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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鄭郁來到紫宸殿。

“我見袁公靈堂,一時生憂思。”林懷湘坐在書案前揉著頭,說,“這麽好的一個臣子,為何就死了呢?”

鄭郁坐在下首,柔聲答道:“陛下,人終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古言歷來都激人心。”林懷湘收手笑著說,“可我舍不得袁公,他不在了,這朝堂還有幾個人啊。”

鄭郁沈思須臾回道:“只要陛下認為眾臣皆忠,那朝臣們皆是忠,若陛下認為眾臣皆佞,那朝臣們就是佞。一切所想都取決於陛下。”

“這般看來,臣心還是我說了算?”林懷湘意有所指,“不知你父北陽王,屬於那一派水呢?”

鄭郁撩袍跪下,嚴肅回答:“父親年老事高,拿不動刀了。耳鳴目花,也分不出朝廷的水流,但父親唯一忠心的是天子。”

林懷湘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問:“真的嗎?”

雪風刮起,這讓鄭郁想起四年前也是在這種雪夜,德元帝也朝他問出類似的話。鄭郁大著膽子,反問:“陛下想聽的是真還是假?”

黑靴從鄭郁眼前移開,林懷湘負手踱步,漫不經心道:“我其實更想知道,硯卿,你對袁相在宣政殿上說的狂悖之言,如何看待?亦或者你覺得惠文太子之死,是誰造成的?你是他一手教大的學生,須得慎重回話,明日上朝也好與大理寺官員一起,面對朝臣。”

林懷湘的話說出口,鄭郁就知道了林懷湘叫他來的意思,竟是要他承認袁纮見德元帝後說的話是瘋話,並要將林懷湘繼位的合理性加深。誰讓只有袁纮見過德元帝呢?況且袁纮還是德元帝最為寵愛的臣子,又從不在朝中站派。

不管是對於肯定林懷湘的繼位合理性還是德元帝想重新掌權的人選,袁纮無疑是最合適的那一個人。

不為別的,只為袁纮一心都在國政上。袁纮忠,效天子,袁纮正直,不容奸佞。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做了這對皇家父子手裏的刀,父子倆的尖刀捅向對方,可在中間擋住彼此的是袁纮。

時間悄然過去,鄭郁聽見外面的鼓聲細算時辰發覺快近子時,於是周旋起來:“惠文太子薨逝乃是操勞國事,憂心民政所為。並非是袁相說的那般,而且君權天授,陛下是接太上皇詔書繼位的,臣等沒有他言。”

“那你也認為袁相說的話是胡話了?”林懷湘笑道。

鄭郁說:“只是論事,並非認同。”

林懷湘突然說:“我就說嘛,鄭硯卿和他父親還是不一樣的。”

這話來的突兀,鄭郁一時沒反應過來。可他見到明黃帷幔後走出來一個劉千甫,霎那震驚。

劉千甫一身月白泥金仙鹿常服,恍若美玉,手裏拿著一本奏折翻閱,頭也不擡地說:“那算陛下贏了。”

“所以,這樣的賭約日後還是不要跟我打了。”林懷湘走過去抽走劉千甫的奏折回到書案後坐下。皇帝今日穿得是一身深緋錦袍外衣,在燭光下與那月白錦無限的交織在一起。

劉千甫來到鄭郁面前,柔聲道:“鄭舍人,是有不解之處嗎?”

“確實有,陛下到底想聽什麽回答?”現在的鄭郁太好奇林懷湘和劉千甫的關系了,這怎麽看都不像德元帝和劉千甫的相處。

林懷湘挑眉道:“我與劉相打賭,賭你到底是相信袁相還是相信朕而已。”

鄭郁遍體生寒,瞧著燭臺上的火,平靜道:“那袁相所言,是真還是假?”

他知道了,這對君臣深夜把人叫進宮,就是鬧著玩兒的。哪有什麽揣測,不過是即興打個賭,賭一把人心而已。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方才的回答,我已經記下了。”林懷湘說,“只要你明日在朝堂上說的不是這話,朕就治你欺君之罪。”

鄭郁:“......”

隨後林懷湘又跟劉千甫來回打啞謎詢問鄭郁,問來問去只讓鄭郁聽出一個消息,他們想知道林懷治的軍權如何。

這夜長安無月,臨近午時二刻。下了一日的雪停了,林懷治戰甲披身守在右銀臺門外,只等宮內的林潛開城門。

心中默念著大雍的數位帝王名諱,希望他們能保佑自己不敗,待又一寒風過後去。到了約定的時辰午時三刻,宮墻內還是靜闃。

林懷治在戰事上頭一次有了心慌的感覺,他擡頭望見滿面宮墻,心想:天莫亡我啊!

長貞元年十月二十日午時剛過,劉從祁和王臺鶴用太上皇遺詔策反了左右金吾仗院今夜值守皇城的禁軍。寒刀沖天,劉從祁與王臺鶴相識數十年,對彼此武藝早了然於心,言語上配合相當默契。

城墻上的守衛就要換班,劉從祁和王臺鶴帶禁軍登樓。戍守的禁軍見一隊人上來,看來人是北衙軍的劉從祁後,不解道:“劉將軍,今夜你怎麽來了?”

劉從祁握緊刀柄,答道:“風大我來看看。”

那將軍問:“看什麽?”

王臺鶴悄步走至那首領身側,劉從祁拔刀一砍:“看你幾時歸西!”

在場守夜的禁軍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見守將死在劉從祁刀下,覺出不對立即反抗,有人擂鼓召集所有軍士。黑夜中的劉從祁與王臺鶴於亂中廝殺,命令身後將士持刀戟沖上。

濃夜重下的宮墻仿佛一張深淵巨口,吞噬著所有人的欲望。

劉從祁知道這不過是第一道宮墻,皇家萬重門,距離天子居所的紫宸殿,還有三道城門。

劉從祁喝道:“別戀戰,隨我入大內!”

王臺鶴是真沙場走出來的人,他一人可敵百師。刀光所到之處,片甲不留,劉從祁和王臺鶴帶人殺在前頭占領城樓,這是中間的宮殿是含元殿。

其餘金吾衛和北衙禁軍看兩人如此拼命也就不怕死的跟上,城樓上的鏖戰就此展開。

不到一千人的他們硬生生在上千人的包圍圈裏殺到含耀門前,此時第二道宮墻的援軍還源源不斷地趕來。

劉從祁在亂軍中奮殺,此時有人大喝:“你們竟敢謀反!”

濃墨加深的夜裏,有一禁軍校尉點著火把反駁:“是林懷湘謀反,他逼太上皇退位!”

時機成熟,劉從祁殺上城樓最高處,朝那群守夜的軍士,舉刀大喝:“兄弟們!佞臣當道,子逼父退,篡位江山,社稷淪喪。爾等應與我一起追隨成王殿下,匡扶社稷!事成之後,諸位是大雍功臣,賞萬錢絲綢百匹!”

劉從祁想反正不是他的錢,林懷治你自個賞去吧!

夜晚守城門的禁軍多來於民間,一聽這番熱血沸騰的言論,忠心湧入血液。認真聽後又有皇子要清君側了,這黑燈瞎火的人都殺進來了,足以證明不止這一支隊伍,還聽有萬錢和值百貫錢的絲綢拿,意志不堅定的紛紛倒戈。

畢竟跟著劉千甫,軍餉錢是鳥都看不到一個,且他們一月俸祿不過一千多文,就這樣兵部和戶部還一年卡千次。

禁軍頓時倒戈,打著火把那校尉附和:“殺!殺!殺——!”

城墻上一呼百應。

劉從祁看那校尉一眼,問:“你叫什麽名?”

那校尉把火把照亮,笑道:“在下段琴。從前是嚴連慈駙馬手下的。”

萬重宮殿門被蠻力打開,王臺鶴在黑夜中迅速確定時辰,有些擔心:“要是林潛打不開右銀臺門,咱們都得玩完!”

此時他們已吸引了前朝所有禁軍的火力,率領數千人殺入中朝的宣政殿。劉從祁踹掉撲上來的一人,冷冷道:“我去看看,你在這裏預備著沖進去,好與連慈會合。”

“你沒鑰匙啊?!”王臺鶴接住一人利刀喝道。

劉從祁不容置疑:“沒有我就砸開那扇門。”

與此同時,嚴連慈和額爾達從重玄門進入,悄然換掉守在玄武門外的軍士。又下令將宮墻旁邊的兩個城門換成自己人,軍士們緊張地侯在玄武門外。

額爾達數著時辰,道:“快子時二刻了。”

“內朝那邊有消息嗎?”嚴子善問去打探消息的禁軍。

軍士回道:“打起來了,將軍咱們要進去嗎?”

“不進去難不成在這裏賞月嗎?”額爾達拔刀率先沖進玄武門,回頭朝身後人命令道:“上!”

進了玄武門就是皇帝的後院,內裏宮殿閣樓層出,索性嚴子善從小就跟著林懷治在宮裏逛,對於這些布局及小路萬分熟悉,帶著上千人就往裏頭紮。

而此時宮中的守衛聽宣政門被攻打,已慌忙前去支援。

二人率兵路過太液池時,見萬頃湖水,額爾達不悅道:“皇宮修這麽大做什麽?你們皇帝的錢都在這裏了?”

額爾達在宜陽公主面前還像個樣子,但一到親友面前這嘴碎又招恨的脾性就藏不住。

“這是太液池,宜陽公主幼時還在上面泛舟賞月呢。”嚴子善說,“你覺得稀奇也正常,畢竟你們那地方啥都沒有。”

額爾達冷哼:“我和孟則一直不明白,嘉笙到底看上你什麽了?”

“我和音昭也不明白,你和宜陽關起門來能聊什麽?”嚴子善不甘示弱道。

畢竟一個是皇家公主,自小金尊玉貴,一個是塞外漢子,從小馬糞堆裏打滾,這自幼習俗都不通啊。

額爾達年長嚴子善十來歲,可自來長安後,沒少跟官員打交道,心性年輕不少,隨即回道:“聊你們皇帝啊,那宮闈艷事,我和孟則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嚴子善嗤笑一聲,就在兩人冷嘲熱諷時,迎面走來巡視宮禁的禁軍。

“你們是什麽人?!”嚴子善在禁軍多年,一聽這聲音就知道這是王景陽那倒黴蛋。

於是上前淡定道:“王將軍,是我。”

嚴子善月前才下了北衙位置,此前他也會在宮內巡視,王景陽頭腦沒轉過來,笑著說:“連慈,來這兒做什麽?”

但很快王景陽定睛見到了他身後甲胄兵士,抽刀大喝:“帶兵進宮,你們這是要謀反?!”

“上!”額爾達不聽王景陽的慷慨激昂,一揮手,兩方人立即打起來。

王景陽帶的兵士本不多,一下子就被壓於下風。王景陽見敗狀偷摸著溜走,額爾達眼尖,發覺那跑走的身影後,怒道:“王景陽跑了!你們還不繳械投降?!”

右銀臺門內,快要子時三刻。

林潛正在和前來問話交接的將軍答話,偏生今夜這人像是喝多了酒,拉著他說個不停。他林潛好歹曾是大理寺少卿,雖說遠貶江南,但很快覆中央,嘴上功夫最是了得,他三言兩語哄那將軍睡下。

想取鑰匙開門時,將軍醒來看他動作,冷冷地問:“林現明,你拿鑰匙做什麽?”

“快交班了,我想去看看這附近有無錯漏。”林潛把宮門鑰匙握在手上,慢移著向門口挪去。

這時隔開宣政殿和紫宸殿的第三道宮墻驟然響起兵士喊殺聲,將軍警惕道:“這聲音像是從光順門傳來的。”

“哪有,你聽錯了。”林潛看屋內沙漏已過子時三刻,又聽喊殺聲來知計已成,再也顧不得其他,推開門就跑了出去。

將軍看他跑出去,便知有逆賊謀反,大喝:“站住!”

城門郎守值門房離右銀臺門不遠,只是中間隔了個小草院。林潛跑入空地,將軍和門口的禁軍立即追出,持刀向他砍來。

刀風擦著林潛的耳邊過,身後拋來的刀就那麽插入院中樹上。林潛大叫,腳步不穩跌撞地摔在草地裏。

肅殺氣逼近,又一寒刀迎著微光向林潛砍來,林潛爬著想躲開,卻被腳踩住大腿,眼見那刀就要落下。忽聽悶哼一聲,腿上重量消失。

“楞著幹什麽!把門打開!”劉從祁抽出插在屍身上的刀,朝城門奔去。

劉從祁從城墻上沿階繞下來,不敢想若是方才晚了。林懷治根本進不來,林潛哆嗦著手打開右銀臺門。

林懷治持刀而入,劉從祁接應他,說:“宣政殿外的宮門都把持住了,皇城我讓瑤光去圍了。”

林懷治道:“幹得漂亮!”

林潛帶頭又一路給他們開宮門,去往清輝閣。

紫宸殿內,林懷湘和劉從祁議起前幾年光州的一個案子,而鄭郁被劉千甫提議寫一封追贈成王的草詔。

殿內詭異的有些違和,可長時間的平靜只會被打破。王景陽一身血氣地沖進來,說:“陛下!嚴子善謀反了!”

“什麽?”林懷湘不可置信驀然站起,“他跟誰一起造反?!”

鄭郁停筆,摸著腰間藏好的匕首。

又有軍士慌張地跑進來,大聲道:“陛下!成王率軍從右銀臺門殺進來了!成王沒死、沒死啊!他還說自己有太上皇遺詔!”

霎那間,火光和鐵甲踏地聲突然傳進來,林懷湘眉頭緊鎖,劉千甫站在書案旁,拇指摩挲著食指上金鑲玉巢鳥紋樣的戒指。他看著玄武門的方向,神色平靜,微上挑的丹鳳眼裏盡是疏離甚至還有一抹笑。

但林懷湘顯然不能接受這些,他走到一旁拔出天子佩刀指著來報事的軍士,怒道:“林懷治這個王八蛋!那右銀臺門誰開的?城門郎是蠢貨嗎?竟敢和林懷治一起謀反!”

軍士驚恐地看了眼劉千甫,磕頭道:“是劉從祁開的右銀臺門!”

林懷湘頓時大喝:“這個逆子!”

“岧奴開的門。”豈料劉千甫垂眸輕笑一聲,他驟然看向鄭郁,說:“你們什麽時候合謀逆反天下的?”

鄭郁看林懷湘怒恨目光射來,鎮定道:“劉相這話說的蹊蹺,我怎麽就是從犯了呢?”

“那你告訴我,林懷治為什麽沒死?”劉千甫說。

鄭郁說:“成王沒死的消息,我也是方才知曉的啊。”

林懷湘轉頭凝視劉千甫,同樣疑惑:“仲山,你怎麽確定的?”

“我還能不了解岧奴嗎?”劉千甫笑著說,“德元二十三年重陽,我都沒有讓他參與宮闈變。這次他為什麽會心甘情願幫你們?”

劉千甫繼續說:“而成王稱手裏有太上皇密詔,見過太上皇的只有袁纮一個人。假忠心的袁纮死了,密詔就出來了,你鄭郁是他最喜歡的學生,這份密詔應該只有你知道吧?這些日子你躲在家裏,是不是在與成王密謀。今夜叛亂應該會有北陽王管的那三千禁軍吧?”

其實不管鄭郁有沒有參與,在劉千甫眼裏那就是參與了,因為他忍不下去了,想幹脆將此人殺掉一了百了。

“我們找了那麽久林懷治的屍體,都沒有找到。”林懷湘提著刀走向鄭郁,“原來是在你家裏!”

鄭郁起身拔腿向殿外跑去,林懷湘當即怒喝:“攔住他!”

數位禁軍和王景陽飛身而上,紫宸殿空大,鄭郁方病愈,一人難敵數百孔武有力的禁軍、內侍。他很快就被王景陽鎖在地上,匕首被王景陽搜出扔掉。

劉千甫忽然自語:“鄭厚禮為何突然答應幫成王?還有岧奴,這些年他看似為我做事,但他從未真正幫過我什麽。鄭郁你好像一直在試探我,德元二十年的科舉案裏謝中庵為什麽會死在你身處的杏園?工部的賬冊是誰查出來導致張書意和林嘉笙拆我的臺?”

鄭郁不想劉千甫在這種時刻居然在回溯以前!

“額爾達獻城歸降,這時偏生梅說的事。梅說之子殺了趙定,朝中風向陡然變化,就連林嘉笙也勸說皇帝接受歸降。”劉千甫淡淡道,“還有江南趙貞國貪汙軍餉一事為什麽禦史臺會上折子?那時我不管禦史臺,那這些是誰做的?還有寧王謀反之事,這事也就岧奴知道,成王在皇帝面前贏臉,卻沒算到皇帝也疑心他吧?而且當年成王領命下江南巡政,鄭郁你那時也在江南吧?你倆好像很多年前就認識了。”

劉千甫自言自語地說完這些,饒是過了這麽多年,鄭郁也得承認。

劉千甫是一個很可怕的對手,他什麽都放得下,心思縝密,行事膽大毒辣,善用人心。在皇帝與太子這對君臣父子間游刃有餘,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

林懷湘醒悟過來,皺眉道:“他倆居然藏這麽深!”

“我想不止吧。”劉千甫側頭朝林懷湘一笑,“你們林家不是一向喜好男風嗎?室韋亦如此。陛下你這個六弟,這麽多年了可一直沒成婚,咱們的中書舍人鄭郁也沒有。否則鄭厚禮怎麽會幫他們呢,畢竟這小子從不站隊。”

林懷湘清醒過來,大笑:“難怪老六這麽多年一直反抗老爺子的賜婚,去年還把你倆同貶河西!我以為你們是吃去吃苦,沒想到是去過神仙日子啊!”

“難怪當年在驪山涼亭裏,鄭郁違了霍山長公主的婚事,我還想為何成王這個木頭會為你說話。”劉千甫嗤笑一聲。

“果然,林家人都是瘋子。”

林懷湘還想起當年在林嘉笙別苑假山裏見過兩人,他敢肯定那時兩人就已在茍且了!

幾人三言兩語推出整個事情結果,劉千甫道:“本想等到明天將你們一網打盡,沒想到你們居然提前動手了,有岧奴在,我怎麽也算不過啊。”

外頭禁衛的喊殺聲將要沖破天際,林懷湘氣不過揪住鄭郁的衣領猛摔,咬牙恨道:“林懷治這個王八蛋敢造我的反!”

“萬物有始有終,都逃不過輪回一說。”此刻的劉千甫顯得極為淡定。

鄭郁摔地時頭嗑在仙鶴燭臺上,鮮血順額角而下。半張臉都淌在血液裏,冷笑:“劉相有泰山崩前而面不改色之態,實另晚輩佩服。”

林懷湘來回踱步求著解法,可咽不下去那口氣,轉頭就想拔刀殺了鄭郁,劉千甫卻道:“你要殺了他,就是真的死了。”

“那我怎麽辦?”林懷湘握緊刀柄,殿外那血腥氣越來越逼近,仿佛要將他們撕碎。

劉千甫看著殿內僅剩的軍士,說:“你從左銀臺門突出去,沿潼關一路至洛陽或靈州召集眾皇族舉事,尚有一線生機。”

“那你呢?”覺出不對後,林懷湘焦急詢問,眼前的形勢讓他想不出活路。

劉千甫清然一笑:“我在這兒等岧奴來。”

不知為何,劉千甫知道劉從祁也參與了林懷治這場兵變後,居然有種幼子長成的欣慰。

林懷湘頓時大喝:“開什麽玩笑!這個逆子,夥同別人背棄君父,你還等他幹什麽?”

“把他綁起來。”劉千甫用下頜示意了下倒在地上的鄭郁,“你帶著他一路殺出去,不會有人攔你。”

殿外這群將士聽說綁著鄭郁出去有活路嗎,立即將他手腳綁住,又怕他口言呼救,幹脆連嘴也堵上了,整個過程不過瞬息。

“不行!仲山,你跟我一起走,我們得一起離開長安。”林懷湘抓住劉千甫的手,將他往座下帶。

劉千甫還是像往常那樣輕輕拂他的手,說:“我說了不用,時間緊迫,你走吧。”

林懷湘額頭青筋狂跳,他以為劉千甫是舍不得長安的家眷,轉頭朝禁軍命令道:“楞著幹嘛!去宣陽坊的梁國公府把劉相的內眷娘子還有兒女都帶來啊!”

殿旁被綁成粽子一樣的鄭郁腹誹,不見哪位帝王逃亡還要帶上臣子的一家老小,鄭郁從心裏覺得就算是德元帝也不見得會如此。

這時候他在心裏對林懷湘竟生出幾分佩服,劉千甫嘴角牽起一抹無奈的笑:“帶上他們只會拖累你,淩陽啊淩陽,你的心怎麽還是那麽軟?”

林懷湘裏聚起水霧,他真的希望這個人能完全屬於自己,喝道:“那又怎麽樣?!儒家書我讀太多了,偏對你生了這麽一副軟心腸。”

鄭郁終於在這對君臣的對話裏品出一絲不對勁來,他住在長安這麽多年的記憶裏,除了德元帝興致好時喚過劉千甫的字,其餘人都對他是畢恭畢敬的稱一聲劉相國。而林懷湘自不用說,天之驕子,國之儲君,除了皇後曲婉外沒幾個能對他以平輩稱字。

光影暗處投來,蓋住那兩人的身影,鄭郁似是聽見林懷湘問了句話,劉千甫沈默須臾後回了兩個字。劉千甫笑了下,不是日常輕視臣子睥睨萬物的笑,而是連著眼底都覆上溫柔情意的笑容。他撫摸上林懷湘的臉,似有不悅:“四郎怎麽不聽話了?”

殿內的燭火光影自暗處投來,虛虛蓋住那兩人身影。鄭郁耳邊是喊殺聲,也是將士催促林懷湘離開的話,他在虛空裏聽見林懷湘問了句話,劉千甫沈默須臾後,眼底笑意褪去,平靜如水地回了兩個字。

鄭郁掙紮著被捆的雙手,瞥見燭臺最低的那一截燭火,想靠過去借火燒開繩結。不料他才動一步就看到林懷湘笑著扣住劉千甫的後頸,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鄭郁:“!!!”

那一瞬,鄭郁覺得這比泰山炸崩還要可怕,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每個人的表情都如同木雞。鄭郁以為自己看花眼了,甩甩頭認真看去,才發現不是假的,他看見身邊的王景陽也目瞪口呆,心想這兩人是怎麽在一起的?他細想許多地方,通順了。

德元帝要殺劉千甫,林懷湘真對他有感情,怎麽可能允許!

且他看來,林懷湘在這段感情裏是弱勢方。王景陽看他還在盯著,低怒:“把眼睛閉上!”

鄭郁不滿道:“你怎麽不閉?”

王景陽抽刀威脅,鄭郁假裝閉眼實際悄悄瞇著半只眼偷看。

林懷湘忽覺嘴裏流入血腥味,嘴唇被人咬了下驀地吃痛,他松開劉千甫,抹了把唇上的血和傷口,苦笑一聲:“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要是我跟你同歲,你一定會比現在更喜歡我。”

劉千甫春風不亂地說:“知道了。”

“真有不測,你能不能在輪回路上等我?”生死離別之際,林懷湘不停確認,“不要在比我先出生。”

劉千甫面無波瀾地點頭,林懷湘那一瞬笑如孩提,轉身撈過裹成粽子的鄭郁,將他扔給王景陽抗在肩上離開紫宸殿。

逃命的人隨林懷湘湧出,劉千甫獨自站在殿內,心裏算著第一個來到這裏的人會是誰?

一刻鐘後,林懷治和劉從祁、嚴子善渾身沾血來到紫宸殿,看見殿內只有他一人後,林懷治愕然道:“林懷湘呢?!”

坐在書案後的劉千甫看了眼劉從祁,淡笑:“你更想問鄭郁吧?”

“人呢?!”劉從祁懶得跟劉千甫裝,直接追問。

劉千甫以手撐頤,姿態慵懶:“跑了,從左銀臺門出去的,沿潼關往洛陽或靈州去了。”

林懷治想起宮變之亂時的一切不可控制,臉色凝重起來。劉從祁很快連起事件,朝林懷治道:“城門我們都把守了,你先去追!長安有我和郡王在,你不要擔心。”

林懷治點頭叫了嚴子善提刀追出去,劉從祁朝書案後的人,說:“生養一場,父親自行下來吧。”

“岧奴過來。”劉千甫對他伸手,萬分自然,沒有任何壓迫。

劉從祁看他片刻收刀欲上前,卻被趕來的王臺鶴阻止,說:“小心有詐。”

“七郎昨日還問我,二哥去哪了。”劉千甫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劉從祁撥開王臺鶴的手,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走上前扶起劉千甫走下書案,並回道:“那父親是怎麽回答的?”

劉千甫甩開劉從祁扶他的手,走出紫宸殿面對萬裏長空,悠然道:“給你掙前程去了。”

旋即他側過頭,笑著問劉從祁:“你說是嗎?兒子?”

劉從祁沈聲答道:“是。”

這麽多人都離開了,唯獨劉千甫沒有走。他不能走嗎?只要跟林懷湘一起脅著鄭郁出了長安城,怎會活不下來,但他望見那宮城吞火和廝殺聲時就知大勢已去。他這輩子見慣了大風大浪,在朝堂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他在聽聞劉從祁參與了這場宮變時,忽然憶起當年在張掖河邊撿到攬音珠時那一抹心頭悸動。

他一直以為劉從祁是個木頭,可他沒想到這根木頭會變成刺向他的霹靂木。

愛如掌中寶的孩子終究是恨他,怨他的。可他生命快結束了,什麽都做不了。想要讓下一任帝王重用劉從祁,放過劉家其他子嗣,他就不能走。

劉從祁和林懷治定早就搭上了線,只要他就範不頑抗,林懷治對劉從祁就總會有一絲賞識和放心在。今夜劉從祁隨成王舉事,來日林懷治也會想起他留岧奴一命。

來生嗎?他劉千甫從不信輪回來生緣一說,人死如燈滅。死就是死,身消天地再無靈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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