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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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悟
“朕不許你死。”蕭恒肅聲地低沈說道，這些日子鮮見地威嚴與莊重。
“走吧。”蕭恒對他說。
“來人，”蕭恒向左右道， “侍候長樂王更衣。”
容雲卻沒有應聲，病榻上的他唇角虛虛牽起一抹難解的笑。
“陛下是想著……有生之年，還有再見的希望嗎……”
“我放你走，”蕭恒的眼睛盯著他，像是燃盡的木柴努力發出一絲灼灼的光， “我只要你活著。”
容雲依然空蕩的眼睛對著天穹。
“你騙我這麽多年，總該做出些償還。”蕭恒在瞬間仿佛恢覆了往昔傲視的神采，他擡起下巴， “活著，便是你要付的代價。”
“去看看這人間，究竟是誰的天下，看看‘你的子民’，究竟過得怎樣。”蕭恒傲慢而冷視地說道。
“看一看你煞費苦心這些年，究竟換來些什麽。”蕭恒冷嘲般低笑一聲， “你難道便不好奇，你嘔心瀝血，在這世上究竟留下了些什麽嗎。”
容雲枯涸的雙眼睜大了。
前世重溯，因果循環——或許正是因為他放不下的執念。
他可以為這執念去死，亦可赴湯蹈火死而覆生。當他說出那一聲“願”的時候起——一切似乎早已註定。
可是——渴望的結果既已達成，這紅塵滾滾，浮生若夢，他又何必親眼去看。
容雲眼中搖搖欲墜的光一閃，即刻黯滅了下去。
“你以為，死在這宮裏便是對朕的報覆嗎”蕭恒冷道， “可惜，這種報覆毫無價值。”
容雲並沒有想過要這樣報覆蕭恒。
“還是你愛極了做籠中鳥，寧死都不肯踏出這宮闈一步”
蕭恒繼續故作冷漠地嘲諷著。
容雲眼中黯淡的光卻漸漸聚攏，形成一個淺淡的，若有似無的環圈。
“何苦……”容雲幹枯的嘴唇慢慢描摹出形狀。
究竟是何苦如此。
蕭恒決心要放他走。
蕭恒本是那樣的情志濃烈，愛憎分明——
究竟是為了什麽，蕭恒要這樣煞費苦心，執意放過自己，還要用這種方式誘導自己活下去。
活著對容雲已是重負。
蕭恒卻在這重負之上又添一分疑惑，迫使著他想下去，繼續下去。
茫茫天地間，一切都不能讓容雲再掛牽。只有那一絲疑惑，要容雲困頓，不解，他的確是不明白，推動這吊詭因果的究竟是誰，在哪兒，又為了什麽。
望著容雲不再抗拒的眼神，蕭恒回首向身後喚道:
“顧雲霆。”
“你護送容雲離宮，無論到何處，天涯海角保他周全。”蕭恒淡淡地說著，掩去了一切情感， “等他安身立命，也有了牽掛，你方可回來。”
容雲搖頭拒道: “你放我走，何必再辛勞別人。”
蕭恒唇角扯出一絲惡笑: “不遣人監望，若你再起兵造反呢。”
容雲垂下眼睛，一汪淺水似笑非笑。
“陛下……無論如何。”
他輕輕擡起雙眸，註視著蕭恒的眼睛， “我與你，永世不覆相見，除非已死。”
蕭恒眼角迅猛地一抽。
“來人，”他即刻揮手掩去表情，向宮人道， “侍候更衣。”
*
容雲拒絕了一切蕭恒的所予，僅帶著離開息國舊宮時的一支玉簪。
丹闕大街上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綠瓦紅墻，店肆林立，矣然一片繁華好景。
那場小型的叛亂並未引起多少風波。不如說，它引發的臆想和香艷傳聞，較之本身的影響要深遠得多。
酒肆茶樓的人們興味盎然地議論著，盛寵一時的長樂王久不見蹤影，有人說他失寵被棄，像被棄嬪妃一般被關入冷宮;有人說他幹政太多犯了忌諱，被多疑的天子流放漠北……
渾然不知身側布衣麻鞋的人正是他們口中的長樂。
容雲平靜而漠然地穿過繁華和蜚語。
他要到息國去，沿著游魂飄蕩的路線再看一次，回到昔年生長的故地去。
他用手上玉簪換了銀錢，風餐露宿，褐衣蔬食，一路步行向著江北的青央。
顧雲霆在身後遠隨，容雲不願接受任何人的幫助，即便皮膚開裂發痛，腳下也已浸滿鮮血。
沿途所見，再不是覆族而喪，易子而食的慘景。
山外隆起一座座墳丘，不遠處，新墾的田地長出青苗，容雲拾起腳下的一朵雛菊，擡頭望向萬裏山巒——
一如他十六歲初登皇位時，舉目瞭望。那是滿目瘡痍，百廢待興的天下，亦是他胸中的大好河山。
城鎮越來越近，日落時分也近了，農戶們三三兩兩地結伴歸家。少壯青年荷鋤同行，偶見夫婦把著手續續閑話。舉目遙見萬家燈火。
恍惚間，戰亂流離的人世仿若消弭在那片燈火昏黃中，流血殘殺的昨日，仿佛才是一場夢。
唯有他是那夢中的游魂，孤身飄蕩的野鬼。即便如此，容雲依然感到欣慰。
再向前走去，隨著身邊鄉音漸濃，他已踏上息國的故地。
三春的郊野和風拂面，那是浸透記憶的暖。
容雲獨自坐下。他實在是太累了，太疲憊了，不知不覺已緩緩閉上了眼睛。
“大……大哥哥……”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忽然打破了昏沈。
容雲睜開眼，一個皮膚黑亮的小男孩正睜大眼睛，頗有些緊張地望著他。
“……”
小男孩上下打量著他的衣衫襤褸，瘦骨嶙峋，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什麽，半晌，掖在背後的手向容雲遞出一個饅頭。
容雲楞住了。
此情此景——是如此熟悉。
前世，就在昔日戰亂頻仍的國境線上，產生了一批無父無母的孤兒。
那時他已化作一縷幽魂，自城外的墳塋卷起一個饅頭，滾落到小孩子腳下，那個守著父母屍體哭泣的小孩子，不正是……
容雲戰栗著站起身，雙眼睜大，啞聲問道: “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顯然被他這副模樣嚇到了，迅速將饅頭往地下一放，扭頭朝不遠處提籃的婦人跑去，一邊大呼著“阿娘”。
“阿娘……我們快走，去找爹爹吧!”
原來，這一次，他沒有失去父母。
容雲久久站在原地，看著那小男孩時不時驚恐地回望他一眼，緊抓著母親衣襟漸漸走遠。
容雲低頭看看破舊的白衣，自諷地笑笑，難怪會被當成乞丐。
就在此時，一名腳夫裝扮的男子走到了近前。
“小兄弟，你是迷路了嗎還是輸錢躲債，無家可歸”那人問他。
容雲適才回過神，定定地望著眼前拉馬的腳夫。
“若是你身無分文，又無處可去，”腳夫擦擦頭上的汗， “可以去城東的榕王廟暫避一避。”
容雲微微一怔。
腳夫手中的馬嘶鳴一聲，便急急催促道: “我這趟要去城東拉貨，你若是要去，我可順捎你一程。”
容雲呆呆地坐上了馬車，向腳夫詢問道: “這城中，竟已有餘財新修寺廟……”
“嗨，”腳夫喋喋不休地說著， “這是個大夥捐自家銀錢建的新廟，不是朝廷欽定的神。”
“龍王廟難道不是朝廷欽冊……”
“嗨，什麽龍王廟，是榕王，榕王!”
容雲皺了皺眉頭: “榕王廟……又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榕王嘛，”腳夫一臉看他沒見過世面的神色， “自然是容雲和紀榮。”
容雲頓時陷入詫異。
“容雲原是這裏的皇帝，對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極好。紀榮在息地為政五年，鏟除不少地痞惡霸，推行新政，更沒人敢貪贓枉法。”
酷吏原是皇帝的一面鏡子，變本加厲地貫徹著皇帝的意志——當蕭恒對息地的國計民生表現出十足的重視和熱情時，紀榮也自然成了這意志的執行者。
“聽聞這兩人都犯了罪，被陛下賜死，怕是沒人祭奠，吃不到香火，便修了這麽個廟。”
腳夫絮絮地說著，一邊揮鞭趕車。
“廟雖是私下修的，朝廷也沒橫加幹涉，一年到頭香火不斷。小兄弟，你若是沒了去處，便在廟裏住一住，拿些貢品也無妨，只要向神龕拜一拜，認個錯就行啦……”
容雲呆呆楞在車上。
他竟然與紀榮被供奉在同一座神廟。
百姓們不知其中的恩怨，只記得誰曾為他們帶來福祉。或許今日，往後許多年，這種荒誕不經的信奉都將傳頌於民間。
恩怨情仇，終將在歷史的車輪下歸為黃土;是非曲直，會在後來人的記憶中得到評說。
站在榕王廟外，容雲與參拜的人們擦身而過。
他望著院內修植整齊的榕樹，心底微微地被什麽撼住，酥麻的感覺自那裏一絲絲地沁出來。
幾座並不寫實的塑像立在一起，那裏有他的舊臣，也有他們的仇敵，龕前擺滿了果子，點心。容雲的手觸過沁涼的果皮，拿起一只自己牌位下的果子，默默揣入懷中。
香煙繚繞之中，他沿貢桌緩緩坐了下去，自神廟內俯瞰外面的天空。
天地悠悠。人的生命與此相比是如此短暫，頃刻便風流雲散盡，是非成敗也將隨之泯滅。
這一生究竟得到過什麽，又究竟是為了什麽——
容雲站起身來，緩緩向殿外走去，走入到外面的天地中。
他轉變了方向，不再去青央，而是沿著北上的路線行去。
那是他今生愛與恨最濃烈的地方——西北不毛之地，大漠，冰川，原野。他要向那裏去，尋求一個答案。
在離開之前，他轉過身來。
“顧統領。”
這是時隔許久以來，他第一次向顧雲霆開口說話。
顧雲霆略有些怔楞地眨了眨眼，直到容雲來到他近前。
“顧統領，這一路多有勞你了。”容雲向著他微微傾身。
“接下來的路你不必再跟，可回去覆命。”
衣衫襤褸，容雲的雙眼依舊堅定澄澈， “我已不會去死了。”
顧雲霆的眼神並沒有多少驚詫。他也只是靜靜地垂下眼去，向容雲輕輕地比劃道: “對不起。”
容雲淡淡地笑了。
“是為瑤華殿前的事嗎。”他輕輕地開口， “你沒有錯。我理解顧統領一切的所作所為。”
“在這亂世之中，身不由己。顧統領次次根據自己心中道義做出抉擇，不拘繩墨，不愧於己，已是大善。”
他輕輕地再鞠一禮: “顧統領，我們就此別過吧。”
顧雲霆站在原地，微微躊躇片刻。隨後自胸口拿出一樣東西，交在容雲手中。
那是讒言中容雲“相贈”於他的玉簪。顧雲霆從未向人解釋過，也從未丟棄。
容雲仔細看清了，那的確是他的東西。
是他賜予李慶忠，流傳在李府之上，由李公子贈與焚玉，是李焚玉留下的遺物。
還有那把高亢清越的朱砂落霞。
那是生而便為模仿他人，作為贗品而活著的李焚玉區別於他的不多東西。還有，焚玉在碎裂一地時，終於打碎牢籠，依照自己意志做出的選擇——
“焚玉臨終前講了兩個秘密。”顧雲霆用手語向他說道。
“第一，便是陛下中的毒。”
“第二。是他要我將屍身保存。因毒藥的緣故，它將千年不腐。他說，若你大難臨頭時，可將屍身取出，李代桃僵。他希望你安然無恙地活著。”
容雲緊緊抿住了嘴唇。百轉千回的覆雜情緒在心頭交纏。
顧雲霆深施一禮。
他已經讀懂，並相信了容雲此前的話，最後深重地望了容雲一眼:
“請保重。”
————————
—狗子其實做出了對他來說最難的選擇，原諒小雲是本能，放小雲走才是割舍TAT
忽然想起一首詩:
我有數行淚，不落十餘年。今日為君盡，並灑秋風前。(來自南朝陶弘景)送給今日份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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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想著……有生之年，還有再見的希望嗎……”
“我放你走，”蕭恒的眼睛盯著他，像是燃盡的木柴努力發出一絲灼灼的光， “我只要你活著。”
容雲依然空蕩的眼睛對著天穹。
“你騙我這麽多年，總該做出些償還。”蕭恒在瞬間仿佛恢覆了往昔傲視的神采，他擡起下巴， “活著，便是你要付的代價。”
“去看看這人間，究竟是誰的天下，看看‘你的子民’，究竟過得怎樣。”蕭恒傲慢而冷視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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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雲枯涸的雙眼睜大了。
前世重溯，因果循環——或許正是因為他放不下的執念。
他可以為這執念去死，亦可赴湯蹈火死而覆生。當他說出那一聲“願”的時候起——一切似乎早已註定。
可是——渴望的結果既已達成，這紅塵滾滾，浮生若夢，他又何必親眼去看。
容雲眼中搖搖欲墜的光一閃，即刻黯滅了下去。
“你以為，死在這宮裏便是對朕的報覆嗎”蕭恒冷道， “可惜，這種報覆毫無價值。”
容雲並沒有想過要這樣報覆蕭恒。
“還是你愛極了做籠中鳥，寧死都不肯踏出這宮闈一步”
蕭恒繼續故作冷漠地嘲諷著。
容雲眼中黯淡的光卻漸漸聚攏，形成一個淺淡的，若有似無的環圈。
“何苦……”容雲幹枯的嘴唇慢慢描摹出形狀。
究竟是何苦如此。
蕭恒決心要放他走。
蕭恒本是那樣的情志濃烈，愛憎分明——
究竟是為了什麽，蕭恒要這樣煞費苦心，執意放過自己，還要用這種方式誘導自己活下去。
活著對容雲已是重負。
蕭恒卻在這重負之上又添一分疑惑，迫使著他想下去，繼續下去。
茫茫天地間，一切都不能讓容雲再掛牽。只有那一絲疑惑，要容雲困頓，不解，他的確是不明白，推動這吊詭因果的究竟是誰，在哪兒，又為了什麽。
望著容雲不再抗拒的眼神，蕭恒回首向身後喚道:
“顧雲霆。”
“你護送容雲離宮，無論到何處，天涯海角保他周全。”蕭恒淡淡地說著，掩去了一切情感， “等他安身立命，也有了牽掛，你方可回來。”
容雲搖頭拒道: “你放我走，何必再辛勞別人。”
蕭恒唇角扯出一絲惡笑: “不遣人監望，若你再起兵造反呢。”
容雲垂下眼睛，一汪淺水似笑非笑。
“陛下……無論如何。”
他輕輕擡起雙眸，註視著蕭恒的眼睛， “我與你，永世不覆相見，除非已死。”
蕭恒眼角迅猛地一抽。
“來人，”他即刻揮手掩去表情，向宮人道， “侍候更衣。”
*
容雲拒絕了一切蕭恒的所予，僅帶著離開息國舊宮時的一支玉簪。
丹闕大街上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綠瓦紅墻，店肆林立，矣然一片繁華好景。
那場小型的叛亂並未引起多少風波。不如說，它引發的臆想和香艷傳聞，較之本身的影響要深遠得多。
酒肆茶樓的人們興味盎然地議論著，盛寵一時的長樂王久不見蹤影，有人說他失寵被棄，像被棄嬪妃一般被關入冷宮;有人說他幹政太多犯了忌諱，被多疑的天子流放漠北……
渾然不知身側布衣麻鞋的人正是他們口中的長樂。
容雲平靜而漠然地穿過繁華和蜚語。
他要到息國去，沿著游魂飄蕩的路線再看一次，回到昔年生長的故地去。
他用手上玉簪換了銀錢，風餐露宿，褐衣蔬食，一路步行向著江北的青央。
顧雲霆在身後遠隨，容雲不願接受任何人的幫助，即便皮膚開裂發痛，腳下也已浸滿鮮血。
沿途所見，再不是覆族而喪，易子而食的慘景。
山外隆起一座座墳丘，不遠處，新墾的田地長出青苗，容雲拾起腳下的一朵雛菊，擡頭望向萬裏山巒——
一如他十六歲初登皇位時，舉目瞭望。那是滿目瘡痍，百廢待興的天下，亦是他胸中的大好河山。
城鎮越來越近，日落時分也近了，農戶們三三兩兩地結伴歸家。少壯青年荷鋤同行，偶見夫婦把著手續續閑話。舉目遙見萬家燈火。
恍惚間，戰亂流離的人世仿若消弭在那片燈火昏黃中，流血殘殺的昨日，仿佛才是一場夢。
唯有他是那夢中的游魂，孤身飄蕩的野鬼。即便如此，容雲依然感到欣慰。
再向前走去，隨著身邊鄉音漸濃，他已踏上息國的故地。
三春的郊野和風拂面，那是浸透記憶的暖。
容雲獨自坐下。他實在是太累了，太疲憊了，不知不覺已緩緩閉上了眼睛。
“大……大哥哥……”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忽然打破了昏沈。
容雲睜開眼，一個皮膚黑亮的小男孩正睜大眼睛，頗有些緊張地望著他。
“……”
小男孩上下打量著他的衣衫襤褸，瘦骨嶙峋，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什麽，半晌，掖在背後的手向容雲遞出一個饅頭。
容雲楞住了。
此情此景——是如此熟悉。
前世，就在昔日戰亂頻仍的國境線上，產生了一批無父無母的孤兒。
那時他已化作一縷幽魂，自城外的墳塋卷起一個饅頭，滾落到小孩子腳下，那個守著父母屍體哭泣的小孩子，不正是……
容雲戰栗著站起身，雙眼睜大，啞聲問道: “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顯然被他這副模樣嚇到了，迅速將饅頭往地下一放，扭頭朝不遠處提籃的婦人跑去，一邊大呼著“阿娘”。
“阿娘……我們快走，去找爹爹吧!”
原來，這一次，他沒有失去父母。
容雲久久站在原地，看著那小男孩時不時驚恐地回望他一眼，緊抓著母親衣襟漸漸走遠。
容雲低頭看看破舊的白衣，自諷地笑笑，難怪會被當成乞丐。
就在此時，一名腳夫裝扮的男子走到了近前。
“小兄弟，你是迷路了嗎還是輸錢躲債，無家可歸”那人問他。
容雲適才回過神，定定地望著眼前拉馬的腳夫。
“若是你身無分文，又無處可去，”腳夫擦擦頭上的汗， “可以去城東的榕王廟暫避一避。”
容雲微微一怔。
腳夫手中的馬嘶鳴一聲，便急急催促道: “我這趟要去城東拉貨，你若是要去，我可順捎你一程。”
容雲呆呆地坐上了馬車，向腳夫詢問道: “這城中，竟已有餘財新修寺廟……”
“嗨，”腳夫喋喋不休地說著， “這是個大夥捐自家銀錢建的新廟，不是朝廷欽定的神。”
“龍王廟難道不是朝廷欽冊……”
“嗨，什麽龍王廟，是榕王，榕王!”
容雲皺了皺眉頭: “榕王廟……又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榕王嘛，”腳夫一臉看他沒見過世面的神色， “自然是容雲和紀榮。”
容雲頓時陷入詫異。
“容雲原是這裏的皇帝，對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極好。紀榮在息地為政五年，鏟除不少地痞惡霸，推行新政，更沒人敢貪贓枉法。”
酷吏原是皇帝的一面鏡子，變本加厲地貫徹著皇帝的意志——當蕭恒對息地的國計民生表現出十足的重視和熱情時，紀榮也自然成了這意志的執行者。
“聽聞這兩人都犯了罪，被陛下賜死，怕是沒人祭奠，吃不到香火，便修了這麽個廟。”
腳夫絮絮地說著，一邊揮鞭趕車。
“廟雖是私下修的，朝廷也沒橫加幹涉，一年到頭香火不斷。小兄弟，你若是沒了去處，便在廟裏住一住，拿些貢品也無妨，只要向神龕拜一拜，認個錯就行啦……”
容雲呆呆楞在車上。
他竟然與紀榮被供奉在同一座神廟。
百姓們不知其中的恩怨，只記得誰曾為他們帶來福祉。或許今日，往後許多年，這種荒誕不經的信奉都將傳頌於民間。
恩怨情仇，終將在歷史的車輪下歸為黃土;是非曲直，會在後來人的記憶中得到評說。
站在榕王廟外，容雲與參拜的人們擦身而過。
他望著院內修植整齊的榕樹，心底微微地被什麽撼住，酥麻的感覺自那裏一絲絲地沁出來。
幾座並不寫實的塑像立在一起，那裏有他的舊臣，也有他們的仇敵，龕前擺滿了果子，點心。容雲的手觸過沁涼的果皮，拿起一只自己牌位下的果子，默默揣入懷中。
香煙繚繞之中，他沿貢桌緩緩坐了下去，自神廟內俯瞰外面的天空。
天地悠悠。人的生命與此相比是如此短暫，頃刻便風流雲散盡，是非成敗也將隨之泯滅。
這一生究竟得到過什麽，又究竟是為了什麽——
容雲站起身來，緩緩向殿外走去，走入到外面的天地中。
他轉變了方向，不再去青央，而是沿著北上的路線行去。
那是他今生愛與恨最濃烈的地方——西北不毛之地，大漠，冰川，原野。他要向那裏去，尋求一個答案。
在離開之前，他轉過身來。
“顧統領。”
這是時隔許久以來，他第一次向顧雲霆開口說話。
顧雲霆略有些怔楞地眨了眨眼，直到容雲來到他近前。
“顧統領，這一路多有勞你了。”容雲向著他微微傾身。
“接下來的路你不必再跟，可回去覆命。”
衣衫襤褸，容雲的雙眼依舊堅定澄澈， “我已不會去死了。”
顧雲霆的眼神並沒有多少驚詫。他也只是靜靜地垂下眼去，向容雲輕輕地比劃道: “對不起。”
容雲淡淡地笑了。
“是為瑤華殿前的事嗎。”他輕輕地開口， “你沒有錯。我理解顧統領一切的所作所為。”
“在這亂世之中，身不由己。顧統領次次根據自己心中道義做出抉擇，不拘繩墨，不愧於己，已是大善。”
他輕輕地再鞠一禮: “顧統領，我們就此別過吧。”
顧雲霆站在原地，微微躊躇片刻。隨後自胸口拿出一樣東西，交在容雲手中。
那是讒言中容雲“相贈”於他的玉簪。顧雲霆從未向人解釋過，也從未丟棄。
容雲仔細看清了，那的確是他的東西。
是他賜予李慶忠，流傳在李府之上，由李公子贈與焚玉，是李焚玉留下的遺物。
還有那把高亢清越的朱砂落霞。
那是生而便為模仿他人，作為贗品而活著的李焚玉區別於他的不多東西。還有，焚玉在碎裂一地時，終於打碎牢籠，依照自己意志做出的選擇——
“焚玉臨終前講了兩個秘密。”顧雲霆用手語向他說道。
“第一，便是陛下中的毒。”
“第二。是他要我將屍身保存。因毒藥的緣故，它將千年不腐。他說，若你大難臨頭時，可將屍身取出，李代桃僵。他希望你安然無恙地活著。”
容雲緊緊抿住了嘴唇。百轉千回的覆雜情緒在心頭交纏。
顧雲霆深施一禮。
他已經讀懂，並相信了容雲此前的話，最後深重地望了容雲一眼:
“請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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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其實做出了對他來說最難的選擇，原諒小雲是本能，放小雲走才是割舍TAT
忽然想起一首詩:
我有數行淚，不落十餘年。今日為君盡，並灑秋風前。(來自南朝陶弘景)送給今日份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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