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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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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江潮帶著裴林避過眾人,從後臺悄悄離開。

時間已經很晚了,外面天色全黑,只是路上依然熱鬧。

江潮明天調休,剛好可以休息一晚,趁著這場演出,難得好好放松了一把。

兩人找了個附近的地方吃飯,熱騰騰的宵夜才剛端上桌,江潮的手機就被蒙亮轟炸了。

“哇你好過分!”蒙亮控訴道,“我們多唱了一首歌下來你就跑了!你好可惡!”

江潮聽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到桌上調了靜音,自顧自地吃著東西。

“唉你這個人,”裴林說他,順便接過了電話,“蒙哥,不好意思哦。”

蒙亮:“小裴林!你也跟他學壞了!”

蒙亮痛心疾首:“你們太可惡了!必須請我一頓燒烤才能消氣!”

這邊的江潮心情挺不錯,聽他磨磨唧唧抱怨了好一通才笑著說了一句“別來”,之後掛斷了電話。

小吃過一頓宵夜後江潮好像還覺得不滿意。他翻著手機找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個地名。

“流歆河,”他問裴林,“去不去?我回去開車?”

裴林心裏一動:“去!”

又猶豫道:“……會被交警抓嗎?”

江潮也楞了半秒,但還是敵不過僥幸心理:“這麽晚了,不會有交警的。”

裴林抿著嘴偷笑:“到時候你又要說是因為載我!”

江潮也笑。他搖搖頭,拽拽裴林毛茸茸的小狗帽子,說:“這次是因為我,因為我,行了吧?”

他們打了一輛車回家,又跑著去車庫裏開車。

直到又一次坐到摩托車的後座、緊緊抱住面前人的腰時,裴林才敢仔細聽一聽自己的心跳聲。

……它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了。

出發前,裴林往江潮耳朵裏塞了一只耳機,自己則戴上了另一只。

江潮任他擺弄,只在戴好耳機後重新調整了一下頭盔的位置,之後微微側過頭去,說:“坐穩了,出發。”

歌曲的前奏舒緩而溫柔,伴隨著發動機的轟鳴聲一起傳入耳中。江潮朝戴著耳機的那一側稍稍偏了偏頭,隱藏在厚重頭盔下的臉上露出一點淡淡的笑意。

耳機裏是一首很老的歌,裴林很喜歡,以前還在樂隊的時候,經常把這首歌當作練習曲。

這首歌的中間有一段長達數秒、被許多人奉若經典的貝斯solo。但裴林只會彈吉他,便自己琢磨著扒了譜子進行微改,嘗試過許多次用吉他代替這一段的貝斯。

江潮也聽過幾次,他只能聽出兩種樂器在音色上的顯著區別,卻實在聽不出來對對整首歌效果的改變。

然而裴林試過幾次後便放棄了,笑著說,經典畢竟是經典,哪怕只改動一點點,味道也不對了。

江潮專心開車,腦袋裏偶爾閃過這些瑣碎的回憶,等到再專註聽耳機裏的聲音時,歌曲恰巧播放到了那段長長的貝斯solo。

時至今日,江潮依然無法分辨這段solo的樂器是吉他亦或是貝斯究竟會給這首歌帶來怎樣不一樣的變化,但此刻,他的腦海裏卻很清晰地回憶起了裴林改編的那一段。

腰間厚重的羽絨服忽然被輕輕抓了一下,江潮分心低頭一看——

裴林的手指正在他的腰上無意識地撥按著。

手套很厚,把手指裹得粗粗短短,動作起來卻依然靈巧。就算許多年不練習這首歌了,身體的記憶也依然保留著。

冷夜裏,耳邊的風聲依然呼呼刮過,但大約是從前聽裴林練習過太多次這首歌,現在江潮也好像又聽到了熟悉的綿軟嗓音輕聲哼唱著。

是和耳機裏的男歌手截然不同的好聽。

“冷雨夜我在你身邊

盼望你會知可知道我的心(1)”

那天晚上的路程有些遠,耳機裏切換了好幾首歌,後來甚至響起了電量不足的提示音。

耳機裏的聲音漸漸減弱,腦海裏裴林的聲音倒是越來越清晰。

*

他們出發得晚,路程又遠,抵達流歆河的時候已經快1點了。

這條河的歷史很長了,在南城卻實在算不上是太有名的地方,常年以來都無人運營。河水清澈,岸邊草地柔軟舒適,明明是很漂亮的風景,卻鮮少有人問津。

江潮找了個地方停車,兩人摸黑在草地上找了個位置坐下。

夜裏的河邊尤其冷。裴林撥弄了兩下被頭盔壓扁的頭發,又從羽絨服的口袋裏翻出帽子戴上。

他扭頭看向江潮——這人已經躺到草地上了。

裴林笑他:“哎你這人!上次來也是,剛坐下你就躺倒了!”

江潮說:“能躺著就不坐著。”

他又順著裴林的話繼續說道:“上次來是幾年前?三年前吧。”

裴林慌忙轉過頭,借著調整帽子的動作,遮蓋住自己閃爍的目光。

他小聲應道:“對,是……三年前了。”

又連忙岔開話題:“這裏好像都沒什麽變化。”

“是沒什麽變化,平時也沒什麽人來吧。”江潮淡聲道,“感覺整個南城,好像只有我們兩個知道這裏一樣。”

江潮這話,像是在說這條河是他們兩個之間的小秘密一樣。

裴林想,非要這樣說,好像也沒什麽錯。

他的確在這裏知道了很多江潮的小秘密。

三年前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裴林仍然無法從家庭的突然變故中走出來,性格變了很多,愈發不愛說話了。

他又在做晨間新聞,經常半夜就要起來審稿。混亂的作息讓他的身體情況糟糕透頂。最嚴重的一次,直播結束後他便暈倒了。

再睜開眼睛時裴林已經被送去醫院,江潮坐在他的床頭,正在低頭看手機。

見他醒了之後,又去找醫生。

裴林不願意在醫院多待,非要在傍晚前出院。

江潮也不攔他,幫他辦了出院手續。

幾天之後,他開車帶裴林出來瞎轉,剛好路過這裏,便在這裏坐了一會兒。

裴林不喜歡說喪氣的話,也不願對別人傾訴家庭的變故。

……哪怕出事那一晚,江潮也幾乎目睹了全過程。

裴林就在這裏安靜地坐著,瘦削的側臉毫無生氣。

江潮幾次想要開口,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他只是拍拍裴林的肩膀,用溫熱的掌心按在裴林的背上。

那手掌寬厚溫暖,暖融融的溫度穿過厚重的羽絨服,試圖溫暖裴林寒冷的心。

又過了一陣子,裴林漸漸從悲傷中緩過神來。

凜冽寒冬悄然結束,開春了,裴林想著,或許可以做些什麽感謝一下江潮。

他特意挑了江潮生日那一天約他出去吃飯,飯後兩人又溜達到了流歆河。

也正是在那時,就在這個地方,裴林知道了江潮的身世。

“……我不過生日。”江潮這樣對他說。

震驚之餘裴林試圖安慰他,卻又發現……

他的腦袋裏閃過了很多過往的片段,都是江潮欲言又止的神色。

那時候他才明白,原來人真的會有想要安慰卻無從開口的時候。

*

裴林又開始在腦袋裏胡思亂想,直到察覺到身邊的江潮換了個姿勢躺著才回過神來。

江潮沒有一點偶像包袱地躺在地上,還換了個方向,側躺著看手機。

“……”裴林無語地戳他肩膀,“你能不能坐起來?”

江潮滿臉不情願地坐起來,兩只手又懶洋洋地撐在草地上。

不知是下過小雪花還是才剛澆過水,夜晚,安靜的空氣中彌漫開淡淡的草腥味。

裴林緊了緊羽絨服的衣領,又回頭張望著江潮的摩托車。

只是才剛扭過頭,視線就被江潮拋來的圍巾遮擋住了。

裴林手忙腳亂地拿下圍巾。

哦,是那條米色的圍巾,江潮戴了很多年。

很早以前江汀買的,裴林……系過很多次。

“給你用。”江潮揚揚下巴,“冷麽?”

說罷他又笑:“你說你,你又冷,還不肯多穿。臭美給誰看?”

裴林把圍巾系好,下半張臉幾乎全都埋進圍巾裏。

他心裏甜滋滋的,嘴上還要嘴硬,沒好氣地說:“你不懂,大明星的偶像包袱!”

“行行行,”江潮揮揮手,“管不了大明星。”

裴林沒再說話。

他自以為隱蔽地笑著,以為只要嘴巴藏進圍巾裏就不會被發現。只是心裏藏不住的甜意凝成無法忽視的笑意,一點一滴聚在眼角。

江潮不知道他又在高興什麽,看了兩眼覺得新奇,笑著搖了搖頭。

之後便無人說話了。

本就寧靜的夜晚更加靜謐,江潮又重新躺回草地上,好一會兒都沒有動靜,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裴林戳他幾下,看這人沒有動靜,便放下心來,也悄悄躺在他的身邊。

兩人隔著短短幾厘米的距離,裴林卻仍然可以聞到江潮身上的味道。

出門前他簡單沖過澡,現在圍巾上還帶著清新的須後水味道。

檸檬味的。

裴林把臉埋進圍巾裏,鼻間盡是熟悉的味道。

三年前,同樣是在這個地方,裴林亂七八糟說了很多話想要安慰江潮,結果自己說得睡著了。

他昏昏沈沈地向一旁倒去,只碰到一片柔軟的衣領。

他的心跳得很快,對江潮那點朦朧的小心思在那一刻終於得以具化。

他放任自己,由著那點睡意靠在江潮懷裏。

下一秒卻被輕輕推開——

裴林的心跳聲震耳欲聾,幾乎快要穿破胸膛!

被發現了嗎?才剛意識到的感情,就被拒絕了嗎?

江潮會怎麽想?會覺得他——

米色的羊絨圍巾輕柔圍上他的頸子,動作溫柔如春風,就這樣撫平了裴林焦躁的心。

再之後,江潮換了個姿勢,讓裴林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膀上。

裴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睜開眼睛看他。

他只能看到學長的下巴,和沒有任何表情的嘴角。

學長的神情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落在他身上的動作卻那樣溫柔。

那是裴林第一次戴那條屬於江潮的圍巾,也是第一次從他身上嗅到那款須後水的檸檬香味。

他心跳得很快,幾乎快要變成這世界上唯一能聽到的聲響。

他想,裴林,你完蛋了,你真的愛上他了。

三年後的現在,裴林依然戴著那條圍巾,依然能聞到好聞的須後水味道,他的身邊,也依然是那個人。

他用鼻子蹭著柔軟的圍巾,幾分鐘後起身坐好,把江潮推醒。

“大晚上在這裏睡覺,不怕著涼嗎?”

他低頭看著江潮,長長的圍巾下擺輕輕拂過那人的臉。

江潮睡得很沈,叫醒他卻也沒費太大力氣。

他睜開眼睛,帶著困意撥開騷擾自己的圍巾——

剛睡醒的江潮沒控制好力度,輕輕拽下了整條圍巾。

米色的圍巾隨著他的動作悄然落在草叢上,而藏在圍巾後面的,是裴林毫無防備的笑容。

只有星星照明的深夜裏,裴林的笑臉也足以照亮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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