求凰》一開始便是假的……至少，他對容雲的傾心是真的。
或許他對容雲的愛和熱情也是假的，一切只是因為他離不開容雲而已。
自始至終，只有他一人而已。
天地茫茫，是他這份孤絕的愛和占有剝奪了容雲的去處。
太陽落下，中天的光揉作了零星。星河淡去，又化作了天邊的曙光。
蕭恒在院外獨坐了一夜，正如事發之後，他守在牢獄之中的每一夜。
鴉羽般的長睫又凝了一層霜，他的眼底卻不見了翻騰的浪濤與火焰。
宮人端著僅呷了一口的粥退出寢殿，蕭恒望著窗欞上搖動的竹影——
它們遠比困在病榻之上的容雲生機要盛。春天就要來了，外面將是大好的人間。
步履響動，昏暗的宮室映出長長的人影，落在容雲蒼白的臉頰上。
“朕答應你的所求。”
蕭恒的聲音再次響起，容雲枯竭的雙眼艱難眨動了一下。
一件雪白的衣衫落在容雲枯瘦的身上。
它皎潔似月，卻已經有些陳舊，正是容雲當年歸降時穿的那件“喪服”。
“朕放你走，高臥東山，歸身林泉，隨你所願。”
“但你也要應許朕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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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恒1.0:憑什麽這麽對我
—蕭恒2.0:求求你給我道歉
—蕭恒3.0:求求了給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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