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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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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

天色蒙沈,林懷湘帶著鄭郁逃亡,他用鄭郁的魚符果不其然地闖開長安城門。若遇抵抗圍城的禁軍,王景陽等羽林軍禁軍則為他開路。

駿馬飛馳甩開追來的禁軍,鄭郁被橫放在林懷湘馬上,馬兒顛簸一跑起來,整個五臟六腑都被硌得生疼。

嘴不能言,眼能辨路,他看林懷湘殺出左銀臺門,逃向驪山。

驪山不止有溫泉別宮,還有駐紮在當地的幾萬禁軍。鄭郁猜想林懷湘逃至此處定想以天子令帶禁軍殺回去。

可王景陽在路上勸他,說劉從祁、嚴子善、鄭厚禮統管的驪山禁軍造反,那驪山就去不得了,不如先去洛陽。王朝大部分宗室都在洛陽一帶,又有前朝舊宮去了也好召集宗室與林懷治分庭抗禮。

林懷湘此時身邊沒有文臣,只有王景陽,他想也不想得答應了。

長安出東,沿潼關入洛陽。林懷湘想從潼關沿函谷關去洛陽,太陽高升時,他到了少華山一帶。

這其中路程顛簸不堪,鄭郁望眼下只看到路途因冬而枯敗的花草。馬蹄鈴的緊湊從遠而近的逼近一行人,出了長安城,鄭郁見路勢平緩,眼前入淺溪水,他緩好神閉眼用頭往馬前肢上側頭狠狠一撞。

馬頓時嘶鳴長叫失蹄往前一跪,將背上兩人摔在水裏。

“陛下——!”

林懷湘甩了把臉上的水,揪起鄭郁衣領就想抽刀砍死。

王景陽尚有神志,慌忙道:“陛下!萬萬不可!”

林懷湘憤怒地丟開鄭郁,抓韁想重新上馬,卻見馬倒在溪水裏喘氣。這本就是他出城時慌忙抓來的一匹馬,如今天光大亮,太陽升起至高空有西斜之勢,從子時的長安城逃出來。

已過了快七個時辰,林懷湘看身後軍士皆是疲憊之態,滿山荒蕪,溪水潺潺這通天景象都預示著他的失敗。

鄭郁任由溪水流過臉頰,刮過額上摔破的傷口,他看林懷湘站在陽光下陰惻惻地看著他。

這時一兵士從遠處巡視一圈回來,說:“陛下,前方有一山寺。”

“陛下,不妨先修整一番,恢覆力氣再回長安或洛陽也不遲。”王景陽扶著林懷湘言真意切道。

林懷湘瞧了圈跟他殺出來的禁軍,臉上多是燥意疲態,怕有嘩變於是點頭答應。

山寺簡陋像是荒廢多年,正殿內滿是灰塵蛛網。王景陽在大殿裏用衣服擦凈一處請林懷湘坐下,而鄭郁則被隨意的丟在角落。

三千軍士多在休息,林懷湘朝王景陽道:“在此地休息一個時辰,而後去靈武。”

“朔方節度使若是知曉成王謀反,必定率軍勤王。”王景陽扭開從周邊打來的溪水遞給林懷湘。

林懷湘接過後喝了一口,生無可戀地點點頭,鄭郁又被擄走數個時辰,滴水未進。看林懷湘飲水,便用被捆著的雙腳踹墻。

聲音吸引了林懷湘,他看了鄭郁片刻,說:“帶過來。”

王景陽把鄭郁提到林懷湘面前,林懷湘扯下他的布,往他嘴裏灌水。動作粗暴,小部分水喝了下去,大部分水被嗆入鼻腔,鄭郁一扭頭避開在地上大口咳嗽起來。

鄭郁咳完後,說:“劉相當真不跟我們一起走?他一人留在長安,多危險啊!”

“危險還不是你跟林懷治這倆王八蛋還有劉從祁那個逆子幹的!”林懷湘怒道。

鄭郁看著腳邊的陽光,溫聲道:“可陛下那麽在意劉相,為什麽不想一下,他不跟我們走的原因呢?”

“仲山是不想拖累我。”想起紫宸殿裏的話,林懷湘又哭又笑地說,“我知道他一定是喜歡我的,一定是,他只是不想拖累我。”

天大的真相就擺在林懷湘面前,縱然走前劉千甫的回答是喜歡,但他知道,這不過是劉千甫為了哄他離開長安說的假話而已。可林懷湘又想,姨父肯定是喜歡我的,不然為什麽願意哄我?怎麽不去哄別人?

他只是放不下劉從祁那個逆子而已,林懷湘自己哄著自己,他想事情真相就是這樣的,一定是!

王景陽怕林懷湘生瘋事,支開話頭:“陛下,太子和皇後陛下還在宮裏。成王會不會對他們下毒手?”

“孤兒寡母,林懷治只要是個男人就不會這這樣做!”旋即林懷湘看向鄭郁,問,“他是嗎?”

鄭郁:“啊?”

隨後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林懷治是不是男人,真誠回答:“是啊。”

林懷湘有所思地看他幾眼,冷笑一聲移開視線:“看得出來他是。”

鄭郁嘴角微微抽搐,林懷湘靠在布滿灰塵的木上,喃喃道:“六郎命真好,居然什麽都得到了。”

“你不是嗎?”在這個冬日的午後,鄭郁輕聲問林懷湘。

軍士們在庭院裏休息,有幾個已經睡著發出鼾聲。林懷湘雙目呆滯,搖搖頭:“我不是,我也沒有得到。”

王景陽出去巡視,林懷湘閉上眼不知在想什麽,鄭郁看他沒說話就把自己移到陽光底下曬被溪水打濕的衣袍,陽光和煦,不過瞬息鄭郁就睡著了。

靜謐休息的時間總有突兀,一陣細微哭聲打破這靜謐。林懷湘看鄭郁也躺在地上睡熟,臉上還有血絲殘留,憫心一生就把自己外袍蓋在他身上。

擡腳出了寺門不過幾步就找到正在哭的一名校尉,林懷湘問道:“男兒志四方,何故哭哭啼啼?只要你說實話我不怪你。”

校尉看到是林懷湘後,擦幹眼淚,站起回道:“陛下,微臣的妻小還在長安。”

北衙禁軍本是官員子弟一旦逃亡就被扣上謀反之罪,畢竟這時的贏家是林懷治,那隨林懷湘留在長安的家眷豈有活路?

林懷湘沈吟道:“你覺得我這個皇帝是好皇帝嗎?”

"回陛下,微臣認為是。"校尉答道。

林懷湘四周環視一圈,就見綠林折光影而下。而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這裏,孤零地面對接下來數十年沒有劉千甫的人生了,而他還要奔向那未知的路途。

王景陽快步進來,焦急道:“陛下,有禁軍搜山,他們追上來了!”

林懷湘淡然一笑:“這麽快?他們怎麽知道的?”

可隨即又想起這條逃亡之路是誰提出的,頓時苦澀滿心,窒息感升入腔中。

這時寺外已有數千馬蹄聲逼近,林懷湘大步回到寺內,抓起鄭郁堵住他的嘴。讓王景陽出去通報,不想鄭郁死,就讓林懷治卸刀卸甲獨自進來見他。

林懷治單衣從容進來,破敗山寺裏,禁軍自覺為他讓開道路。林懷治獨自進入正堂,看著屋內持刀的軍士只做不見,他溫柔道:“四哥。”

寺外的嚴子善也持弓悄然繞後。

林懷治時隔許久終於見到了自己這位四哥,昔日的東宮太子,如今灰頭土臉,神情癲狂。他的那件紅錦袍蓋在半張臉都是血的鄭郁身上,鄭郁被他鎖在懷裏,利刀逼頸。

就是這聲四哥,沖散了林懷湘最後的理智。林懷湘笑著說:“你為什麽要謀反?林懷治!”

林懷治眼神盯在鄭郁頸間肌膚上,見無血絲後,平靜地說:“四哥不也派了數百刺客來殺我嗎?”

“我不得已啊。”鄭郁感覺有苦氣湧入頸間,燒得他心慌,林懷湘道,“你手裏有父皇的密詔,誰知道那上面寫的什麽?!楚王出生了,父皇很喜歡他,不喜歡我了。”

幾年鬥爭裏,林懷治清楚林懷湘缺少什麽。如是說:“如果父皇不喜歡你,他又為什麽立你為太子?”

“他只是需要一個太子而已!需要一個太子去平衡朝局,他立我為太子又扶持你。”淚水模糊了林懷湘的眼睛,順著他的臉頰打在鄭郁肩頭,“他不愛我,他愛你愛楚王,就是不愛我。你們都不愛我,就連......就連阿娘都不愛我。她殺了姜艾。”

林懷治說:“四哥,你是太子,父皇對你的要求自會高於我們其他兄弟。章順皇後對你是愛之深責之切,沒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

“皇帝就不愛自己的孩子,二哥林懷清不就是死在他手裏嗎?”林懷湘說,“你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嗎?不然你不會處處跟我作對,還殺了我娘。”

林懷治沈默不語,林懷湘眺望山色,說:“他一直都想我成才,可又不想我成才壓過他這個皇帝的威風。於是扶持你,可六郎你的命真的很好,我不止一次羨慕你。”

破陋的木窗裏現出嚴子善的甲胄殘片,林懷治啞聲道:“我不好。”

“從小父皇就喜歡你,因為你長得像他。就算當年麗妃死了,也有貴妃繼續撫養你愛你。”林懷湘嘴角抹開一絲笑,“還有你的親哥也愛你疼你,他們從不責罰你,不強加自己的權欲想法在你身上,也不天天對你說,你一定要做太子。”

林懷治跟鄭郁的眼神對上,二人相視卻又不敢有過多舉動避免刺激林懷湘。

林懷湘在追憶以前,笑著說:“你長大了,還有鄭硯卿愛你。父皇不攔你反而將你倆外放至一處,只有我,只有我這些年,什麽都沒得到。他們都不愛我,連那些僅有的暇餘時光都是我搶來的。”

低沈苦悶略帶哭腔的音色,一字一字融進鄭郁耳裏,他知林懷湘是德元帝平衡朝堂的棋子以及陳仙言寄予厚望的兒子,卻沒想到他的內心承載如此多苦痛。

林懷湘看著林懷治流淚,苦笑:“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做太子,我的一生一直有阿娘和劉仲山幫我做選擇。他們從不聽我的,就連娶妻都是我根本無意的人。”

說罷他問林懷治:“六郎,若當年是你做太子,父皇和劉相逼你娶曲家女,你會答應嗎?”

“我會換一位中書令。”林懷治凝視他須臾後答道。

不一樣的答案解開,林懷湘低笑幾聲,他伏在鄭郁耳邊低聲道:“清語和承昭,是我對不起他們。硯卿,早年我與你關系尚可,你能幫我照顧一下他們嗎?”

話很是輕柔,鄭郁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林懷治沒有聽到林懷湘說的那句話,真心勸他:“四哥,你隨我回去,我對天發誓絕不殺你。”

林懷湘說:“我知道你不殺我,只是幽禁而已。”

新皇權生,就不會有威脅皇權的人存在,是不殺,只是幽禁一生。

風帶起寺院裏的樹影搖晃,林懷湘在這個時候想不起誰了,可又想起當年他仰視的那個人慢慢變矮最後離開他,到生命最後他還是沒有握住那把刀,還被反噬其身。

林懷湘迅速地推開鄭郁,仰天一嘆:“我先死,我先生。”

話畢以刀橫頸自刎。

割頸時噴出的血濺在鄭郁背上,而屍身流出的血液流過塵埃到了林懷治腳邊。

北風卷過山寺每一寸的土地,林懷治怔怔地看著林懷湘的屍身,他想起幼時林懷湘陪他玩鬧的場景,恍若昨日,縱有再多恨意都在身死這刻消失,血脈銜接的靈魂終究共鳴彼此。他抱緊鄭郁,驟然雙膝跪地,泣淚喃喃:“四哥......”

他們之間,誰都沒有錯,只是生在不同位置上,又因父親權衡,才走於對立面。

鄭郁感覺到林懷治緊抓著他的衣袍,知他心裏酸楚,跪下把他攬在懷裏,說:“同為天涯淪落人,何故生於林家祠。”

經過一夜廝殺和血色洗禮的皇城很快在老臣和禁軍指揮下恢覆原樣,林懷治帶鄭郁回來後將他安置在延英殿養傷,著急忙慌地讓禦醫為他治傷。又把宜陽公主請進宮,畢竟塞外蠱毒宮中禦醫不大好看出來。

林孟則仔細看過後,說:“他真的沒什麽問題,毒已經清了。”

“可還是不醒。”林懷治略著急。

林孟則耐心道:“六郎,他才回長安不到一個時辰,覺都沒睡夠呢。”

“就是,你堂姐也需要休息。”額爾達跟在林孟則身邊說道。

“叨擾堂姐了。”林懷治說,“且我覺得是你想吧?”

額爾達劍眉一挑示意確實如此。

“不礙事,我與額爾達先回府。若有不妥之處,派內侍來一趟就好。”林孟則頷首示禮,“額爾達不懂中原皇家規矩,我回去好好教他。”

林懷治腹誹來長安快四年了,還能不懂什麽?都快四十了,性似稚子。

林懷治長揖一禮:“多謝。”旋即回身又問:“劉九安呢?”

額爾達答道:“估計在送劉千甫上路。”

推事院的監牢,劉千甫來過幾次不過都是送他的對手上西天,這次也輪到自己坐了。

劉從祁給他挑了間能看見陽光的屋子,驅散那些陰霾。他長發梳得齊整,無半分淩亂,那身錦袍褪去,即使是囚衣加身,此人還是那般以光風霽月的模樣視萬物。

劉從祁遣散了刑衛,這監牢裏只有他和劉千甫兩個人,他站在木欄外,漠然道:“剛剛得到的消息,林懷湘自刎於少華山。”

“一代天子,令人可悲。”劉千甫搖頭輕嘆,“太上皇知道嗎?”

劉從祁說:“就算他知道難不成還能接你出來?”

“把你從涼州接回來那年,你沒有與我說過一句話。”劉千甫站起身,神情輕松,“後來,你認識了袁纮的三郎,慢慢地才肯與我說幾句話。那時我一度覺得你不像是我的兒子,無半分雄心。”

劉從祁眼神漠然,劉千甫負手一時姿態高傲,緩緩道:“可就在前夜,我才發現原來你一直是我兒子,只是你的戲比我好。”

劉從祁哂笑:“父親,你為什麽要這麽覺得我們不像?我身上流的血有一半都來自於你啊。”

“還有一半是來自於攬音珠。”劉千甫闔眼一笑,“我的岧奴不可能因為當年舊事,就如此對我。這些年你藏著心思在我身邊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你到底是知道什麽?”

“我這些年對你難道還不好嗎?兒子,你要幫著外人來害我?!”劉千甫睜眼冷冷地看著他,陽光從他背後打進來,鳳眸猶如蛇瞳般陰狠。

“德元十五年九月十三那天,我沒去軍中。”劉從祁念起他不願回憶的一個日子,母親的音容永遠留在了那天。

她在劉千甫懷裏掙紮著咽氣,常年漿洗衣物的手沒有掙開心愛之人的掌心。

“原來是這樣。”劉千甫走上前與他對視,“沒想到那時你看到了。”

劉從祁隔著木欄看著這張母親念了恨了十幾年的臉,鎮定道:“對啊,那天還是我的生辰,我真以為你是來給我慶生的。”

劉千甫溫柔一笑:“我後面不是給你補了許多生辰嗎?怎麽就只記得那一天?岧奴。”

這個笑容與劉從祁幼時童年記憶裏的那個慈愛父親重疊,他怒道:“你難道這些年沒有後悔嗎?你若沒追權而去,你和阿娘不會是這種結果。”

監牢裏沈默須臾。

“後悔?我劉千甫做事從不後悔,這些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沒有後悔過。”劉千甫驟然冷笑,隨即上前雙手抓緊了木欄,厲聲反問:“二郎!貧賤夫妻百事哀,你哥死的時候,你娘問我為何中原多名醫卻救不了我們的兒子,是沒有名醫嗎?是我沒錢沒權!那時候我發誓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那你後來為什麽要殺了她!”劉從祁大聲喝道。

劉千甫神情異常冷靜,平靜地說:“她不肯讓我把你帶走,我不明白,我就你一個兒子,日後我的爵位、榮耀、錢財乃至一切都是你的,她為什麽不肯!”他突然松了木欄,退後幾步,歪頭道:“我不想你面臨我曾經的選擇和痛苦,所以我幫她做了選擇,活著是最痛苦的,死了反而是解脫。岧奴,我也很愛她,可愛是沒用的東西,救不了你大哥的命,救不了這天下!”

劉從祁閉眼忍著怒氣發抖,顫聲道:“你只愛你自己,你要是愛我母親,就不會在我生辰那天殺她。”

劉千甫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劉從祁,像是在觀賞自己最為滿意的藝術品。

最後劉千甫似是憐憫兒子的憤怒,輕聲道:“你走的不過是我的老路,你幫林懷治奪天下,焉知他日後不會殺你?你要真聰明就應該離他離權力遠點,別忘了,他身上也留著林碧的血。”

“這些事不用你操心。”劉從祁轉身向監牢外走去。

劉千甫瞥見那黑暗中的星火,感慨道:“我是怕你步我後塵,兒子。”

劉從祁停步稍側臉,沈吟道:“我不是你兒子。我名喚藥羅葛·曷日勒。”

“曷日勒......曷日勒。”劉千甫生硬地轉頭望向劉從祁,苦笑:“攬音珠取的真好聽。我書房裏有一副你娘的畫像,書案上有本張掖舊記的薄冊,你記得交給袁亭宜。”

劉從祁震驚地側過臉看著對方。

而劉千甫只是笑著說:“我怎麽會不了解自己的兒子呢?”

暖陽從墻上的小窗溜下來,劉千甫聽劉從祁的腳步走遠,如釋重負,他不用再去爭鬥和算計,一切波瀾都歸於平靜。他貼著墻壁坐下,像是哭可又像是在笑,嘴裏還不停哼著許多年前攬音珠哄兒子的戎狄歌謠。

窗上那束光不知怎得照在了他腳邊,劉千甫視線被光吸引,他伸手摸去,只摸到了虛空,可他覺得這束光好暖和,似是春天的暖陽。

耳邊仿佛有河水潺潺流過,有人在用生澀的官話喚他。

“仲山——!”

那是一道美麗而又歡快的聲音,他擡眼望去,周遭景物如滄海般變換,他突置身春陽下的張掖河邊,河水流急又刮著東風。

不遠處背光而來的是一位明媚嬌艷的女子,她紮著辮子著著紅艷的胡服,看不清面容。

女子耳上的瑪瑙耳墜是他去涼州時親手買的,他只能看見女子的衣角在隨風作響,她懷裏還抱著一個不過一歲的孩子,一大一小都笑著端詳他。

終然生死分別多年,劉千甫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此人。

霎那間劉千甫雙淚垂流,所有話語都堵在喉嚨裏,不停喘息。那女子沒有走近,只是用那雙極為漂亮的眼睛望著他,許久後,唏噓道:“仲山,你好像老了許多,是因為事務繁忙嗎?”

“我......我是老了。”劉千甫淚止不住地流,雙手不知所措地抓緊了臟汙的囚衣,悵然道,“其實事務不多,我......不累。”

那女子又笑:“要是不累的話,那我們該回家了。仲山,我和大郎都等你許久了。”

說罷那女子轉身朝著遠方的光裏走去,腰間的佩環發出清響,她懷裏的孩童撲著雙手朝他叫了聲:“爹——!快來!”

劉千甫淚如雨下,急忙追上,用戎狄語喊道:“攬音珠——!”

長貞元年十月廿十三日,中書令劉千甫卒。太徽元年,帝接禦史臺奏,劉千甫兩朝時誣陷忠良,逼宮德元帝、謀害魏國公等事。上怒,抄其家,削所有官爵,廢為庶人,葬荒地。

這一覺睡醒已是翌日的晨光大亮時分,鄭郁昏沈厲害,睜眼就見滿目黃帷紗帳,屋內點著靜心的雲烏香,燭臺四立,雍容至極。細看布置鄭郁猜想應是天子殿,齊鳴和周維新都不在身邊,也不見林懷治。

額上有異樣,鄭郁觸手摸到紗布,回想應該是撞到的燭臺上留下的傷口。

鄭郁正想下床找人,就看林懷治轉過屏風進來,把他扶躺下,柔聲問:“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鄭郁笑著搖頭,說,“我爹呢?”

林懷治道:“在王府安排禁軍的輪值,等你好些了我陪你出宮看他,連慈和額爾達都幫著呢。朝中有徐恕卿和曲煒還有一幹老臣在,現都已太平。”

林懷治知他在擔心什麽,於是全部交代清楚。

“袁家還好嗎?”鄭郁又問。

林懷治握緊他的手,十指相扣:“一切都好。硯卿,不要擔心什麽了,風霜已經過去了。我會永遠抓住你的手,到我死的那天。”

久遠熟悉的紫藤香飄進鼻間,鄭郁眸光堅定,他把林懷治的手置於胸口,承諾天地:“只要它還在跳動,我就不會松手。”

林懷治眸光似水般溫柔,他俯身吻在鄭郁唇上,虔誠又如有波濤。掩光影而下的,是風虛遮住的歷十三年相識後交心的人。

萬事安矣,你我同生。

但皇城兵變的廝殺聲驚了南內的德元帝,他讓嚴靜雲找來了林懷治。

“兒子,你排第六啊,現在你竟然是長子了。”德元帝坐在榻上,氣息紊亂,眼底盡是嘲諷。

林懷治跪在他面前,淡淡道:“爹見我是要說這個嗎?”

“南內冬日涼夏日悶熱,接我回紫宸殿或溫室殿。”德元帝毫不客氣地說。

林懷治說:“兒自以天下敬養父親,南內是該好好修葺一番。”

“林懷治,你竟如此恨我?!”德元帝猛地揪住林懷治衣領,大聲喝道。

手上力傳達父親的怨恨,林懷治眸光平靜,反問:“父親愛我嗎?”

林懷湘死時言論久久回蕩在林懷治的耳裏,他也想知道林碧到底愛不愛自己。昔年他接過那道密詔時,私心認為林碧是愛自己的,只是皇權下的父愛不顯山,直到他在一個深夜化了天子火漆打開,才發現裏面寫得是絕言。

【治非順德誅之】

德元帝被這眼神刺痛,他甩開林懷治,側身靠在案上,不住喘息,而後又笑,他伸手掌心向下在身前比劃:“我登基那年,懷清到我這兒。”他虛虛比出一個身量,“三郎在這兒,湘兒在這兒,而懷湛比湘兒矮些,在這兒。幾個兄弟裏,你是最小的。”

那雙翻弄朝廷風雨的手,比著兒子們的身量。德元帝手往下壓,停在林懷治跪著的胸前,德元帝說:“你才到這裏,如今......如今你前面的幾位兄長都死了!我難道不愛他們嗎?”

“那二哥是怎麽死的?”林懷治擡眼認真地問。

德元帝移開視線,鎮定道:“禦醫不都說了嗎?積勞成疾,操勞過事所致。”

林懷治嗤笑:“那我娘呢?皇後呢?還有袁纮,您分明知道袁纮在金殿上提出二哥的死因,劉千甫會有多麽喪心病狂,但您還是這麽做了。因為您只愛您自己,您不願意跟任何人分享權力。

德元帝眼神漸冰,他闔眼平氣。林懷治又道:“你把我們提到各自的對立面,只是為了集中您手裏的權力而已。在您眼裏,我們不是您的兒子,是您鞏固皇權的臣子。”

父子沈默,德元帝這才發現原來他曾經認為的話,不是假的,果然林懷治是最像自己的。他搖頭大笑:“哈哈哈哈——!治兒啊治兒。你說這樣的話,就不像一位皇帝了。”

說畢,他半瞇著眼,冷冷道:“皇權怎可與他人分享?就算是太子,也會擋我的路,君權天授。林懷湘把我鬥倒了,不也被你鬥倒嗎?我只是沒有算到,鄭厚禮居然肯幫你!還有額爾達、袁纮。”

最後那個名,是德元帝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即位的皇帝需得師出有名亦有上任天子密詔,而林懷治兩者都有。林懷治平靜道:“袁相早年任給事中、中書舍人,最是熟悉父親您的字跡。”

字跡仿寫不難,至於印璽,不重要。緊要關頭,密詔有三分像就已能帶動百萬大軍。

誰讓德元帝只見了袁纮一人呢?

兵敗如山倒,德元帝不在糾結其他,隨意道:“那下一任皇帝是誰?”

“我會從宗室中擇賢良明者立為太子。”林懷治答道。

德元帝沈思片刻,說:“十五郎尚在繈褓,貴妃是你的母親。你可栽培他,帝王要學的三分儒術就夠了,剩下的七分則是決斷。”

林懷治楞了下,垂眸回道:“多謝父皇賜教。”

“我是太上皇,發的敕令還有用吧?”德元帝端詳著這位即將做皇帝的兒子。

林懷治答道:“我是您的兒子,自然會遵守太上皇的敕令。”

“那就傳朕令,冊貴妃嚴氏為太上皇後。”德元帝發敕令時的威嚴一如往昔。

林懷治回道:“兒子明日就讓中書舍人擬詔過來。”

“靜雲這些年對你疼愛有加,日後我駕崩,你得好好對她,以天下養。”德元帝說了這麽久的話,氣息又開始弱下來。

“貴妃十八年來對我自然是好,可爹你真的覺得我的親生母親是貴妃嗎?”林懷治抓住德元帝的衣袍,他垂首壓抑地哭出聲,像是在追這些年他一直尋找的答案,“我娘是白嫄啊。姓白名嫄啊,還記得嗎?記得白嫄這個人嗎?!”

德元帝被他問得急,伏在案上咳嗽起來。可他任由林懷治大哭,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或許十八年的養護下,他真的以為林懷治的生母真的是嚴靜雲,而不是一位名喚白嫄的女子。

長貞元年十月,貴妃嚴氏冊立為太上皇後。

冬陽高升,旌旗招展,鼓角聲驚天地。象征著權力巔峰的含元殿前,百官肅立,六軍持長戟迎天子。

內侍、宮婢有條不紊地走於前方,鹵簿立於兩側。號角與各樂器奏出上達天際的震耳之聲。林懷治著袞冕,冠帶十二旒纓授,黑金帝王袍,走於百官中。

鄭郁手捧天子詔,絳紅朝服加身隨其後。

林懷治走過文臣武將,走上那天子王座的最高位,那是天下權力匯集處。百年檀香木案後,林懷治穩穩坐下,鄭郁站在他身邊,緩聲念袁纮寫出的詔書。

待最後一字音落後,眾臣叩首齊聲以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瞬間蓋過禮樂,煦陽從丹鳳門一路照過龍尾大道,進至含元殿內。林懷治眼前似有萬川山海展過,千裏江山都在折抹陽光裏躍於眼前。

林懷治朝鄭郁笑,鄭郁也回以他微笑。

林懷治聲音沈穩:“眾卿平身。”

長貞元年十月廿十日,德宗六子成王與駙馬都尉嚴子善等以羽林兵討亂,正天下社稷。同月,長貞帝崩,德宗以太上皇敕詔去帝號,稱湣懷太子。其子汝南王封岐王就藩,後曲氏尊封為岐國太妃隨藩。

長貞元年十月廿四日,德宗六子成王治即位含元殿,改元太徽,後史官上廟號“高宗。”

帝即位追謚生母白氏為莊恪皇後,葬德元帝之順陵。

惠文太子追謚宣敬皇帝,廟號“和宗”,神位附太廟享祭祀,另追謚悼賢太子妃曲氏為昭睿皇後。

太徽元年,章順皇後,祠享長絕,葬妃陵。

袁纮入棺那日稱為大斂,京中多數文人朝臣都去了,鄭厚禮帶著鄭郁在魏國公府上盡哀。哭聲減弱,袁家子孫多哭幹淚,裝棺蓋釘時,鄭郁見到了風塵仆仆趕回來的程行禮。

二人本是袁纮門下最出色的學生,只是一個任外地多年未回京一次,另一個顛沛流離輾轉西京與州縣,從未在聚。袁老夫人和袁家大郎看程行禮回來,又是一番哭訴,程行禮年少時曾與他們住過幾年,其中情誼可想而知。

程行禮對著靈柩叩首三拜,後起身黯然道:“我來晚了,沒有見到師傅最後一面。本想今年考課上者,望能遷轉回京,卻沒想到時不待我。”

“維之在時常說天命不可違,五郎不必傷情。”袁老夫人勸他,又說,“他留有墨寶書冊托我轉贈於你,望你來日輔君成功業。”

程行禮聽得這話潸然淚下,鄭郁怕他會因傷心過度加趕路數日,身體有恙,開解道:“師傅來此人世一遭,他說他多為圓滿。”

袁纮留了書信給鄭郁,在人生迷離時刻,他還在擔憂去後子孫學生和江山社稷。

程行禮淒然一笑沒有說話,袁家大郎想讓袁亭宜出來與程行禮聊幾句,環視四周卻發現沒有看到弟弟,問侍從:“三郎去哪兒了?”

侍從在他耳邊小聲回答,劉從祁來了。

薄雪堆積的水池邊,這是袁纮行笞刑後除卻長安城外那一見,兩人的初次見面。袁亭宜神情漠然,劉從祁一身胡素袍,背著一個長筒,腰佩長刀。

兩人相對無言已有數刻,終於劉從祁說:“我要走了,則直。”

袁亭宜怔了一下,差點脫口而出你要去哪裏?可低頭見身上喪服,沒有問出那句話,只說:“願君此去一帆風順。”

這是訣別言。

袁亭宜不知道怎麽去面對劉從祁,袁纮的死是壓垮他神智的最後一根稻草,全長安都知曉,向林懷湘進言對袁纮行笞刑的是劉千甫。

就算袁纮在生命最後見了劉從祁,對他父的過往不咎。可袁亭宜做不到,他無法忘記父親臨死前的慘狀,忘不了那血腥彌漫的屍身,他逃避害怕,那是他的親生父親,自小把他抱在懷裏養大的父親,不該死於佞臣杖下。

加之家中哥姐對劉家是恨不得滿門抄斬。如此情況下,他更不願見劉從祁。

“不問問我去哪裏嗎?”劉從祁啞聲道。

袁亭宜沈吟許久,躬身一禮:“劉郎此去蓬山萬裏,非人能得知。伏願郎君千秋萬歲與妻弄影庭前,琴瑟相樂。”

這是要與他斷絕所有關系,還望他娶妻生子。劉從祁垂眸點頭接連說了三個好字,他從懷裏拿出一簿冊遞給袁亭宜,說:“今後世間再無劉從祁了,這是我父親早年寫傳記的,我看過沒有恨言,還有袁相與他早年在河西為官時的事跡。”

袁亭宜收禮站好,他驀然一震,他對父親的過往心動,但沒接。

曷日勒把冊子放在池邊的木欄上,看他須臾後,說了句告辭,不等袁亭宜回應轉身乘著北風離開了。

金陽裏,曷日勒遠去不見蹤影,袁亭宜在池邊吹了許久的風都未挪步。嚴子善正巧在廊下看到了兩人訣別的最後一幕,走過來蹙眉道:“他真走了?”

袁亭宜嗯了一聲,嚴子善擔心袁亭宜悶在心裏不痛快,斟酌道:“那你問他去哪了嗎?”

袁亭宜拿走那本簿冊,走回靈堂,平穩的音色消在冬日:“不問就不會掛念。”

太徽元年十一月冬至,灞橋水邊。

鄭郁和程行禮還有一幹文臣送袁纮靈柩出京,袁亭宜經過父死之傷後,整個人毫無生氣,就算他心念許久的程行禮回來,與他相談也怏怏不樂,幾次抱著程行禮哭。

鄭郁聽嚴子善說曷日勒離開長安,他想有這些緣故,言詞上就更加謹慎,實在害怕再次刺激到他。

袁亭宜沈默著一言不發與二位兄長及侄孫對眾人一拜,後翻身上馬扶父棺葬蜀地。

灞橋風雪,鄭郁望著遠去的白影,嘆道:“蜀南道,難於上青天。此一別不知何時見。”

“這不是要緊的,最要緊的是丁憂期滿,他還願不願意回長安?”程行禮說。

哀莫大於心死,一個人一旦對一個地方無半分留戀就再也不願回來。

出灞橋後,袁亭宜駐馬回頭看了眼巍峨的長安城墻,他覺得好像自己在期待什麽。

袁家大郎禦馬靠過來,遲疑道:“怎麽了三郎?”

袁亭宜收回視線,笑了下:“沒什麽,大哥,我們走吧。”

灞橋山丘上的曲亭裏,林懷治看著白色車隊離開長安,輕嘆一聲:“你真要走嗎?父是父,子是子。這些年,我信你同連慈一般。”

曷日勒還是背著那柄長筒,一把刀。他說:“我知道陛下心是好的,可朝中恨他的臣子還在。則直走了,我也不必留在長安城。”

“那還會回來嗎?”林懷治說。

曷日勒搖頭:“不知道,陛下憐惜我,不妨多照顧我弟妹。”

林懷治說:“我已置好宅院派護衛好生奉養你的弟弟,至於你的妹妹們,夫婿貶官但都不是蠻荒之地。”

曷日勒拱手道:“臣叩謝陛下。”

時間恍惚,年輕的帝王遠眺萬裏山河,說:“前兩日,額爾達上書給我,說明年春天他就要帶宜陽公主回塞外,還讓我將你一起還給他。跑馬天地,你要真想再見袁二十一,不妨建一番事業,曷日勒。”

曷日勒與帝王看向遠山,道:“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

林懷治沈思片刻後,笑著說:“早去早回,希望春日你能趕上宜陽公主腳程。”

風卷山亭,只有帝王身影。

“郎君還不回家,是在等誰?”

調侃聲起,林懷治笑意染眼底,緩緩道:“等我的心上人。”

鄭郁走到林懷治身邊,朝他問:“他在哪兒?”

“在我心裏,此刻就在我身邊。”林懷治牽起鄭郁的手,認真地說。

“陛下,鄭尚書,戶部孫尚書說劉千甫抄沒的家產他一人算不過來,現想請鄭尚書回去幫一下。”

才從賀蘭山趕回來沒多久的蕭寬擔起傳話職責,打破這份吏部尚書和皇帝的寧靜。

被攪了興致的林懷治側頭看去,疑道:“程侍郎呢?”

問的是前不久升任戶部侍郎的程行禮,蕭寬回道:“被才回京的北陽世子帶回王府了。”

林懷治想鄭岸怎麽一回京就搶人!

可他一看鄭郁臉含笑意,便忘卻愁事,說:“那友思的風寒好些了嗎?”

鄭郁邊帶林懷治出山亭,邊說:“來信說好了,要不是友思病了,知文放心不下,也不會留大哥在永州照顧他。”

林懷治說:“今日回家看看,不過你哥不會為難我吧?”

“你是皇帝,他怎麽敢?”鄭郁一時哭笑不得。

林懷治悠悠道:“那為何我總覺他對我有敵意?”

鄭郁腹誹還不是因為他看人準,你哄走了他的親弟弟。

但鄭郁想了想,哄騙道:“或許是陛下的容貌讓他嫉妒了,再有我這個善解人意,精古史詩文的人在,他別提有多嫉妒。”

“可初見那天,你罵我來著,全然不像現在。”林懷治笑著說。

鄭郁說:“誰讓你走路沒長眼,一下撞我身上了。”

“是你撞我心裏去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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