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肖似

關燈
肖似

益昌公主是何人?

是永和帝和淑妃的女兒,是當朝天子最疼愛的掌上明珠,性子是公認的率真嬌縱。

因此杜光宏在聽完這四個字時,頭一反應是“朕聽錯了?”,確認過後感到些許困惑,不動聲色道:“何出此言?”

因為不是上朝,永和帝並未身著朝服、頭戴冕旒。但當掌權者自上而下地望來,被權勢浸淫多年的不怒自威還是令人潛意識地感到畏懼,仿佛任何小心思在其面前都會無所遁形。

饒是在開口前就設想到了被反問的情況,黎蔓還是不由自主地覺得緊張。她咽了口唾沫,手指攥緊幾分,關節處顯出點點白色:“……公主金枝玉葉,深得陛下疼愛;不僅如此,妾身幾次赴宴,覺得公主和華河郡主應是私交甚篤。”

她想到自己先前兩次赴宴的經歷,盡管一次是益昌公主府,一次是崇寧公主府。但席間杜溫惠和杜婉柔的親近都很是自然,不似作假。

“正如二郎受罰,既是他做出狂悖之舉,合該領的,” 說話的人遞了個眼神給某人以示安撫,隨即抿了抿唇,字句分明、條理清楚,“也能讓百官更相信太子殿下的‘抱恙’。益昌公主至純至孝,旁人不會對她設防。”

剩下的話她不便言明,但殿裏的人盡皆了然。

益昌確實是自己最疼愛的女兒,但對於她和杜光嚴的女兒有多交好,杜光宏平日沒那麽上心,是以遲疑起來。

但這件事難不倒時常到珍寶閣轉悠的“趙公子”, “五妹妹和華河郡主確實是閨中密友,” 杜允昭一邊因著胳膊的傷勢倒抽涼氣,一邊頷首,“她們兩個平日上街也總在一處,去過珍寶閣多次。”由她走漏消息,最合適不過。

益昌公主府上的物件兒個個精致,身為府中主子的杜溫惠到京城最有名的珍寶閣添些時興的珠寶首飾很是尋常。杜允昭不止一次被自己這個妹妹央求著給她留首飾,鋪子裏的夥計對出手闊綽、臉熟的貴客也記得很牢。

太子這珍寶閣,還真給他開對了——先是發現了杜光嚴和塔幹力勾結的蛛絲馬跡,眼下還能佐證益昌和杜光嚴女兒情誼不錯。

但當朝儲君大展身手居然是因為自己開的當鋪,這種名聲傳出去哪裏會好聽?!

永和帝沈默地註視了會兒太子,揉了揉有些發疼的額角,深覺自己的太子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周公公,等會兒讓院使給太子的藥裏再添三兩黃連,”他斜了眼杜允昭,“找人盯著,良藥苦口,不準太子倒了。”

杜允昭訕訕地閉了嘴,不明白自己為何怎的突然惹禍上身,只舌頭已經開始為那黃連隱隱發苦。但他目光轉到陸聞硯,又覺得勉強還成——畢竟就算奉旨的人用了巧勁,但三十板子下去,某人不可能毫發無傷。

而且真的是實打實地在眾目睽睽下挨了打。

這般想著,大虞太子心裏好受不少。

黎蔓不清楚這對天家父子各自的心思,只因著太子幫忙佐證的話語更鎮定幾分,輕輕點頭:“是以妾身覺著,興許能讓益昌公主試試。”

“確實可行,”永和帝略略頷首,接著又琢磨起如何將這些切實落定,“但益昌雖有些嬌氣,大是大非上還是拎得清的,不會那般莽撞。”

“若陛下不嫌,屆時妾身可以去同公主言明。”黎蔓主動請纓。

“將計就計”,讓杜溫惠在不知情時入局,方能顯得更加真切;但又需暗示其真相,才能讓人適時“走漏風聲”。知道今日密謀的人要足夠可信,且應越少越好,到時候仍舊未能痊愈的太子作為“魚餌”之一不能輕易動身。

聽她語調堅定,不知為何,永和帝短暫出神,看著那肖似的眉眼,仿佛看到了一對故人。

滿京城都知道的“歡喜冤家”,是禁軍統領嚴廣的兒子嚴智文和勇威侯的女兒兩人,是連永和帝都會饒有興趣地過問的少年夫妻。

可在二十多年前,人們提起“歡喜冤家”,想到的都會是另一對少年夫妻:鎮國公黎舉飛,和他的妻子康老將軍的女兒康修婉——盡管那時他們二人已經不再年輕,大夥兒仍舊不約而同地覺得他們是那“少年夫妻”。

兩家是世交,是以黎舉飛和康修婉自幼相識,因著出生的日子相差不大,是以抓周禮都是一起辦的。與話本裏“相見即傾心”南轅北轍的是,往後的恩愛眷侶在抓周禮因著爭奪木劍咿咿呀呀地打了起來,逗得圍觀的大人們咯咯地樂。

青梅竹馬,少年夫妻。提起兩人,上到九十歲的老婦,下到路都走不穩的小兒,都說:黎大將軍英武不凡,康夫人颯爽淑真,是最天造地設的一對。

知曉內幕的杜光宏總會揶揄:不知道是誰最開始疏於練武,每每與青梅交手總被打得滿院子亂躥,咬牙切齒地說對方蠻野;也不知道是誰最開始信誓旦旦,說什麽都不嫁“粗糙得像是整日在泥裏亂滾”的竹馬,定要挑個文質彬彬的狀元。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永和帝忽然想起,其實在黎家這三兄妹裏,自己原先十分看不上黎蔓——原因無他,實在是覺得她和她父母兄弟相去甚遠。

跪在靈前的少女因著自幼多病而身形纖瘦,低頭應話時也格外溫吞,像是被薄霧籠著的伶仃白花。

太孱弱了,哪裏有她父母的半分影子?

意識到這一點的杜光宏免去少女的大禮,沒由來地在心底生出幾分失望——黎蔓與其父母的“不肖”,仿佛昭告著自己確確實實已經遠離了那些時光,成為了大權獨攬、歷盡千帆的孤家寡人。

帝王並不後悔,只是覺得有些悵然。

可就在這片刻裏,他又想起了很多事:黎家丫頭伏拜在自己身前,斬釘截鐵地說自己寧肯嫁與販夫走卒;杜允昭偷偷出宮轉悠,回來後誇開設求是堂的樂安郡主是個妙人;陸聞硯連上密折,其間不乏“臣與郡主商討”之語。

而就在剛剛,這個故人之女神色堅定,主動請纓。

永和帝忽而喃喃出聲:“……還是像的。”

沒人知道君王在這剎那間於紛雜的前塵往事裏掠過,他回過神,沈聲應了:“準。”

需要安排的事都大致有了眉目,杜光宏有些乏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杜允昭因為要等院使煎藥送來,是以被留在殿裏百無聊賴地等。

“滾過來!”見自己兒子無所事事,永和帝不耐地招手。

頗懂眼色的周公公遞上掐絲琺瑯纏枝蓮紋圍棋盒,杜允昭接了這“燙手山芋”,心情宛若被苦黃連泡了三天三夜。

“不曾想朕與太子,而今竟是同病相憐。”想到大宛使臣膽敢下毒之事,永和帝冷嗤半聲。

“兒臣以為,父皇萬世偉業,自是不懼宵小,”杜允昭盯著棋盤上的局勢,“只蛇鼠一窩,貪婪惡毒。雖不自量力,但蚊蟲嗡鳴,也實在令人心煩。”

想起暗衛送上來的,關於某個提督的密報,永和帝嗤笑半聲。

大殿裏寂然半晌。

“說起來……黎家丫頭是個本分孩子,陸聞硯那小子行事有時實在出格,”許是今日想起了故人,杜光宏此刻忽而難得地生出幾分操心,宛若尋常家裏的長輩,“怕是降不住。”

“這可說不準,”杜允昭好不容易才選定落子的位置,這才有空琢磨父皇說的話,他搖搖頭,“郡主機敏聰慧,不見得遜於陸大人。”

“哪裏是說這個,”杜光宏沒好氣地瞥了自己兒子一眼,他恨鐵不成鋼地輕點棋盤,“朕說的是性子,小夫妻在一處,難不成要日日比誰聰慧麽?太子今日緣何如此蠢笨!”

杜允昭正盼著父皇落下新的一子,好琢磨自己接下來該怎麽走,不曾想突然被嫌棄一通。他怔楞片刻,決定把自己今日才聽得的,有關昨日還未挨那三十大板的陸大人的消息說與父皇。

三言兩語後。

“是以兒臣覺得,陸聞硯才是被郡主吃得死死的那一個。”

大虞太子信誓旦旦。

……

盡管禦史大夫似乎近來惹了天子不快,但明面上該處理的差事還是一件沒少,明天就是元日,總沒有把這一年的事堆到來年的道理。加之他還要與從思拓商議如何一點點地將重查承恩伯一案得到的證據放出來,遂更忙了。

院門照舊敞著,某人這幾日也已經習慣,自己回到能蔽軒時會面臨的情景。

多半是黎蔓搬了把木椅在院中靠著墻坐下,裹得圓滾滾的陸聞墨正對著墻站在兩丈遠外,擡起胳膊露出腕中袖箭全神貫註地盯著半空。接下來便是黎蔓時不時地擡手,零星的飛蝗石便會如變戲法似的從她袖中飛出。

她先天體弱,無法像父兄一樣舞刀弄槍,但其有關暗器的功夫是能叫帝王暗衛都心生讚賞的水平,教導陸聞墨是信手拈來、游刃有餘。

陸聞墨要做的,就是快、準、狠地將它們打掉。

青年第一次撞見這番情景時很是訝然,心說難不成是三弟又懂了棄文從武的念頭。誰曾想黎蔓主動坦白,說是她刻意為之——在王氏那邊借的陸聞硯的名頭,在三弟這裏則說是郎中囑咐,多活動活動,才能長得和二少爺一樣高。

其實是想讓小少年學些防身的功夫。

對陸聞墨來說,袖箭還算好玩,練起來雖然也會讓胳膊有些疼,但總比之前那梅花樁好受太多——何況還不用特意減少進食。小少年本來就對自己的二哥很是敬仰,“不能長得和二哥一樣高”對他簡直是晴天霹靂,是以爽快地應了。

一來練習袖箭總要尋個開闊的場地,二來黎蔓和陸聞墨終歸是嫂嫂和小叔子的關系,只他二人共處一室若傳出去難免不太合適。於是某個禦史大夫的院子被無情征用,陸聞硯只來得及叮囑蘇葉和秋月:讓她們記得給主子多添些衣裳。

“二哥!”見陸聞硯從官府回來,陸聞墨眼前一亮,隨即又小心翼翼地打量起來,只看得後者有些莫名。

青年斷定是自己弟弟幹了壞事所以心虛,沈吟片刻後開口,“三弟是又闖了什麽禍?”他掃視自己的院子一圈,沒發現有少掉的東西。瞥見黎蔓的神情也有些微妙,陸聞硯眉頭蹙起,“還是你惹郡主生氣了?”

“才沒有!”陸聞墨覺得自己實在冤枉,忙不疊氣鼓鼓地擺手,“二嫂嫂今天還誇我進步不小!”

陸聞硯半信半疑,目光落到黎蔓身上。

女子輕咳一聲:“沒有的事。”

還是不大對,陸聞硯註視著自己弟弟一溜煙地小跑出去——對方今兒個不等吃飯就主動告辭,實在可疑。

沒等聰明的陸大人想個明白,黎蔓清了清嗓子,試探性地問:“二郎近來……可是遇到了什麽難事麽?”

陸聞硯一頭霧水地和自己妻子對視。

“我聽三弟說,你昨日去了護國寺,”將後半句“好像還惹得住持有些頭疼”咽下,黎蔓順理成章地推斷,“你慣常不信這些,怎麽……是不是那護國寺和端王他們也有什麽聯系……”

千防萬防,怎麽沒防住陸聞墨那臭小子。

見她垂眼苦苦思索,陸聞硯輕輕搖頭:“是我心有所求。”

黎蔓愕然,臉上滿是不解。

先不說某人從來不信這些,再者功名利祿……陸聞硯什麽都不缺啊?!

“蔓蔓,”他嘆了口氣,擡眼望向她,一雙眸子晦澀難明,“我實在不知……如何才能留住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