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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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裴林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江潮正在跟蒙亮打電話。

電話那邊劈裏啪啦說個沒完,江潮閉著眼睛側躺在床上,手機蓋在臉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他聽到衛生間的動靜,掀開眼皮看了一眼,睡眼惺忪地對電話那邊的人說:“行了行了,掛了。”

之後甩甩臉,讓手機從臉上自由落體滾到床上,又打著哈欠起身。

他沒跟裴林說些什麽,只滿臉困意走近浴室,看上去是想掃掃水、收拾一下。

裴林攔住他,說:“水掃幹凈了,我沒開換氣,要不一會兒你還得起來關,就算了。我開了窗戶,明早你記得關就行。”

江潮的生物鐘早就固定在了晚上九點,此刻已經困得睜不開眼,聞言也沒再堅持,撲通一聲倒回床上,繼續睡了。

裴林偷偷笑了。

他用毛巾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小聲說了一句“晚安”,便關了燈,輕手輕腳出去。

他剛走到江潮放門口,江潮忽然詐屍一般從床上坐起叫他:“哎,裴林。”

語氣平靜且清醒。

裴林不明所以:“怎麽了?”

江潮伸手開了床頭的小燈,給昏暗的房間投下一抹暖黃。

前後不過兩三秒的時間,江潮好像已經全無睡意。他看著裴林,若有所思地說:“我怎麽記得,以前你那顆痣挺明顯的呢。”

裴林一楞。

他擡起手摸了摸右邊眼角:“這個嗎?”

裴林右眼角有顆淚痣,但很少有人知道。

他平時上鏡的時候都會遮住。

主持人這個行業並不需要太過出色的樣貌,比起長相,穩重端莊的氣質更加重要。化妝師說,裴林這顆淚痣顏色淺,不明顯,但也正因為顏色淺,反而顯得過於艷麗了。於是每次都會特意把這顆痣完完整整地遮好。

裴林以為江潮也是在問這個,便說:“化妝師說最好還是遮一下,就每次都遮掉啦。”

江潮卻搖搖頭:“我不是說這個。”

他又坐直了一點,身體前傾看著裴林,眼神疑惑:“我記得上學時,你這顆痣更明顯呢。”

他的視線就落在裴林眼角,像落下了一點燙意。

裴林又碰碰自己的眼角,指尖都好像觸碰到了溫度。

他垂下眼睛,視線飄忽:“有嗎……”

裴林皮膚白皙,一點點痕跡都極為明顯。

剛才他從浴室出來,還浸著水的臉頰像打了一層柔光,那顆痣淺淺的,並不明顯。

可江潮明明記得那顆痣很深。

從前中午午休背政治、背歷史時,江潮老喜歡觀察裴林這顆淚痣。

它好像也有自己的想法和念頭,會隨著裴林的沮喪和雀躍而生動地跳躍著。

剛才裴林洗完澡出來的那一瞥,江潮才發現,自己好像許久沒觀察過那顆淚痣了。

原本像墨點一樣烏黑的顏色不知何時悄然變淺,只剩下一點淺淺的棕色,好像只有在被水打濕後的素凈臉龐上才格外清晰。

江潮搖了搖頭,自己也對剛剛那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感到奇怪:“好像有,但——算了,不是什麽大事。”

他重新躺下,又打了個哈欠:“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多喝熱水。”

多喝熱水,重啟試試。

現代直男兩大必殺技。

裴林嘀咕著“大晚上多喝什麽水”,沖著江潮的方向捏起拳頭毫無威脅地揮了揮——

“那我去睡了啊。晚安。”裴林扭扭捏捏地說,“……阿潮。”

江潮又是一個哈欠:“晚安。”

裴林輕輕地帶上了房門,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門內,江潮很快睡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提起了高中,那晚,一向少夢的江潮居然夢見了高中生活。

高考前那幾天覆習假,他照例還是去了學校。

中午他避開人,和裴林一起在教學樓的天臺上吃著食堂難吃的飯菜。

裴林沒有對高考生說些什麽鼓勵的話,卻也沒有太刻意地避開。他聽說自己決定報考南傳後,關註的重點是……

“那你以後豈不是會認識很多大明星啦?”裴林的眼睛亮晶晶的,“南傳哎!除了播音專業之外,編輯、影視導演、動畫,都是很好的專業呢!”

他擠在江潮身邊,嘰裏呱啦地說著話:“哎,江潮,那以後除了我,你還可以認識其他的大明星啦!”

裴林以後要報南傳的播音專業,這是整個學校都知道的事。

那麽,裴林必定是江潮即將認識的“第一個”大明星。

江潮不太記得自己當時給出了什麽樣的反應。

但,在這個夢境中,他兩只胳膊向後撐在地上,懶洋洋地說:“我本來也只認識你這個大明星啊。”

夢裏的裴林板著臉,江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顆生動的淚痣。圓圓的一個點,像是用水筆筆芯點上去的。

江潮看著那裏,很想上手摸一摸。

江潮並不記得這個夢中他究竟有沒有真的摸到裴林的淚痣,只記得夢裏那個載著活潑情緒的、圓圓的點。

*

除夕夜之後休息了好幾天,裴大主播終於在今天覆工了。

晚上他將回到常駐的那檔新聞節目中播報新聞,下播後還要去livehouse看演出。

等等樂隊的演出就在今晚。

傍晚七點,新聞頻道準時開播。

裴林返崗的這天,恰巧是春節假期的最後一天。化妝師給他搭配了一件紅色的西裝,襯得他更加白凈。

“歡迎收看今天的新聞頻道。我是裴林。”

結束工作後,裴林匆匆趕到livehouse,等等樂隊的演出剛開始。

江潮是受邀來的,自然不可能在最開始就上臺。裴林找了個位置擠進去,在臺下看著廖朝朝的演出。

平心而論,拋開心裏的喜好傾向,只說個人風格的匹配程度,廖朝朝無疑比他和江潮都更適合等等樂隊。從前蒙亮老說,裴林不適合搖滾,江潮太陰暗(?)了,他倆和等等的氣質都不太搭。

廖朝朝就剛剛好,平時安靜,能鬧的時候也足夠人來瘋,和蒙亮很合得來。他來了之後,等等才真正走出高校,走向大眾。

有一次裴林問過江潮:“你現在看廖朝朝,會不會有點不舒服呢?明明你在等等待得更久,可你走了之後,等等好像才真的走上正軌。”

江潮搖搖頭,淡淡道:“我沒什麽想法。出歌,演出,受人追捧,我都不在乎。而且你要說這個,你認識蒙亮、‘認識’等等,不是更久?你心裏會不舒服嗎?”

裴林說:“那不一樣,我是自己退出的。”

“我還是自己退出的呢。”江潮撇撇嘴,“沒什麽不一樣的。走就走了,無所謂。”

裴林琢磨了一會兒,笑了。

幾分鐘之後,廖朝朝的演出結束了。蒙亮出來說了幾句話,做了簡單的轉場,之後便是江潮的部分了。

裴林換了個地方。他摸進了後臺,找了個江潮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看他。

小舞臺上,蒙亮還在說些說了一百遍的冷笑話,江潮則在旁邊一臉冷漠地看他。

後來江潮受不了了,舉起話筒涼涼地說:“你能不能別再介紹‘等等’這個名字的來歷了?”

裴林在後臺聽著,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等等以前叫……等燈。

蒙亮給起的名字,還一臉驕傲地說:“燈——等燈等燈!多有特色的名字!”

後來參加高校樂隊大賽時,其餘幾人都覺得丟臉,說不出口,便改成了等等。

蒙亮被樂隊一眾人吐槽了幾句後終於閉嘴不再說話,livehouse裏的燈光適時熄滅,先前炫目的彩色閃光被顏色柔和的燈帶代替,隨著一陣聲音清脆的男聲intro後,江潮的表演開始了。

這場livehouse裏的觀眾有不少都是等等樂隊的粉絲,聽到前奏的時候都沸騰了——這是一首老歌,最初也是最經典的版本是個合唱版,是現在早已退出的前兩任主唱一起演唱的。後來廖朝朝來了,為了表示對主唱疊代的尊重,這首歌錄制了新的版本,但鮮少在現場演繹。

這次請江潮過來本就算是小彩蛋,再加上這首歌,驚喜感算是拉滿了。

Livehouse的設備效果一般,進intro的時候江潮沒反應過來,直到聽到副歌的部分也有熟悉男聲的輕聲和音時才猛地反應過來。

裴林也在!他甚至還在輕聲給他伴唱!

江潮的嘴角悄悄揚起自己都沒發現的小小弧度。他左右看看,只是臺下烏壓壓一片人群,實在無法找到裴林究竟躲在哪裏。

幸好這首歌他唱過太多次,歌詞早就變成了肢體記憶爛熟於心,才不至於出差錯。

這首歌結束後,江潮撩起T恤下擺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他個子高,腿長,腰上的肌肉線條也很流暢。這一擡手露出了半截腹肌,又引起了臺下挺多女生的尖叫。

可江潮已經顧不得這些了。他又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水,說了一句“我朋友來了,先走了”,便匆匆下了臺。

他一直都是這樣。喜歡他的粉絲就好這口,不喜歡他的粉絲覺得他不夠敬業,網易雲裏的評論經常因為這些吵得不可開交。

江潮在臺下歌迷或不滿或興奮的叫喊聲中離開了,他兩步跨入漆黑的後臺,將那小小舞臺上的燥熱和鼎沸人聲通通拋在身後。

他帶著滿頭汗水快步回到後臺的休息間,一眼就看到背對著他擺弄東西的裴林。

“哎,裴林,”江潮叫他,語氣還帶著點不滿,“你不是說你不來嗎?還騙我。”

之前他問裴林今晚要不要過來,裴林說不來,說是今天第一天返崗播新聞,恐怕抽不出時間。

裴林笑嘻嘻地走到他身邊,兩只手背在後面,也不說話。

只是,細看這人臉上,那一抹笑容裏帶著的小得意實在無法忽略。

江潮又撩起衣服擦了把臉。

唱歌實在是一件太耗體力的事了,他越擦越熱,最後索性把T恤整件脫下,囫圇抹著肩膀和後背。

裴林抿了抿嘴,跑去江潮的背包那裏翻出了一條幹凈的毛巾。

他把毛巾遞過去,順便送上了自己的誇讚:“唱得好好哦,阿潮。”

說著,才攤開一直藏在身後的手——他不知道從哪個歌迷那裏討了一份樂隊的應援手幅,美滋滋地展開給江潮看。

江潮:“……你拿廖朝朝的手幅敷衍我是吧?”

裴林作惡成功,沖江潮做了個鬼臉。

幾分鐘後,江潮換好了衣服,推著裴林的肩膀離開。

那手剛要碰到裴林,又挪開了。江潮不知想到了什麽,他搓了搓手指,插回外套口袋裏。

“走了走了,吃飯,餓死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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