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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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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聞

“在寫什麽?愁眉苦臉的。”陸聞硯推開門,習慣性地探了探銅鼎中的炭火。

“昨日不是讓你托嚴大哥給我捎了份京城及其周遭的地圖?”黎蔓頭也不擡,握著筆苦苦思索,“上次在宮中夜談時,神機營提督並未被叫去——他是端王的岳丈,執掌的軍營又直接駐紮在城郊,最是方便……”

“神機營的人數雖非最多,但他們慣常用的是火器,歷經幾次改良後並不好對付,”女子擰起眉,很是苦惱的模樣,“不過若端王在城外只布了神機營,由五軍營和三千營聯手將其鉗制住倒也還好,只怕……只怕他還有後手。”

陸聞硯對這些事不大了解,耐心聽著。

“臨近州縣並無異動,大宛離京城較遠,且邊疆並非沒有駐軍,短時間內他們不可能直接揮師南下……”黎蔓暫時擱下筆,閉眼揉了揉自己的眉宇,“也不止這個,你記不記得我跟說過的那個和尚?我在想,那句‘口腹之欲’究竟是什麽。”

陸聞硯皺起眉:“什麽?”

黎蔓這才想起,自己只是和他闡明了那天為什麽撒謊,這句沒有提過,她趕緊解釋了幾句。

那僧人提醒,要註意“人的口腹之欲”。

想到她曾被人用毒香丸暗害的事,眼下又得了這話,陸聞硯的臉色凝重不少,“口腹之欲大抵是指吃食,我叫來福再把府中的廚子再查幾遍,”一不做二不休,他頓了頓道,“讓白管事再指個丫鬟過來,凡你所用吃食……”

聽他恨不得下一瞬就要把整個陸府翻過來,黎蔓趕緊擡手,本想說不必如此大動幹戈。可對上他擔憂的眉眼,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圈,“叫人試菜作甚?給我換副銀碗筷就行,”她頓了頓道,“而且那大師言語間其實也有蹊蹺。”

“註意人的口腹之欲”。

若說的只她一個,何需添上“人”字?雖然也有為了寬慰某人的目的,但黎蔓覺得自己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那和尚有勘破自己重生之能,又像是為著報恩特意到了書坊跟前——黎蔓想問更多時,還被對方搖頭拒絕。

世間既有招魂覆魄之事,那有奇人異士並不奇怪;對方本就話裏有話,逐字分析也說得過去。

陸聞硯的眉宇還是擰得死緊。

“真的,先不必興師動眾,人只說我今年有小人困擾,又沒說有大災。”

“元日已過,眼下是第二年。”青年咬文嚼字。

黎蔓一時語塞,反駁道:“那他還是在去年讓我註意的口腹之欲,按理說現在也不奏效。”

面面廝覷,屋子裏寂然片刻。

陸聞硯擡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宇,剎那間仿佛回到兩人成親之初隱隱較勁的時候。但吃一塹長一智,少年及第的青年在揣摩自己妻子的心思上早已今非昔比,刻意壓低了聲音:“蔓蔓,我只是……”

“查,但試菜就不必了,怪嚇人的。” 明知道對方這幅刻意賣乖的樣子多半是故意的,黎蔓還是舉手告饒。

她忍不住揶揄,“其實我要是不答應你肯定也會偷偷幹的。”

青年莞爾一笑,無聲默認下來,端的是玉樹臨風。

不得不說黎蔓對此已然習慣,隨口問起對方可有新消息。

“汪存直接被抓到牢獄裏了?”聽到陸聞硯帶回來的消息,黎蔓立刻問起其中的細節,她擰眉思考片刻,“不過我記得,你說過大理寺那邊現在主要是馮廷他們的人……”

“就因為是他們自己人才能抓個正著,”陸聞硯對這麽一出“狗咬狗”的戲碼饒有興致,眼底流露出輕蔑,“我聽思拓的意思,他本想連夜逃出城躲著,但其府中管事臨時反水,悄悄告到了大理寺去。汪存還沒出院門,就被堵了個嚴實。”

“大理寺那邊前面拖延了這麽久,這會子倒如此幹練,”黎蔓瞇了瞇眼睛,指尖下意識地在書案上劃出一個“馮”字,“他們是想著自斷一臂,好叫承恩伯舊案牽扯出來的義學堂之事就此掀過去?”

“不光是因為這個,”陸聞硯輕輕地搖頭,只輕笑半聲,“三法司互相制衡,向來不太對付。我就不必說了,刑部和大理寺之前還能裝一裝。眼下竇讓監國,兩邊沒馬上勢同水火已算不錯。”

陸聞硯身為禦史大夫,他一日不倒,其背後的禦史臺自是無法與聽命於馮廷的大理寺有多好的關系。但刑部……縱使從思拓背靠從家,應該也難以有這麽大的作用。

黎蔓遲疑片刻:“刑部尚書是……”

“他是竇讓的門生。”陸聞硯言簡意賅。

在太子抱恙的情形下,永和帝選了之前“大隱隱於朝”的竇讓監國而非馮廷,本身也是一個不算模糊的信號。

怪不得,黎蔓心想,近來失了帝心的陸聞硯可以被大理寺的人暫且擱置。但適逢竇讓代理朝政,大理寺自然不想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被抓住小辮子。

“陛下和殿下那邊可有說什麽?”黎蔓想了想,“益昌公主前兩日匆匆進宮,聽聞在淑妃宮裏鬧了好大不痛快。昨日是華河郡主辦探春宴,”她意有所指道,“不出意外的話,消息應該已經傳過去了,只看端王他們信不信。”

青年略略一哂:“我聽陛下的意思,端王和馮廷、塔幹力等人應是有分歧。”

至於帝王如何探得消息,是靠近來派出暗衛打聽,還是因為本就心存忌憚之前就安插了眼線,抑或是別有門路……太過打破砂鍋問到底,反而失了臣子的本分。

“每個人都自有算計,談不攏倒也不奇怪,”陸聞硯輕描淡寫地說,“端王想要名正言順,需要尋個合適的由頭,又顧忌著我們的底牌,是以遲遲不肯出手;但馮廷憂心舊案禍及己身,肯定是最心急的那個;至於塔幹力……”

“大宛對中原虎視眈眈,他想在他父王那兒邀功,”黎蔓接過話頭,受家中影響,她對大虞北邊的幾個鄰居都很熟悉,“大宛王已經年老,誰也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幾個王子面和心不和,塔幹力應是想借此蓋過他大哥的風頭。”

“謀朝竊國,與虎謀皮……”

四年前在戰中折損的燕北將士,受到燒殺搶掠的大虞子民;這些年馮廷權傾朝野,被其黨羽欺壓的無辜鄉民;再近一點,還有那因著官員謀私斂財、屍位裹餐而途有餓殍的遠州……

被身後人捅刀子的燕北軍和黎家,含恨離世的段舉人及其同窗,求告無門的平凡畫師和他的妻子……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血債!

更不要說而今他們因著自己的狼子野心,竟是想將大虞黎民送到鐵騎蹄下,欲把英靈們死守的疆土拱手他人!

手指攥緊,黎蔓每說一個字,臉上的神色便更冷一分:“實在該死。”

“那就替他們完成那臨門一腳,叫他們全部原形畢露。”

盡管他還是覺著有危險,但是——

陸聞硯伸手,細致地將她緊握的柔夷展平,覆又在她的額間落下一吻,聲音輕而鄭重。

“你只管去做,萬事有我。”

……

“王爺,既然華河已經從益昌公主那兒得了消息,無論真假與否——”蒼老的面龐布滿皺紋,他擡眼望向上首的人,“陛下令竇讓監國,汪存已經入獄,若再耽擱下去……”

馮廷頓了頓,蹙眉冷聲道:“我倒是小瞧了竇讓那個老匹夫。”

端王哪裏不明白老人的意思,汪存入獄,大理寺就算再想死命拖延,也得顧忌著竇讓授意刑部找麻煩。

盡管不清楚素來作壁上觀的竇讓為何突然摻和了進來,但對方被杜光宏指作監國,眼下又明晃晃地要和馮廷對上,已然成了個棘手的麻煩。若他非要來出魚死網破,馮廷乃至整個馮家都必然會被牽扯進去。

杜光嚴還指望著讓馮廷作為有“從龍之功”的表率以收攏人心,加上他在朝中的羽翼有不少是經由對方的門路培養起來的,哪裏能對義學堂被全然毀去坐視不理?

“王爺,既然你們的皇帝和太子都已病倒,那何需再等?”人高馬大的男子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有一下沒一下地拋著骨刀,利刃出鞘時,銀白的刀面倒映出不同於中原人的眉眼,閃過一絲陰戾,“就算他們兩個沒有病倒,也阻擋不了什麽。”

但相較於之前,塔幹力已經學會了不少中原人的“打太極”。

比如此刻,他忽而微笑道:“我父王昨日來信,說他已經等不及想與您見面了。”

那始終淩駕於自己之上的兄長在宴席間驟然昏倒,他的兒子也整日昏迷不醒,自己若再猶豫下去,是否會錯失良機?

但這些都是真的嗎?

杜光宏陰險狡詐,其兒子也不遑多讓……

身著蟒袍的男人蹙著眉,抿唇看著自己身前的京中布防圖。他正要說話,有人匆匆撞開門進來。杜光嚴冷眼瞧去,正要冷聲呵斥時,那慌不擇路的侍從卻是連滾帶爬地躥到他跟前。

“王爺!”親兵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牙齒不住打顫,“那樂安郡主……正,正在宮門口擊登聞鼓!”

“什麽?!”

杜光嚴不可置信地從椅上站起,馮廷豁然擡頭。

“周遭好多人都在看……”說話的人甚至句不成句,渾身發抖,“她說……說昔日燕北一戰,是王爺您著人蓄意偷換糧草、延誤戰機……使她至親和二十萬燕北軍殉國……”

“不可能!”聲調驟然扭曲,杜光嚴使自己強行鎮定幾分,不知是在告誡他人還是在說服自己,“她沒有證據……擊那登聞鼓有什麽用?”

親兵心生絕望,以手撐地,彎腰重重磕頭:“她說她有證人……說庶人杜光肅不日就要進京,屆時自會真相……”

杜光肅?!

杜光肅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麽進京?!

“什麽?”

“那便是她在撒謊!”馮廷朝自己的兒子呵道,“去!讓大理寺的人先將她抓起來!”

見馮林眾疾跑出門,老人扭回頭,厲聲道:“王爺,不可再等了!”

不管那黎家女是真有證據還是假有證據,她今日此舉在天子罷朝,太子抱恙,右相監國的情形下,無疑是將杜光嚴推上風口浪尖!

一個坑害將軍和兵士的王爺,何以服眾成為天子?!

“王爺,”這位曾經宛若透明人的三王子,近些年在大宛已經和其母族一樣越發聲名鵲起,其間靠得自然不僅是通身蠻力,“若你的那個弟弟沒死,不正好是你們中原人講的清君側?!”

清君側,令杜光宏下罪己詔禪位……

塔幹力目光灼灼:“您無需擔心,我們大宛的勇士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不可再等!

不能再等!

無需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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