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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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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狼

近來院子裏的那位主子身子不太好,二少爺再三囑咐讓丫頭家丁做事認真細致些,不可擾了郡主靜養。是以丫鬟們做事越發輕手輕腳,只恨不得在鞋底下綁兩塊棉花再走。

雙佩小心翼翼地將舀了半勺香料倒進香爐裏,正斜躺在一方長榻上看書打發時間的黎蔓咳嗽幾聲,見狀不免失笑:“怎麽這麽戰戰兢兢的?也不知道二郎是怎麽嚇唬你們的……他是不是很嚇人?只管和我說,無妨的,我去教訓他,”

雙佩將香料盒輕輕蓋上,轉過身來撥弄了下炭火,讓它燒得更旺些,又低頭解釋道,“沒有的事,這些都是奴婢應該做的。”她擡頭,關切地問,“郡主冷不冷?我去給您拿個湯婆子來?”

陸府的幾個主子都有自己偏好的香料,黎蔓嫁進來後“入鄉隨俗”,選的是梨花配薄荷葉。此刻絲絲縷縷的清爽微甜在屋子裏漾開,許是因為在冬日,門窗關得嚴實,這香味又顯出幾分幽深。

“不用了,”黎蔓搖搖頭,她身上半蓋著一層薄被,“你秋月姐姐也說怕我冷,弄了兩個炭盆擱在我這榻邊。我穿得本來就不薄,這被烤得都快有點發汗了,再拿個湯婆子來怕是更受不了。”

雙佩正要說話,卻是聽得有人叩門,小丫頭趕緊去開,原是陸聞硯。

“郡主可醒著?今兒個精神如何?”

“回少爺,郡主正讀書呢,瞧著氣色比昨日好些。”

來福和阿晟配合默契,前者麻溜地幫著自家少爺取下披著的大氅,後者駕輕就熟地推著輪椅進屋在長榻邊停下。

“二郎下朝回來了?”黎蔓正要推開自己身上的薄被徹底坐直了,卻被陸聞硯擺擺手止住,“掀開受了涼可不好,”說完他又環顧一下整間屋子,“近來天越發冷了,我昨日在珍寶閣瞧見一個放炭火的銅鼎,式樣新,模子也方正,明兒個就會送來。”

雙佩和兩個小廝識趣地走到外間去,把裏屋留給兩人。

“這幾日晚上睡得如何?”因著越千山說的“黎蔓需要靜養”的要求,黎蔓和陸聞硯這幾日分開睡,“丫鬟說你氣色比昨日好些,我看著倒是沒什麽變化……而且你這屋子怎的有些泛苦。”

“你一日問三遍我的氣色,自然看不出什麽變化,”黎蔓對於這份關心既感熨帖,又覺哭笑不得。她不以為然道,“我這幾天都快把藥當水喝了,屋子裏面有苦味多正常。”

說話的人擱下書半坐半臥,隨口道:“你說起珍寶閣我才想起來,這幾日都在院子裏待,差點忘了明兒個還得去一趟崇寧公主那兒。”

陸聞硯原先對此很不讚同,奈何被越千山的“適當出去轉轉透透氣散散心”給堵了回去。不懂醫術的大理寺少卿近來虛心學習,正嘗試著和白胡子老頭以及越姑娘學些醫術,不求精通,至少了解些皮毛。

“記掛這個記掛那個,”陸聞硯嘆了口氣,屋子裏的炭火燒得太足,他輕搖折扇給自己帶來涼意,“蔓蔓若是少操心些就好了。”

話音剛落,他們二人都陷入無言。沈默良久,黎蔓正要說些什麽,陸聞硯忽而擡手道:“是我失言。”

縱使他到現在也不太明白黎蔓為何如此篤定燕北之戰另有隱情,乃至覺得這“另有隱情”應是出自左相之手,興許是從陸良白那兒得的證據……但她既不願說,那便罷了。

畢竟他也知道,“燕北”之於黎蔓,實在太過重要。

黎蔓無言,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言明。

雖然不知道陸良白是未曾見過左相之外的“那個人”,又或是因為害怕報覆實在諱莫如深。可那句能叫左相都忌諱的話實在指向明顯,文武百官各司其職,井水不犯河水,馮廷借著義學堂已然權傾朝野,有誰能讓他感到忌憚?

右相竇讓年事已高,並非出身世家大族卻一路攀至高位,多年宦海浮沈最是擅長韜光養晦。這些年在朝堂上來更是雖像個避世高人般“置身事外”,甚至隱隱傳出他要告老還鄉的消息,怎麽看都不足以成為左相的“忌憚”。

還有誰能叫馮廷、叫馮家百般忌憚?

是出了當朝太後和太子側妃,世襲罔替的淩家?是頗有名望、連出閣老,太子妃娘家的楊家?是簡在帝心、地位穩固,頗有智謀的當朝太子?又或是頭戴冕梳、實權在握,手腕強硬的永和帝?

可在百般思索過後,黎蔓忽而想起一人。

一個之前她想起過,卻沒太留神的人。

端王杜光嚴。

先帝年輕的時候尚且可以稱作守成之君,晚年沈湎酒色,聽信小人讒言,於朝政不免懈怠。馮廷能插手科舉到這般地步,很難不說沒有當時遺留的因素。今上彼時保下太子之位不算容易,甚至登基之初都有人頗有“微詞”。

時至今日,今上登基已有十五年。繼任之後,永和帝先後殺掉先帝最寵信的貼身太監以及三個酷吏,將彼時橫行朝野、張揚跋扈的溫氏一族盡誅之,又流放抑或貶謫了四個兄弟。至於其他“頗有微詞”之人的墳頭野草,到現在怕是也有三尺高了。

此等前塵往事,有關天家秘辛,是以黎舉飛當年也沒和黎蔓說過多少,至多偶爾提那麽一兩句。

不過眼下留在京城的皇室宗親不算太少,有名有分的也不算稀缺。

當朝端王,乃今上同父異母的弟弟,其早逝的生母是太後淩氏的妹妹。時人都說端王為人隨和親善,喜笑語,善言談,對今上忠心耿耿,當初曾極力支持還是太子的永和帝上位,先前說是為了遠州大水甘願削減自己王府半年的開支。

可是黎蔓在這些日子的思索裏,忽而想到一件事。

前世她身子差到終日纏綿病榻、大限將至的那一年,永和帝和太子都曾病重過一段日子。那時朝堂之上由端王監國,可謂大權獨攬,為此淩父和淩鵬遠沒少抱怨。後來兩人病癥轉好,端王的消息似乎就悄然無聲地消失了。

再後來,便是陸聞硯在左相馮廷被廢,右相竇讓告老還鄉的情況下做了參知政事,年紀輕輕、頗為顯赫,都道其簡在帝心、位極人臣。

這些都是巧合嗎?

黎蔓垂下眼,看那炭盆裏越發亮眼的紅色,心說那未免實在太巧。

若端王不可信,哪怕太子有恙,永和帝也大可以從自己的兒子裏選一個來監國,較之弟弟不更容易把控些?若端王可信,那監國有功的人合該受些獎賞,而不是後來在淩家被“諱莫如深”,仿佛徑直從人間消失。

當年極力支持還是太子登基的端王,究竟有幾分真心?

退一萬步說,一沒打仗,二沒大疫,當朝天子和儲君同時抱恙,這難道不是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麽?

若是端王,那他所求之事,似乎沒那麽難猜。

——那份能叫端王對黎家痛下殺手的私心,那份能叫左相為之忌憚的私心,那份能叫天子和太子同時重病的私心,分明已是昭然若揭!

蟄伏在暗處的毒蛇無聲地吐著信子,綠瑩瑩的眼眸閃爍出冰冷,蜿蜒著盤曲在又深又密的草叢。

昨夜黎蔓有些失眠,思及此時不免心神俱震。

原是端王,竟是端王?

獨自躺在床榻間的女子徹夜難眠,一會兒腹誹自己實在蠢笨,直到現在才有所察覺;一會兒又對自己的想法驚疑不定,事關大虞的國之根基,我的設想真的是對的麽?

但偏偏這萬般思緒,竟是無法同任何人說。

我該怎麽說呢?千般言說萬般糾結,所依據的大半證據都是我前世的記憶。這種稍有不慎就能讓不少人腦袋搬家的事情,若無實證,只會禍及自身。

我能和誰說呢?眼下端王和左相的唯一聯結,無非是端王之女華河郡主和左相幼子定了親事。但高門大戶之間的姻親本就盤根錯節,說明不了什麽。真要一錘定音,便得提及我是重活一世之人——可這話說出去了,有誰會信呢?

黎蔓捫心自問,若非自己未曾親身經歷過,任誰跑來和自己說他/她是重活一世之人,自己都會以為對方是發了失心瘋——這聽上去是何其荒誕、何其駭人的事。

“沒有的事,”陸聞硯是為自己著想,黎蔓自然懂得,只是苦於難言之隱太多,只得輕輕地掀過此篇,笑道,“陸少卿今日上朝,有沒有什麽趣事?”

她一邊問一邊思索:近來汪家的日子難熬,左相馮廷的心裏估計也不會太痛快。相對應的,大理寺少卿陸聞硯的日子應該比較舒坦。

“看來蔓蔓今日確實專心研習書冊,”陸聞硯笑了一下,忽而又頓住,遲疑片刻道,“但這事兒要是由我自己說,只怕蔓蔓說我有幾分誇耀。”

“這話倒是奇怪了,我平白揶揄你幹嘛。”黎蔓半合上手裏的書,生出幾分興致,上下打量陸聞硯的神色,覺得和過往無甚差別。她越發好奇,張口就要喚人——想問問來福,他家少爺這是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陸聞硯笑著合上扇柄,略略搖頭:“叫來福來說,真是越發顯得我自滿了。”

你現在這架勢就有點蔫壞,不分明就是要等我自己猜到才肯罷休?黎蔓茫然地和他對視一會兒,聯合近來的諸多事情,又忽然想起前世陸聞硯重返官場後的順風順水,思忖片刻後試探道:“你升官了?”

她一猜即中,倒讓陸聞硯生出幾分驚訝,失笑片刻:“蔓蔓果然神機妙算。”

此事好猜也不好猜,陸聞硯辦成了遠州貪墨一案,是功臣,合該有所獎賞;但陸聞硯不過二十餘歲,出身不是簪纓世家,年紀輕輕做到正四品已是驚人,加之文官升官速度有時確實不如可以依靠軍功量度的武將,按理說不會這麽快升官。

“正四品往上走……”黎蔓顯然是替陸聞硯高興的,興致勃勃地說,“陛下點你做了什麽?大理寺少卿往上走,大理寺卿?”那原先的大理寺卿得去哪兒?

陸聞硯搖頭,稍稍擡手,黎蔓會意地伸出腕子,任由對方在自己掌心寫下三字。

“禦史臺?”

黎蔓在腦子裏搜羅一圈,“又比正四品高的話……”說話的人稍稍抿了下唇,“禦史大夫?”

禦史大夫是禦史臺的長官,為從三品。

陸聞硯微笑道:“先帝晚年時,上一位禦史大夫病死在任上。自那時到今上登基以來,這個位子就一直空缺著,如今也算是叫我撿了便宜。”

“這話說的,能叫前幾日被調去工部修皇陵的汪棟給氣死,”黎蔓不由得抿嘴笑,有些感慨,“不過這個官職空閑已久,你突然上任,肯定是會給其他官員殺個措手不及……”她忽然頓住,“陛下此舉……”

禦史大夫一職需明晰律法,政績卓著者擔任,有監督百官、整肅綱紀之權。不過大虞立朝以來,歷任禦史大夫在這一方面體現得並不明顯,隱隱有向虛職演化的傾向,但此時永和帝將陸聞硯提拔到這個職位,定然不是奔著虛職去的。

陸聞硯稍稍低頭,在黎蔓掌心再度寫下四字。

是謂——驅狼吞虎。

坐於高臺的帝王環顧四下,啟用了一把極鋒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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