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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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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打

為首者面目威嚴,高鼻深目,面龐剛毅,官袍下的身材魁梧偉岸,騎在五花肥裘馬上,通身有著不怒自威的氣勢。威風凜凜,與身後的旗幟儀仗壓在素來雍和的長安街上,竟有幾分不和諧。

那是來自塞外風霜的肅重,又經過多年戰場的血洗,從骨子裏生出的傲然。

此人正是北陽郡王鄭厚禮。

後一個身位的是位青年,個頭上與鄭厚禮相差無幾。五官輪廓深邃,面龐與鄭郁有幾分相似,氣勢上卻更多的跟鄭厚禮相似。

他濃密的黑發並未束起,而是梳成數道小辮半披在身後,幾根綴著紅寶石的小辮子垂在胸前,一根玳瑁額飾襯得人英武瀟灑。耳垂上的一雙金耳墜,隨著馬力輕輕搖晃著。

青年肩寬腰窄,伴在鄭厚禮這樣的老將身邊也絲毫不減銳氣,哪怕身著普通的淺緋官袍,亦仍顯氣度不凡。

這便是鄭厚禮的長子,平盧都知兵馬使鄭岸。

鄭厚禮和鄭岸過了烏頭門翻身下馬,鄭厚禮下馬後,鄭岸隨即給父親遞來柏木杖,身後的副將衛兵也有序的緊隨其後。

鄭郁看兩人走到面前,撩袍頓首道:“兒見過父親大人,兄長萬福。”

鄭厚禮微笑著說:“行了,起來吧。”

響頭磕完,鄭郁答了句是利落站起,鄭厚禮端詳了鄭郁須臾,嘆道:“二郎,你瘦了些。”

在父母面前永遠都是小子的鄭郁嘟囔:“哪有!每次我倆見面爹你都說這句,不累呀?”

鄭厚禮懶得理這小混賬的話,隨即讓大混賬評理:“你讓你哥說,是不是瘦了。”

“我瞧著與離家時沒什麽區別。”鄭岸扶額無奈,說,“爹,咱們先進去,別站這兒聊。”

鄭厚禮頷首,拄杖一步一停的前往正廳走去。

“我真瘦了嗎?”鄭郁小聲朝鄭岸問道。

鄭岸睨他,笑道:“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鄭郁說:“自然是真話。”

“我覺得沒瘦,我想可能是爹見你時想不起什麽誇的,於是只能這麽來一句。”鄭岸左眉一挑,聳肩答道,“在爹娘心裏,你若不是三百來斤都算瘦。”

鄭郁點頭認可鄭岸的說法,在看到鄭岸臉上的疤後,心中一酸:“打高麗留下的?”

鄭岸古銅色的肌膚健康有力,可英俊的左臉上添了道三寸長的疤痕。

鄭岸不以為意,攬著鄭郁肩,大笑著問:“帥嗎?”

鄭郁眼中酸澀就快溢出,笑著不住狠點頭,肯定道:“帥!”

“別說哥不愛你,老爺子從宮裏回來後,我就覺著他心情不好,待會兒小心點。”鄭岸低頭在鄭郁耳邊說道。

鄭郁望著父親的背影,說:“知道了。”

三人入了正廳,從永州來的衛兵守在門外,餘者皆有管家張伯安排,王府內的侍女奉上熱茶。

鄭厚禮並未坐下,而是回身看著廳內的鄭郁,怒喝:“楞著做什麽,還不給我跪下!”

久經沙場的將軍發怒,屋內頃刻有泰山壓頂,沒人敢勸。

鄭郁被吼的一驚,未曾想方才在門口與他談笑的鄭厚禮忽然就變了臉。他直腰跪下不敢怠慢,腦力飛速想著,鄭厚禮為什麽生氣。

今日鄭厚禮回京,念著到時午時剛過,就先與鄭岸入宮見了德元帝。而他則是在禦史臺處理完政務後,才回府等二人。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錯?

鄭厚禮拄著杖,冷聲道:“知道錯了嗎?”

“孩兒不知,請父親明示。”鄭郁磕了一頭答道。

鄭厚禮說:“不知道?那就先打一頓給你開開竅。把馬鞭拿來,看我今日打不死你。”

這下子鄭郁知曉鄭厚禮是真生氣了,他直身迅速脫去上衣跪好。

“爹,才跟阿郁見,何必打死打活。”鄭岸訕笑著攔住遞來馬鞭的兵士。

鄭厚禮接馬鞭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鄭岸,橫眉冷笑:“我還忘了你啊!你也給我跪下。”

鄭家打兒子從來都是買一送一,兩個一起打,就算不挨打另一個也會在旁邊跪著,以達震懾。——魏慧。

鄭岸看出鄭厚禮的怒氣,收起嬉皮笑臉的樣子,隨即跪在鄭郁身邊。

鄭厚禮一瘸一拐,拿著馬鞭走到兄弟二人身後,肅聲道:“鄭禦史,你告訴我,敕我接平盧節度使的折子是誰上的?”

鄭郁赤.裸上身,從容道:“是袁相和嚴尚書。”

“好!那我問你仆固雷是真的貪汙軍餉及岐州錢嗎?”鄭厚禮手裏的馬鞭抽了下空氣,鳴空聲響徹廳內也在警示鄭郁莫說謊話。

鄭郁答道:“是。”

話音才落就有馬鞭抽來,火辣的痛感在背上釘住。鄭郁忍住悶哼,馬鞭落處,皮開肉綻,血絲從翻出的肉裏滲出來。鄭厚禮又狠抽數鞭,說:“二郎,好好答,仆固雷到底有沒有貪汙?”

鄭郁手攥緊,汗從額邊滾下,喘著氣道:“父親大人在上,孩兒未說假話。仆固雷勾結謝中庵,貪汙軍餉稅錢近三十萬。聖上決策已下,我怎敢有謊。”

“我看你在長安做官久了膽子大了,心也野了。”鄭厚禮猛抽三鞭下去,鄭郁背上再無好皮肉,鄭厚禮側頭朝副將說:“去皇城告假,說鄭郁病重暫不去禦史臺。”

鄭厚禮身邊的副將汪多點頭退下,數鞭下去鄭郁也未喊一聲,鄭厚禮的木杖點了點鄭郁一塊尚完好的皮,問道:“知道我為什麽打你嗎?”

“知道。不該意氣用事,除仆固雷。”鄭郁咽下口水說道。

鄭厚禮收杖,嚴肅道:“我知你查貪汙為君辦事,可仆固雷這件事你做的太急了。今日我進宮劉仲山不過三兩句就挑起話端,說我是否因兵權被削,急於接平盧節度使而示意你去除仆固雷,你真以為劉仲山這狐貍精是仆固雷那傻子嗎?這件事情,到最後誰落了好,他能看不出來?”

鄭岸在一旁心疼著急,卻也不敢在這種時候偏話。今日殿中,德元帝、太子、劉千甫幾人對他們似是閑話的語氣還在耳邊。

那是一個答不好,就丟命丟官的事。

鄭郁說:“張忠石任盧龍節度使,若此時不除仆固雷,那我們勢必是兩人的囊中物。爹,你不也明白嗎?”

“你還會做我的主了?”馬鞭敲在鄭郁頭上,鄭厚禮說,“這麽大的事,為何不與家裏來信?一旦事發,你有幾條命?”

他生氣,生氣這個兒子不事先與家裏通個氣,擅自做主。若真出事他有何顏面去見亡妻。

鄭郁說:“正因如此,一旦事發才不會牽連到家裏。我明查貪汙,暗除奸黨,就算出事也是我一力承擔。”

鄭厚禮又是一鞭抽下,怒道:“一力承擔?鄭郁啊!鄭郁,你的書讀到哪裏去了?自古以來的父父子子是分不開的,我倒是聽人說近來參你的折子不少,得罪了權貴還不是要我擺平。”

鄭郁闔眼,這些日子來被岐州案、科舉案拉下的官員都有參他的折子,他如何不知,只是不想鄭厚禮才入京就已知曉。

鄭厚禮柱杖走到鄭郁面前,說:“我看不然,我去給聖上賣個老臉,把你調出長安,別在朝中待了。”

“不可!”鄭郁急忙說,看鄭厚禮眼露不解,解釋:“爹,習得文武藝,獻於帝王家。這句話是你教我的,若有青雲之志,離了中央如何能展宏圖。”

“可我更不想你把命和仕途丟在這裏。”鄭厚禮深嘆口氣,柱杖離開,“你倆給我好好跪著,鼓聲未響不許起來。”

鄭岸正想開口安慰老弟,又聽鄭厚禮喝斥:“不許說話!”

月色清輝,蟬鳴不止。荷花香氣飄進臥房中,此時房中若是沒有大喊大叫真是美景一卷。

“啊!!!你輕點,能不能好好上?不能就換別人來。”

“哎呀!我輕點不行嗎?你還信不過我。”

鄭郁趴在床上,瞧見屋內林懷治重新送來的琉璃桃源水畫屏風,由著鄭岸給他重手重腳的上藥。

“嘶!我挨打是因為仆固雷的事,你罰跪是為什麽?”鄭郁傷處又被鄭岸戳中,有些呲牙咧嘴,鄭岸上藥力度跟林懷治簡直沒法比。

這幾年鄭岸因從軍事,在軍中累有聲望,鄭厚禮顧著面子鮮少罰他。他倆已不是孩童,怎還會一起罰。

鄭岸用細軟的綢布蘸了漠北秘藥,應是很輕柔的塗在血疤上。聽此臉色突然微變,話語飄忽:“家裏事唄。怎麽,我事事都要跟你說?”

“不可能,家裏那點地兒能有什麽事?爹要這麽罰你?”鄭郁看鄭岸臉色不自然,不太確定地問:“你該不會是欺負程知文了吧?”

鄭岸哂笑:“我欺負他做什麽?我難不成是瘋了?不過一個小刺史,我看上去很有閑情雅致?”

鄭郁不留情面地說:“你不是那種看上去能有閑情雅致的人,你打他了?”

“沒有。”鄭岸蓋好藥離床放回原位,說,“只是交談了兩句。”

這個交談若是從別人嘴裏說出來,那肯定只是普通的交談,但從鄭岸嘴裏說出,那就不普通了。鄭郁翻不了身,只能繼續趴著,換了個方式問:“那知文兒子對你可有禮貌?”

鄭郁放了藥後大馬金刀的在床邊坐下,一臉純真:“他兒子不是個啞巴嗎?”

鄭郁:“......”

“他兒子不是啞巴!”鄭郁大聲道,力氣使大背上的傷口便裂了些,隱隱作痛。

果然鄭岸肯定對程行禮不好,嚇得尊長的友思都不喊人,內裏曲折可想而知。在永州鄭厚禮不好對鄭岸處罰,怕是憋著就等到了長安,在鄭郁面前罰他一頓,也可借他的口勸導鄭岸。

“不是就不是,我在永州那麽些天都不見他那兒子說話,真以為他生了個啞巴。”鄭岸笑道,“你給我的信,我都看了,真沒把他怎麽樣。”

鄭郁狐疑道:“真的?”

“到底誰是你親哥?”鄭岸敲了個板栗在鄭郁頭上,說,“怎麽連大哥的話都不信了?”

“信你信你,八歲那年就是因為信你鬼話,我倆被爹娘鞭打,你忘了。”鄭郁捂著頭嘶氣,說的正是他倆差點燒祠堂的事。

鄭岸說:“但這次爹打你可不是我說的,你得罪的權貴不少,王瑤光回了涼州,誰敢去參成王?他們就只有拿你撒氣,爹把你打得半月不下了床,才好堵長安城裏那些權貴的嘴。”

“真躺半月?”鄭郁蹙眉問。

鄭岸沈吟片刻,誠實道:“你也可以躺到我們離開。”

鄭郁說:“人不都得臭了。”

風拂過竹簾紗幔,池水之上的亭臺裏,宮婢打著團扇,兩旁有樂工擊曲。暖玉白棋擋其黑棋之路,染了蔻丹的芊芊玉指夾起白棋卻不知下在何處。

“我這是又輸了,不如陛下來幫幫我?”嚴靜雲對著棋局嘆了口氣。

德元帝站在林懷治身側負手,語氣有幾分寵溺:“欸!我說不定都下不過六郎,就不丟這個面了。”

話畢時他的手拂上林懷治的肩,慈父盡顯,嚴靜雲頓時被逗笑,林懷治面帶微笑,亭臺之內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陛下的棋藝雖是淡淡,可馬球、音律及英姿卻是古今無比的,數位王子都比不過呢。”嚴靜雲莞爾一笑,棋局已敗她收走玉棋,隨後又道:“就連治兒的馬球都是得你指點才有今日成就,不過才能是沒問到博士身邊罷了。”

幾句話下來誇的德元帝自然高興,他笑著說:“話說得好聽,可這棋我是不會幫你,輸給兒子沒什麽不好的。”

林懷治少言,德元帝與嚴靜雲不以為異,棋局又擺。

“陛下說的是。”嚴靜雲落子,她看德元帝高興,垂眸說,“我昨日聽宮女們說北陽王把他兒子打的不輕,床都下不了,人已向禦史臺告了月假,他下手也太重了些。”

黑子悄無聲息的落下,林懷治眼眸斂去絲絲悲意。

德元帝說:“天底下的父母愛子情切起來都是這樣,打就打了。”

閑暇之時德元帝也愛與嚴靜雲說著朝中那些大臣的家事,兩人興趣頗為相投。

“好像是朝中有人多彈劾他,北陽王許是怕出事才打了這麽一通。”嚴靜雲話中所指,這個人除了劉千甫還能是誰?

科舉案和岐州稅案並沒有料理出袁纮和鄭厚禮,還險些牽扯進他自己,他怎麽可能放過。數日前就有人彈劾起鄭郁來,彈劾羅織的罪名什麽都有。

德元帝聽出意思笑笑不語,嚴靜雲又道:“近日聽說東宮倒是曲聲不停,太子似是又新得了不少伶伎,皇後陛下這日子病臥在床,太子鮮少看望。東宮近皇城,諸王子皆以太子言行孝義為圭臬,這樣怕是不妥吧。”

德元帝眉目間微有不悅,嚴靜雲迅速看出這變化,訕笑:“陛下可會怨我多話,背後議論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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