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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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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佛

嚴智文說,到寺中祈福,要心誠則靈。

心誠則靈。

心誠……則靈?

不過短短四字,於陸聞硯而言,卻與世間最晦澀難懂的詩文無異。

因著自信又自負,是以不曾彎曲半分的脊骨,在午夜夢回、瞥見枕邊人臉龐之際,自靈魂深處發出些微震顫。

陸聞硯回想起被自己隨手擱置的佛家經文,被自己不屑一顧的家廟宗祠,被自己無聲嗤笑的賭咒發誓……

家境殷實、少年及第,功名利祿都不缺的青年才俊,狂悖不羈到親自為自己買下葬身之處,親自躺到棺材裏以試大小。

是了,身邊人誰不知道——他向來不信鬼神之說,“敬畏”二字更是無從談起。

可這些以往被他分外篤定的事情在近來紛紛破碎崩塌,歷經“招魂覆魄”的黎蔓提及“前世”,此間種種在今生要麽隨之靈驗,要麽有跡可循。

所以每個人在生老病死後都會歷經輪回?

所以這世間真的有那高高在上、掌管萬事的鬼神?

陸聞硯重新讀起了佛經。

《正法念處經》裏說:“非異人作惡,異人受苦報;自業自得果,眾生皆如是。”

簡而言之,便是“自業自得”。

“自作自受”於陸聞硯來說無甚威懾,他知道自己的手並不幹凈,而今得知死後可能會下些勞什子地獄也渾不在意,落子無悔才契合他的秉性。

可青年又不得不在意起來。

若前世的種種在今生皆可印證,那我的蔓蔓,我的卿卿,我的妻子——

她前世不過二十出頭便香消玉殞……若這是鬼神為她選擇的定數,今生我是否能和她同挽命運之車?

我能做到嗎?

向來順風順水的青年對自己詰問。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和黎蔓商議此事,怕讓她平添憂思還要反過來安慰自己。按理說這個問題其實好像不是沒有答案——從退婚到如今為除去端王等人獻計獻策,他的蔓蔓一直在積極地改變己身命運,也並非全無結果。

這也是他喜歡的,她那始終堅韌的模樣。

可每每將那零星字眼與黎蔓聯系起來,青年借著昏暗的燭火,細細描繪枕邊人的清麗眉眼,恍惚發覺:自己一絲一毫都不願賭,也不敢賭。

真是新奇啊,之前“死亡”一詞於他而言,明明並非這般可怖的字眼。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當初在齊谷縣矮山腳下、床榻之側明白的佛家偈語,在黎蔓口中的“前世”和“今生”環環相扣後,再次如影隨形地縈繞在陸聞硯身側。

佛家講自業自得,世人都說積善行德,嚴智文說要心誠則靈。

他開始矛盾起來:禦史臺的陸大人將一個個人名歸到需斬草除根的行列,出身富商的陸家二郎近來變得越發樂善好施——

護國寺依山而建,有三重山門。

這世間真有神佛鬼怪……真有六道輪回麽?

陸聞硯怕是仍舊回答不了。

他在第一重山門的第一級階梯前伏身跪拜,於月下一步一叩首。

彼時護國寺裏只餘僧人,見此情形,和尚們紛紛震動,有小沙彌大著膽子去知會住持。看到那階上的身影,與人辯經完還未完全擺脫頭疼的方丈並不意外,只忽而合掌長嘆。

心誠則靈……

心誠則靈。

陸聞硯確有所求。

僧人說凡事皆有因果,想得永樂註定要在苦厄中修行。

這實在不公平,陸聞硯心想,蔓蔓早喪雙親,孤苦伶仃地一路走來,前世所嫁非人早早地香消玉殞,今生也不止一次的陷入危險的境地……世間惡人千千萬,神佛不去磋磨他們,為什麽反倒要叫他家蔓蔓吃這麽多苦?

若世間真有神明在上,若冥冥之中總有定數……他不求前程錦繡,不求揚名立萬,甚至不求先前總是說與黎蔓的“往後只看我一人”。

他甘願拋卻功名利祿,拋卻己身福澤。

他欲強求,求她歲歲無虞,求她世世平安。若總要有人在罪業裏修行,他願從此世世替她承擔。

但這些話無需同她言明,是以陸聞硯眨了眨眼睛,掩去所有暗色, “這不是想著世上既有招魂覆魄,那六道輪回興許也是真的。”他停頓片刻,半真半假道,“……我去求那和尚,問他往後我們能不能每一世都結為夫妻。”

黎蔓怔楞片刻,旋即失笑,“怪不得住持見著大哥他們,和三弟說你執念太深,”她彎起眼睛,幾乎能想到寺中住持被這要求問住的情形,“二郎要是想求這個,合該去月老廟啊!住持既遁入空門,本就是斷絕了七情六欲的。”

“他們出家人是斷了七情六欲,但佛祖不是講究普度眾生?”陸聞硯輕輕巧巧地反問一句,覆又道,“只是聽嚴大哥說去護國寺祈福很靈驗,所以才選的它。是我考慮不周,沒想到月老廟。”

如此看來,覺得護國寺靈驗的不止嚴小將軍,還有每年都會在元日前帶三弟去祈福的陸聞謙——二弟不信這些,慣常是叫不動的。

“大哥和三弟他們都以為你是仕途不順所以想去拜拜,”黎蔓抿嘴笑,一邊說一邊故意搖頭,“誰曾想與真相南轅北轍。”

“誰去求那些。”陸聞硯看上去對自己兄弟的擔憂很是不屑。

實在失策,他想,自己前日同那住持辯完經時天色已晚,寺裏只零星幾個香客。誰曾想住持竟還會和人提上一嘴——主要是讓人覺得自己是為著功名利祿去拜佛,叫青年實在有些不快。

他忽覺不對:“太子前日抱恙,我也是前日去的護國寺、昨日挨的板子。何來為著仕途不順一說?不會滿京城都這麽猜吧?”

住持不至於什麽都往外說,大抵只是知曉陸聞謙也是陸家人時,淺淺提及陸聞硯來過。但俗話說得好,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嗯……大抵是他們猜的?畢竟也再沒別的由頭了,”見陸聞硯幾乎眼前一黑,黎蔓明白他不高興的緣由,頗覺好笑地寬慰,“縱使叫旁人知道了也無妨,這般病急亂投醫的舉動,還能讓端王他們更相信太子是真的抱恙。”

“而且京城裏傳的應該不是這個,”身為書坊掌櫃的黎蔓小道消息不少,她揶揄道,“早知道你那天會在寺裏待到那麽晚,就不讓你給我帶板栗回來了……眼下滿京城都知道陸大人大晚上買板栗的事兒。”

“你買就買,非要說不夠糯的我不愛吃,”女子斜了某人一眼,沒好氣道,“你挨打前鋪子裏的夥計都來問我吃沒吃上。不過你挨完板子,我裝出副不高興的樣子,他們也就不敢再問了。”

“那天從寺裏出來的時候實在太晚,鋪子裏的夥計說你已經回府上了,我就想著買好板栗就回去,”陸聞硯繼續解釋,“快到元日,馬行街越晚越熱鬧,人太多我聽不清那攤主的聲音,想著左右是吆喝叫賣的話,就說你不愛吃不糯的。”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陸聞硯所乘馬車還沒駛出去多遠,半條馬行街的人都聽說了“陸大人晚上給樂安郡主買板栗,還說買不到好吃的郡主會不高興”的消息。

他知道黎蔓臉皮薄,許是不喜歡太多打趣的,正想開口說自己回頭差人讓外頭不再亂傳,卻聽到對方忽而開口。

“不過呢,你挑糖炒栗子的眼光確實不錯,剝板栗的手藝也越發好了,”黎蔓坐在他身側若有其事地誇完,眼珠骨碌碌地一轉,“陸大人既如此能幹,我想拜托大人一件事。”

“嗯?”陸聞硯彎起眼睛,“當然可以。”

然後他就被要求先閉上眼睛。

五官中的一員暫且失了差事,剩下的幾個在黑暗中更機敏起來。聽得耳邊衣料窸窣,腳步由近及遠,盡力壓低的開門聲仍舊清晰地傳入耳朵。陸聞硯猜測:應是她小跑出了屋子。

這是要做什麽?

“可以睜開了!”黎蔓語調輕快。

入眼是一塊眼熟的、流雲式樣的玉佩。

“當初有人給了我這塊玉,說‘凡有所命,莫不遵從’——還算不算話?”

是他們成親沒多久時的事情。

不太明白對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陸聞硯利落應下:“自是算數。”

“那……”站在他身前的姝麗美人微微彎腰,素白的面龐上飛過雲霞,她眼底透出幾分討人喜歡的狡黠,“以此玉佩為證——”

“我要二郎往後……生生世世都只喜歡我一個。”

世間真有鬼神嗎?黎蔓也說不清楚。但若人都需歷經六道輪回,那神明能不能讓自己和陸聞硯永遠都在一處?

……何需信物?

青年怔了一瞬。

他接過玉佩,一手攬住對方的腰肢,吻上她的唇,鄭重許諾。

“好。”

……

元日。

護國寺的住持合掌而立,難得地體會到近似百姓們所說的“煩惱”的心緒:“……出家人不打誑語。”

“我知道此事會讓方丈為難,但都說我佛慈悲,我還是想著來試試,”黎蔓拿著匣子抿抿唇,大著膽子道,“要不屆時方丈一言不發,交由我來說,您點頭就好,打誑語這事便算我的。”

先不說這樣做可不可以……你家郎君真的不見得信佛。

想到月下一步一叩拜的青年,住持仿佛又回到了那日與人辯經的情形裏,深深意識到這夫妻有著相同的固執——

有人詰問世間是否真有神佛,若是真有,那高高在上的他們是否真的做到了“眾生平等”?若是真有,那修煉佛法後是否能替他人承擔罪業。眼下他的妻子更出格些:交給自己一塊玉石,希望自己幫著佐證其具有“牽定姻緣”的作用。

兩人一個賽一個的執念深重,鬧得住持頭疼。

僧人接過那匣子,無奈地嘆氣,沒再說話。

見他默認,好不容易得出法子想誆騙著讓某人安心些的黎蔓總算滿意,毫不猶豫地捐了一大筆香火錢當作回報。

護國寺建在郊外,黎蔓走出山門,忽而生出別的興致,想去陸聞硯買下的那塊地,那塊自己與對方日後的葬身之處看看,遂指揮著車夫往那兒趕。

雖然地是買了,但後來某人不急著把自己埋進去,是以也沒怎麽請人打理。空地延伸至山腳,幾乎能想見開春後此處長滿野草的樣子。生得密集的草木遮擋了視線,叫人看不清山林裏的情形。

京郊周遭多山,大部分土地又於太祖建國後被分封給了功臣,是以基本上都在皇室或世家手中。黎蔓心想,像後面那塊地的主人那樣不肯賣的才是多數,前面這塊空地也不知道陸聞硯是從哪戶人家手中買的。

她百無聊賴地站著望,同秋月和蘇葉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阿晟忽而掏出冊子草草寫了幾筆,也加入閑談。

“你覺得這兒有些眼熟?”辯清上頭的字跡,黎蔓有些驚訝,“是不是先前來過。”

阿晟解釋,他覺得這附近很熟悉。不過他先是街頭乞兒,又不知道被人抓到什麽地方。好不容易逃出來,就撞到了遠州那個畫師,受人之托後護著畫趕回京城。

先前怕觸及對方的傷心處,是以黎蔓對他原先的經歷未曾多問。眼下對方主動提起,她便順嘴問道:“可知道抓你去當苦力的是誰?”

阿晟下筆飛快。

不清楚,那時我整日不是餵馬就是砍柴。

黎蔓想起初次見面時對方的骨瘦如柴,覺得抓他的人家實在黑心。

天色不早了,陸聞硯身為朝臣已經進宮赴宴,黎蔓準備打道回府,同陸父王氏等人吃飯。

登上馬車前黎蔓回頭望了一眼,山林間有炊煙裊裊升起。她心下清楚,今日宮宴上的“將計就計”後,怕是要折騰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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