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白天黑夜交替之後，唐宅迎來了第三個來訪者，一個神經兮兮又臟兮兮的老頭兒。

唐少能肯定那個時間是晚飯前後，因為他是緊跟在外賣小哥身後沖進來的。

外賣小哥匆匆放下食物袋之後還用他那會說話的大眼睛問了一句：“要報警嗎？”

唐少看那老家夥只是對食物感興趣，而且那狼吞虎咽的樣子像極了幾天之前歐陽北燕剛來時吃光自己幾片面包幹的情境，便對外賣小哥輕輕地搖了搖頭。

狼吞虎咽之後，唐少的客廳又多了一堆垃圾。

“你是誰？”唐少在老頭子打出第一個飽嗝之後才有了問出第一個問題的間隙。

老爺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連續打了三個飽嗝之後才操著一口奇怪的口音幽幽說道：“中國人不是很有禮貌的嗎？是不是應該先給我一杯水？”

這時唐少才註意到那張汙穢覆蓋下的臉並不是一張中國人的臉。唐少滿足了他的願望，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老爺子喝完水，仰躺在沙發上喘息了很久，才自言自語似的說道：“果然厲害啊！”然後才擡頭問唐少：“你們多久沒出過門了？”

唐少和歐陽北燕面面相覷。

老爺子似乎也不在乎唐少的答案，而是繼續自言自語似的：“這個房間的布置處處都隱藏著強烈而隱晦的心理暗示！果然是厲害！”然後又對唐少說道：“是不是忘記了很多事情？”

唐少和歐陽北燕還是面面相覷，只是表情裏多了幾分驚訝。

老爺子還是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先感嘆再提問的說話套路。

“聽說過中國的陣法，大概也就這樣了吧！能說說你們還記得多少嗎？”

還是面面相覷。

“看來得我先說了。”

老爺子重新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說了他的故事，當然還是用一句感嘆句作為開端。

“太他媽詭異了！”這句話是用英文說的，歐陽北燕用一種很文藝的方式翻譯給了唐少。

老爺子叫麥克，據他說他和唐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艘郵輪上。

幾天之前，老家夥在一艘腥氣沖天的漁船裏蘇醒。經過幾天的乘風破浪之後，麥克在中國東南海岸登陸。通過一些關系，麥克聯系到了他的人。至於他的人究竟是什麽人，唐少和歐陽北燕沒問，似乎是完全沒興趣。通過哪些人，麥克找到了唐少現在的住所。開始的兩天他只是在四周監視著，然而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對麥克來說，沒有異常才是最大的異常。他了解那群人，嚴謹是他們最基本的行事準則。對於這麽個已經深入了他們組織的人，一般處理應該是抹殺掉的，這幫人的這種處事原則著實讓老麥克頭疼不已。而唐少居然被放了回來，而且就放在這麽個毫無監控的地方。起初他認為經常出入的外賣小哥是負責監控的人。可幾個小時並不覆雜的調查之後，他意識到外賣小哥真的只是外賣小哥。

第二個很輕松進入唐少房間的人是劉曉晴。麥克同樣查了她的背景，結論對他依然沒有任何幫助，這也讓他有些相信唐少已經被那些人完全剝離了，覺得就算找上這個家夥也可能顆粒無收。直到歐陽北燕出現了。

熟悉的面孔讓麥克放松的神經又緊繃了起來。他幾乎是不吃不睡地在紅外望遠鏡裏觀察著兩個人的一舉一動，用遠距離竊聽器仔細聽著他們的每一次對話。通過兩個人幾次似乎沒什麽意義的對話，麥克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們有個同事，在那群人的一個低級實驗室裏臥之後竟然開始變得健忘，至少知道內情的人都這麽認為。他明明在一個實驗室裏工作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可他自己卻以為是在自家客廳裏連續看了幾天的電視劇，而他唯一還記得的一些片段被很合理地鑲嵌進了幾部電影裏。唉！這樣的手段就連我們都望塵莫及啊！”這次老麥克居然用了先敘述再感嘆的表達方式。

雖然老麥克講得嘴角直冒白沫，但眼前兩個年輕人似乎並沒有多大興趣，唐少甚至已經開始打哈欠了。

“唉！現在跟你們說也是對牛彈琴。你們估計離徹底失憶也不遠了。”說完看麥克矯捷地起身，似乎是有意搶在唐少反應過來之前沖到了窗戶之前，一把便拉開了那幅厚重暗淡的窗簾。

唐少剛剛意識到老麥克的目的之時，心中一陣莫名地慌亂，他一個趔趄幾乎摔倒在地。

窗簾拉開的聲音不大，但聽在唐少耳朵裏卻如同鬼哭狼嚎一般，一種混雜了恐怖和惡心的感覺從大腦深處升起。

麥克回頭看了唐少的反應，似乎是自己的想法得到了印證。他微微一笑，隨手拎起了唐少電腦桌前的椅子，猛地輪向了唐少那臺配置頗高的電腦。

剛剛從恐怖中恢覆了些意識的唐少，再次被眼前的一幕刺得一陣胸痛。這痛跟心疼電腦無關，就那麽憑空出現，就像麥克打碎的不是什麽電腦而是唐少的心臟。但那痛雖然痛徹心扉，但卻是霎那間就消失了。一旁的歐陽北燕也有著相同的反應，只是那反應跟痛得滿地打滾的唐少相比就溫和多了，她只是微蹙額頭，反而有種病西施的美。

老麥克又是一陣的喜笑顏開，沒有給唐少喘息的幾乎便立刻又奔向了房間的門。

這次，老麥克撕下了那張貼在門背面的暗黃色的外賣廣告。

不大的聲音換來的是唐少的一聲慘叫，房間終於再次恢覆了安靜。

唐少醒來時，老麥克正坐在一片狼藉之中。有那麽幾分鐘，唐少竟然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錯覺。

“你是誰？我在哪兒？”

“好！知道提問了！”老麥克對似乎對自己的傑作很滿意，他揮動左手，掃過了大半個房間繼續說道：“呵呵，我幹的，我救了你們兩條小命，不用謝。”

“怎麽個救法兒？”

“解釋起來太麻煩，過兩天，過兩天你自然就記起所有的事了。”

老麥克的話果然應驗了，三個人在一片狼藉之中生活了三天。唐少的大腦就像個氣球一樣被不斷吹得漲滿了。當然對唐少來說，這個過程還是相當痛苦的，最疼的時候能疼得滿地打滾。三天之內他幾乎沒有什麽睡眠，僅有的幾個小時也是在各種無比真實的夢裏度過的。

“我都想起來了。”這是那三天以後，唐少說的第一句話。

那時歐陽北燕剛剛做好早餐，正端著一個已經燒焦得面目全非的菜。

“呵呵，小老弟醒了！這飯終於吃到頭兒了。”

“我怎麽了？為什麽……？”唐少有很多問題，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開始。

“那幫人太厲害了！是想問你為什麽會失憶之類的問題吧？現在有興趣聽了？”老麥克似乎有些得意，比起幾天前的對牛彈琴，老麥克終於贏得到了講故事者該有的註視。得意之餘，麥克把一雙厚重的皮靴放在了餐桌上，隨手拿起一塊有些焦黑的面包，似乎想吃一口又後悔了一般把面包扔回了桌面，面包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嚇得唐少一個激靈。

“唉，漂亮的女人不會做飯啊！”老麥克自言自語了一句終於開始說正事兒了。

“你們中國有句話叫做畫地為牢。那幫人就有這本事。他們能通過一些看似平常的擺設來控制人的潛意識，再加上一些提前加入你大腦的記憶，你就會心甘情願地困在他們為你畫好的牢裏。就你這亂七八糟的房間太適合他們畫地為牢了。幾年以前，我們派去的臥底就是因為常年在一個有這樣擺設的實驗室工作太久而失去了自主意識。”

講到此處，老麥克停頓了片刻，微閉雙眼，然而他卻沒有等到想要的唏噓之聲。

“誒！我說你們怎麽就沒一點兒好奇之心啊？”

“嘿嘿！沒聽懂。但那幫人是誰？他們很厲害嗎？”唐少尷尬地笑笑。

老麥克又是無奈地一聲嘆息，換了一種聽起來都索然無味地語氣繼續說道：“那幫人你已經見過了，游輪上的女人就是他們的頭目。要說厲害，簡直是厲害到恐怖。知道我用了多久才進了你家門嗎？兩天！兩天！”麥克用很重地語氣重覆了兩天這個詞。

“您從哪兒來的啊？”

“從你家對面樓。”

“啊？兩天？從對面走到這兒？”唐少開始有些懷疑坐在自己對面的是小區裏某位老年癡呆癥患者，突然感覺眼前的老頭子和不知什麽時候在小區公廁門口看見的尋人啟事上的照片有幾分神似。

“太厲害了，要不是親自試過我也不會信！你們中國還有一句話叫做鬼打墻。我也是在裏面轉了兩天才把這件事給想明白了。你這牢是雙層的。裏層的牢畫在你這房間裏，作用是不讓你出去。外層的牢畫在你家樓外，作用是不讓外人進來。”說到這裏，麥克看唐少似要開口說話便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搶先說道：“你一定是想說你家有人來過吧。送外賣的小哥，還有你那個前女友劉曉晴，還有她。那是因為他們都是局外人。外面的牢顯然只是針對那些記憶和他們相關人。歐陽小姐應該是因為困在相同的牢裏時間長了也沒有多少和他們相關的記憶，所以進來這裏也容易很多。像我這樣滿腦子都是他們的人，不被困死才怪。厲害啊！”老麥克終於收住了滔滔不絕地講述，看著兩個人被驚呆的表情，老麥克總算找到了點兒滿足感，深深吸了一口煙很滿足地吐了一個煙圈。

經過老麥克一番聲情並茂而且還極富鄉土氣息的解說，唐少總算聽懂了，至少他是聽懂了裏面的關鍵詞“畫地為牢”和“鬼打墻”。

“是厲害！”唐少不自覺地也附和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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