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愛

關燈
舊愛

林懷治接到信時,劉從祁正在他面前說著劉千甫近來的動靜。

“劉千甫已密讓禦史臺暗其觀察工部,我看他是要動手了。”劉從祁坐在榻上嚴肅說道。

林懷治嗯了聲,思慮片刻後道:“趙貞國那邊他也打算用一樣的?”

劉從祁不屑回道:“他就那點連人帶坐的手段,誰讓他不高興他就把誰一起帶進去。”

信上幾語都帶著思念,林懷治嘴角不自覺地勾起:“裴霖走後,你覺得曲煒怎麽樣?”

“成王殿下,你心裏有了打算就別問我了,我只按照你的吩咐辦事。”劉從祁道,“曲煒就曲煒吧,朝堂總不能讓他一個人說了算。”

林懷治頷首:“那就他吧,事情做的不露痕跡,別讓人發覺。”

劉從祁飲下面前的酒,輕松答道:“自然。”

“解藥你做的怎麽樣了?”這是林懷治知曉迷回天解藥後,初次問劉從祁。

他心裏莫名也有些害怕,害怕失敗,害怕無藥可解。宜陽公主深居不出,他很難接觸。

劉從祁答道:“總得給我時間,一年半載。”

林懷治聽後捏緊了信紙,但神情還是淡定地點頭,叮囑劉從祁:“蘇拾遺可要勸住長公主,宮中後院有人出手。”

“長公主的性子,誰勸得住?”劉從祁表情揶揄,“劉千甫這些日子往宮裏放出的消息不少,他的手不止在前朝。那些往年舊事的風影已經聖上有些懷疑,倘若長公主想要她死,那就會在此時進言,更別說深宮內怨那點子事了。”

皇宮之內的事誰也說不準,譬如帝後因林懷湘的行為舉止有些癲狂後,不知怎得慢慢疏離彼此。

德元帝因迷信長生之法,開始頻繁召見修道人,還在宮中與驪山修建道觀。

而此時宮中一位出身世家姓劉的婕妤有了身孕,德元帝高興不已,晉為惠妃。

但十月十五下元節這天夜裏,後宮大亂,亂的連在宮外的林懷治都知曉幾分。說是一位姓林的修容行巫蠱秘術求子,子未求成,還弄了個壓勝之術謀害劉惠妃。

劉惠妃的孩子自然也沒保住,帝王最恨的就是此等鬼力亂神,新歡在前,德元帝一怒之下將王修容廢為庶人。

可就在當日夤夜,王修容懸梁自盡於寢殿中,她身邊的貼身宮女被德元帝抓來嚴加拷打。刑具還沒走完,宮女就言王修容不願在幫皇後作惡,一下子把麗妃、王修容、劉惠妃皇嗣的死抖出,隨後觸墻而亡。

一時間,朝廷上下嘩然。可礙於劉千甫在,誰也不敢上折子。

有那麽零星幾個為後妃辯解的,也被劉千甫尋了個由頭打發出長安。

畢竟這些妃子已經去世,可皇後還活著,太子也還活著。

陳仙言母族父兄皆不在,唯一與他形成聯盟的就是劉千甫。

而她被生生氣病臥床不起,極力辯解自己未做此事。德元帝重情義與夫妻情,看陳仙言活得有今天沒明天,只是將她禁足一月,後宮事務交由貴妃處理。

世家這邊看德元帝的意思以為她有廢後之意,也明裏暗裏說過幾句,但德元帝並未做答覆,罷朝不見官員。

第一場雨雪落下,長安的空中有那麽一股陰冷刺骨的氣。金碧輝煌的殿中,火爐旺盛,德元帝看著眼前的林嘉笙,他經歷過這麽多事情後實在疲累,便說:“五哥這幾日太累了,嘉笙你就別來添麻煩了。”

這是皇後被禁足的第三天,林嘉笙前來找德元帝要個態度,她問:“那五哥還是要繼續包庇她?”

殿中早已屏退宮婢,只有德元帝與林嘉笙在,德元帝側過半身冷冷道:“她是皇後,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林嘉笙哽咽:“可她殺了白麗妃,還殺了我娘,你的皇嗣不知有多少死在她手裏,壓勝之術你也視而不見。這樣一個人居然是我朝國母,實在可笑。”

德元帝聽見林嘉笙的話如當頭被潑冷水,顫聲問道:“你說什麽?”

林嘉笙喚來千化觀的人,那人將二十多年前的事一五一十的回稟,將陳仙言如何逼死蘇昭容的場景描寫的繪聲繪色。

瞬間德元帝的表情陰沈下來,狠辣嘲道:”我與她二十來年夫妻,陳仙言,好一個皇後!”

心裏那道防線徹底崩潰,林嘉笙跪在德元帝面前,抓緊了帝王的金玉腰帶,她哭道:“五哥,我娘見她後不過一個時辰就離世,這其中沒有皇後的事,我實不敢信!”

“皇後溫厚面容下卻是蛇蠍之心,如此婦人怎能做我朝國母?不如廢之!”

“嘉笙,這些事我會問個明白,廢後非同小可。”德元帝也有著恨意,他想過許多理由去借口蘇昭容的死,卻沒想到這樣的女子會死在陳仙言手裏。

可如今的朝局是他不想跟陳仙言有什麽不快,皇後死了就要重新立,這又要在朝中吵個不停。況且禦醫說她身子不好,怕是沒個三五年了。

德元帝對她還是有些情分所在。

林嘉笙淚流滿面,多年來的情緒在此刻宣洩出來:“可五哥,那個人是我娘啊!我的親生母親,我都沒有見過她一面,就被皇後謀害。皇後戕害嬪妃,謀害皇嗣,此人心毒,我更怕她傷害你。”

德元帝被說的動容,眉宇間帶著愁意,他稍低身抱緊林嘉笙,說道:“皇後與我是患難夫妻,當年我出為外官都是她陪著我。嘉笙,不要逼我做選擇了。”

林嘉笙哭意更甚:“那我娘呢?她又做錯了什麽?皇後怕她會威脅到自己地位,才不得不逼死她,當年你也希望我是個皇子吧?!五哥!我要是皇子,可是長子,皇後最不希望有人搶她兒子的太子之位,否則又怎麽會殺白麗妃!她當年有意謀害儲君,難道不能廢了她嗎?”

德元帝沈默了,他不知該怎麽去跟林嘉笙解釋這件事情。陳仙言對白嫄做的事,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並不想在事情穩定後又去翻舊賬,他和陳仙言是互利也是互助。

一個完美不善妒的皇後比任何妃子都穩定。

“她沒幾年了,湘兒還是太子,我不廢她,否則後宮與朝堂又會因為立後掀起風波。”德元帝永遠都保持著兩者關系,他耐心地給林嘉笙解釋。

林嘉笙推開德元帝的懷抱,站起身凝視他,怒道:“你是因為虧欠她是嗎?!你虧欠所有人,虧欠皇後、貴妃,你也虧欠你的兒子,你嫡長子林懷清可是差點死在她手上,你更虧欠那個死前都念著你的女人!”

淚水橫流,打濕了帝女的絕美面容,林嘉笙又道:“我只是覺得她很苦很寂寞,她在觀中日日都期待那個人能把她帶出去,可帶頭來等到的卻是他妃子的逼迫,她是為了你我才甘心赴死的。我出生的時候文宗還活著啊!她要是不死,那我又是個什麽東西?!”

她上前抓住德元帝肩膀,大哭著質問:“你說啊!你說我會是個什麽?!父親大人!”

德元帝隱了這麽多年的事情被翻出,他皺眉長嘆一氣。林嘉笙的哭聲小了下去,她垂首喃喃道:“你是不是不愛我,皇後那樣的人你都包庇她。她教導著懷湘,一心只想做太後,尚不知她會怎麽去教下一任的君王。若是教了個不與君父一心的太子出來,我這個前朝餘孽在她手裏能活幾天?”

這些話是蘇賽生跟林嘉笙說的,德元帝最忌諱的便是臣心不在自己這邊。碰上這種事情連在一起,德元帝不可能會任由陳仙言活下去。

舊事眼前,德元帝想著既然陳仙言沒幾年也就不必留了。最主要的林懷湘不能被她教壞,林嘉笙也不能出事。

林嘉笙又擠出幾滴眼淚,小聲道:“五哥,我好多次都夢見我娘,她問我過的好不好,我跟她說五哥對我很好,讓她放心。皇後為什麽要害死她啊,我都沒有見過她。”

時光影裏的那位恣意女子似有朝她走來,德元帝這些年對於她的思念仿佛是武帝思李夫人,在最愛時離開,才讓人念念不忘。他擦去林嘉笙的眼淚,和藹道:“她已病入膏肓,沒幾天了。都兒,五哥有時候也很累,別追著問了,將來不管是誰做皇帝,你都是公主。”

都兒是德元帝給林嘉笙取的乳名,這些年他很少喚,如今驟然喚起,已是退步。

林嘉笙還在啜泣:“我明白了,天家顏面最要緊。”

德元帝笑著頷首,看向外面飄然的雪花,嘆道:“天涼了,先下去休息,養好身子。不然日後可是要跪上好幾天,若是生病了如何是好?”

林嘉笙楞了一瞬,心下明白擦去淚珠。

雪大了,他舍不得林嘉笙離開想讓她在宮中休息。但林嘉笙卻堅持要回家看兒子,德元帝也只得答應。

隨即讓張守一去傳北衙禁軍將其親送回家。

嚴子善本在巡衛宮廷大內,卻被張守一叫去送陽昭長公主出宮。

大雪飄飛的長街上,紅墻矗立,嚴子善撐傘遮住林嘉笙,任由雪花落在臉上化作水。

這幾日宮中都不消停,如今這大雪一來仿佛是暗示著事態走向,滿宮的磚縫都是透著寒冷,經過刺骨的風那麽一吹更是要將人吹得三魂七魄離體。

他想方才怎麽就是自己在周邊巡衛,以致送長公主歸家這種事落在他身上。

這位長公主受寵的名頭他一直都知道,可今日他看林嘉笙面色呆滯,雙眼泛紅怕是哭過。

“你名喚嚴連慈是嗎?”

突然,林嘉笙擡眼問他。

嚴子善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肅然道:“回稟公主。末將正是。”

甲胄覆著白雪,威武穩重裏似又帶著純真。還沒出宮,她並未坐轎與馬車。

林嘉笙收回視線,驟然苦笑一下:“你娘對你很好吧?”

嚴子善有些摸不著頭腦,他以為林嘉笙想及雙親,笑著說:“天下父母愛子心切,沒有不好的。公主。”

林嘉笙回首看了他一眼隨後移開眼神,她停步在雪中站了許久,站的嚴子善想開口勸她先出宮時,怎料林嘉笙決然走入大雪裏。

“公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