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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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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

“但說一千道一萬,升官是好事,”為人臣者,要想得到君王賞識,無論忠臣抑或奸佞,起碼要做到“可堪重用”——事兒都辦不好,提拔你做什麽?黎蔓咳嗽幾聲,轉了下眼睛,“……這麽件喜事,合該慶祝慶祝!”

她面龐蒼白,一雙眼眸澄澈得分外靈動,倒映出他人的影子時,似片清淺溫柔的湖,一張一合的唇面像是湖面上蕩開的圈圈漣漪。

陸聞硯替人掖了掖被角,情真意切地說,“蔓蔓將身子養好,於我而言便是最好的慶祝。”他的手本來是搭在黎蔓的腕子上的,眼下慢條斯理地松開,“昨兒個沒睡?你越姐姐可說了,不管用什麽方子、什麽藥材,都得休息夠了才能作數。”

啊,我倒是忘了,某人最近正在醫術這條路子上快馬加鞭呢。黎蔓訕訕地徹底擱下書,兩只手都躲進被子裏,像是做錯了事情的稚子般縮了縮脖子,含糊其辭道:“略有一點失眠而已……看來二郎對於醫術已經有些心得了?”

哪裏的事呢?分明是她的脈象較之身體康健之人實在相差太大。

況且陸聞硯雖說學了些診脈,眼下卻也並未達到能探究病理的程度,不過略施小計,詐她一番而已。

輪椅上的人見她不打算解釋個明白,平日的手段自然也是不能對著她用的,只道:“我記著你這熏香裏還選了薄荷葉,本來就睡不好,怎麽還點醒神的呢?回頭叫秋月給你把這換掉。若你實在喜歡這種味道,往後再點也不遲。”

聽他這樣細碎的叮囑,黎蔓一邊不住地點頭,一邊覺得這與剛剛成婚的人的確相去甚遠。她忽而閃過個念頭,沒忍住彎起眉眼笑開,對上他有些莫名的眼神,比劃著解釋說:“陸大人這念叨來念叨去的,和我年幼時的嬤嬤一模一樣!”

陸聞硯:……

他輕輕地瞇起眼睛:“哦?”輪椅上的人將語調拉長了些,顯出幾分不依不饒的意味,落到黎蔓的眼裏,倒讓她想起成親那晚,對方輕輕巧巧的一句“即使如此,為何選我”。

不過眼下兩人間的情形自然不會是當初的暗流湧動,只見陸聞硯以扇掩住小半張臉,垂下眼低聲道:“原是如此。”

陸聞硯的戲真的很多,不過也有點琢磨不明白他到底生沒生氣——衣食住行都往華貴風流靠的青年,想來是不願意被比作那上了年紀的嬤嬤的。黎蔓支起身子,內裏暗自腹誹這不是誇你貼心?面上還不忘伸手去扒拉他的折扇,口中也不停:“二郎……”

面前的折扇倏忽一下被丟到一旁,輪椅上的人徑直擡手將她攬了個滿懷,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長榻不如輪椅高,他微微低頭,垂眼與自己的妻子對視:“嗯?蔓蔓說……我像誰?”

黎蔓抿了抿唇,原因無他,這距離實在是太近了——自己被人抱住了腰不說,唇面與唇面之間不到半掌,對方再低些頭就能親上。

女子頓覺羞赧,先不說窗外的天都還沒黑,再者雙佩和兩個小廝都還在外屋守著呢!

若是他們有事要進來通傳些什麽,你和我現在這架勢哪裏是適合直接與他人相見的?嚇煞人,哪家好人青天白日的這麽鬧?

黎蔓耳廓泛紅,伸手去推對方的肩膀,誰曾想青年的勁兒不小,一手攬著她,另一只手還能騰出來撫上她的脖頸。他動作不算重,但這份輕緩又帶來酥酥麻麻的癢意,像是在愛憐什麽舉世難見的珍寶,又顯出幾分有些輕挑的親昵。

陸聞硯像是一點沒有怕被別人撞見的擔憂,只笑:“我像誰?”

被攬住的人像是有幾分著急,又像是有些惱了。她擡眼看向他,兀自勸道,“先,先放開再說,他們都在外頭呢……”見輪椅上的人充耳不聞,黎蔓抿了下唇,一雙眼含嗔帶怨,生出幾分欲語還休的味道,“你……”

青年越發氣定神閑,毫不動彈。

“不鬧了,萬一他們進裏屋來,瞧見了不好……”

還沒說完,就被某人低頭吻上,親了個結結實實,剩下的話語被含混地堵了回去。他與她額頭相抵,喉間逸出半聲笑,好整以暇地說:“我哪有鬧?”

他慣常是擅長倒打一耙的:“叫他們瞧見了又如何?咱們兩個是聖上賜婚,明媒正娶還拜了天地的夫妻,輪得著旁人說道?”

“你……”黎蔓輕咳兩下,被他這麽幾句理直氣壯的辯白給驚了——不是都說文官最講詩書禮義,怎麽偏生他說出這些話時完全臉不紅心不跳?

因著心頭百轉千回,女子搭在青年肩上的手一時忘了使力,瞪大的眼睛傾瀉出些許驚訝和無措。

修長的手指微微蜷起,他以指背撫過她的臉頰,那塊曾經帶了傷的地方現在已經細膩白皙、光潔如新。見她有些楞了,倒有些像成親那晚的“如臨大敵”,陸聞硯悶笑片刻,暗示道:“只是盼著蔓蔓言明,陸某像誰?”

他帶了些有點欺負人和逗弄人的味道,原本只寄希望於她說些軟話,抑或稍稍告饒幾句:“陸某上朝每每被人不喜,不免自怨自艾,因而盼著蔓蔓說些好聽的。”

不曾想黎蔓被某人這“我有什麽做不出”的架勢給震住,一邊腹誹以前怎麽沒發現他這麽有做紈絝的天賦,一邊苦惱於說些什麽才能叫對方如意。之前演起恩愛無比倒是格外駕輕就熟,可真說開了再相望時,卻是有些緊張。

嘶,他會想聽些什麽?

黎蔓閉了閉眼睛,想著早些說出口,早些叫某人安分些。見說了一連串類似“軒然霞舉”的言語對方都毫無反應,她覺臉上羞紅,只聲如蚊蚋,低低地喚:“像……夫君。”

撫於面龐的手指停住,輪椅上的人沈默良久,攬住她腰肢的掌心摩挲半晌。陸聞硯眨了下眼睛,宛若獵人盯住了自己最為滿意的獵物,他眼底幽深幾分,略微低頭,專註又輕柔地吻了她會兒。

掌心離開,手指撫過紅潤又有些泛腫的唇面後放下,眼見著黎蔓忙不疊往後縮了縮。陸聞硯垂眼失笑片刻,覆又輕輕地點了點輪椅的扶手,意味不明地說:“……著實好聽,權當郡主賀陸某升遷之喜了。”

大聲嚷嚷某人是個登徒子有些過火,但要說黎蔓毫無微詞又顯得太假。甚至她自己都有些想不清楚自己適才為何會說出那句“夫君”,別過眼試圖降低臉上熱意:“我看二郎該再看看這本書才對。”

是被主人擱下的書冊,封皮上寫了“論語”,明明知道她說的是叫他自省自省剛剛的行徑,陸聞硯卻笑意盈盈:“都說半部《論語》治天下,蔓蔓如此聰慧機敏,想來也是情有可原。”

“聖上才能治天下,你作甚胡亂編排起我?分明是想打岔,”黎蔓哪裏不明白,畢竟對方舌燦蓮花的本事屬實嚇人。她咬了下唇,想到自己剛剛因著擔心侍女、小廝進屋而心生惶惶,又見某人氣定神閑,“孔夫子見了你這樣都得被氣個仰倒!”

“先不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周公不也事鬼敬神而遠之?”陸聞硯不以為然地笑著,伸手將榻上那本《論語》撿起來遞給她。

黎蔓伸手接了,卻是沒直接應聲,因為心中有些五味雜陳。

該說果然如此麽?

陸聞硯根本不信有鬼神的存在……這不是自己一直知道的事情嗎?

不必說在遠州時,對方那一句“看來郡主也不信這些”的泰然自若、順理成章;若是陸聞硯真的相信所謂的命運抑或鬼神,興許在當初京郊墜馬過後就一蹶不振、終日頹廢,又哪裏能始終身處權力中心,蟄伏三年有餘以光明正大地重回朝堂呢?

由此說來,他不信鬼神,倒也沒什麽不好。

可也正是如此,讓她如何跟他開口,坦白自己死過一次……是個重活一世之人呢?

見黎蔓默然許久,陸聞硯只當她還在為剛才的事覺著羞赧、不自在,想了想道:“ 不過我想若孔夫子泉下有知,知道世上還有不少人和郡主一樣敬仰著他,應是極高興的。”

此言一出,黎蔓的註意力收回大半,跟著設想了一會兒後搖搖頭:“他老人家若是見了汪梁之輩,也怕是也要大動肝火的。”

前幾日他們兩個出門去看了汪梁被問斬的過程,黎蔓既覺著對方罪有應得,又覺得這人實在死不足惜、不夠抵罪的。

“前人所言:古之殺人也,怒;今之殺人也,笑。”陸聞硯顯然是讚同黎蔓的說法的,神色淡淡,“其實真的該叫一些人重新學學《論語》。”

“只怕是本性難改,還是不指望了,”黎蔓撚起書冊紙頁,忽而想起什麽,“不過你提醒我了,明兒個去完公主府,我得去書坊看看,也不知木匠師傅和店裏夥計有沒有新進展。”

陸聞硯已經習慣了自己妻子的“閑不住”,只心裏記掛著等會兒得叫秋月先把黎蔓所用香料停上一陣,或是換掉其中的薄荷葉——越千山的確囑咐了,好好休息是最好的良藥之一。

“不過陸大人喜得升遷,怎麽說都得慶祝慶祝吧?”黎蔓忽而想起自己最開始說的話,只不過剛剛打岔了去,“今日是備不了禮了,我叫小廚房今日多做幾道你愛吃的菜?也該給院子裏的丫鬟小廝們賞些銀錢,叫他們同樂同樂。”

“都依郡主的。”陸聞硯笑著頷首。

講到這個,黎蔓便有話說,她抿嘴笑:“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麽嚇唬他們的,個個都怕你,之前我過生辰你在場大夥兒都有些拘著,今日雙佩點個香料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什麽差錯。”

她思及之前與對方起過的爭執,覺得某人內裏脾氣著實算不得太好,倒是生了些戲謔之心:興許那些丫鬟小廝私下裏還會湊到一處,給陸聞硯取個“玉面煞神”的名頭。

“分明是你太好說話,也不怕他們生出懶憚懈怠。”陸聞硯自知在下人面前其實有些積威甚重,但對此實在漠不關心,只覺得對方實在容易心軟。

翌日,崇寧公主府。

管事嬤嬤微微低頭,態度恭敬地引著黎蔓往裏屋走。還未進屋,便隱隱聽得其間有談笑之聲。待黎蔓邁進屋子,一雙雙眼睛明裏暗裏地齊刷刷投來,坐於主位的杜露白言談和氣:“樂安郡主來了?快入座吧。”

黎蔓上前行禮向她問好,見那引路的嬤嬤站在一方無人落座的案幾前,便明白那是自己的位置——崇寧公主給她安排的位置挺靠前的,今日受邀前來的還有益昌公主杜溫惠,她坐於下首最前,黎蔓和她中間只隔了一個華河郡主杜婉柔。

華河郡主,黎蔓在舌尖默默咂摸一遍,甫一落座,便聽得有人說話。

“婉柔,聽說你與馮二公子好事將近,實在可喜可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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