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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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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錫

“哪能啊,你是他的長輩,評教兩句沒什麽。”德元帝輕笑著說,“湘兒這孩子,這些日子確實有失身份,我回頭說他兩句。”

嚴靜雲與林懷治對視一眼,她說:“原以為有中書令日日在側,太子言行應會恪守禮法,卻不想如此狂悖。”

黑子之勢又隱隱壓過白子,德元帝看著棋局劍眉一擰,在亭中走了幾步拿過樂工的玉錘敲磬,說:“他科舉出身又是湘兒的姨父,走得近些沒什麽。”

話裏有著苛責嚴靜雲的意思,還有對劉千甫的袒護,嚴靜雲神情略疲。

此時林懷治收棋,悠然道:“劉相國似乎是天和三十三年的進士,原授太子校書但因唐文之事貶為張掖縣主簿,唐文惹惱邠王被皇祖父罷相,而劉相國則是為他求情被貶。”

光影打在德元帝身上,帝王的身影被拉長至林懷治腳下,他側頭,語氣柔和不少:“邠王秋獵駿馬踏壞農田,唐文不惜躺於馬蹄之下以求邠王知錯。卻不料朝中一黨借此彈劾,仲山那時就在為了社稷盡心,不失為才。”

劉千甫的聲名又被德元帝帶回,林懷治忍住怒意,又道:“天和三十三年的狀元乃揚州廣陵郡人,名喚周錫。”

“這位狀元郎比起我朝的程行禮過猶不及,當年一朝春風跨馬游街,不知是多少娘子的春閨夢裏人呢。”嚴靜雲說著德元帝感興趣的事,話音又轉:“只是後來因上書讚許五郎你的純政之言,被當時的朝臣排斥調任為南蘇州司馬。那地可是偏遠的很,他一江南人士想是吃了不少苦。”

德元帝敲了個音節轉身,腦裏想著這麽一個俊雅郎君,喃喃道:“周錫?”他在亭內踱步,最後肯定地問向張守一:“是天和三十八年死守南蘇州的司馬,最後殉國的周錫周士業嗎?”

許多人在德元帝的生命中來來去去,但他對初登基就發生戰亂的南蘇之役記憶深刻,特別是那位自刎殉國以表臣心的狀元郎。

周錫斯文俊雅,熟讀百書,他還是衛王時曾上書父親文宗,力弊朝堂不正之氣,那時的袁纮與周錫便是他少數的支持者。只是袁纮和周錫皆被他黨排斥,而他也任外官多年。

張守一早聽出嚴靜雲和林懷治的啞謎,卻不好當著面說出,只得硬著頭皮答道:“是,陛下。”

林懷治說:“周錫自刎殉國,那時鄭厚禮初有戰功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奏朝廷請求追贈此人,求屍身歸鄉。”

以軍功換好友屍身歸鄉,德元帝那時都被觸動一二,他嘆口氣點頭道:“似是追贈禮部尚書,厚禮與他情誼深厚,二人皆為我朝棟材。”

“鄭厚禮收覆舊地,駐邊多年,他性子又直得很,怕是在朝中得罪過不少人。”嚴靜雲笑道,“他兒子也打了,要是再有人參奏,可別寒了軍士的心。”

朝中那群諫官,德元帝早就頭疼,揮手不耐道:“這群人整天吵吵嚷嚷,我看他們是祿米食多了。”

鄭郁被群參以及鄭厚禮的震主之嫌終於揭過,嚴靜雲又哄著德元帝說了不少話。而後有內侍前來說中書令求見,德元帝才烏泱泱的擁著一堆人離開。

“這鄭郁被打,你讓十郎替你去看看。”嚴靜雲待德元帝走後,才開始收拾落敗的棋子,“他對你總是有些用,來日業成也不枉費咱們今日這番口舌。”

林懷治揖禮:“鄭硯卿兒子會好生對他,也多謝娘今日之言。”

“我常在你父親面前誇讚你,但太子這個人。”嚴靜雲嫣然笑道,而後想起什麽輕嘆:“哎。其實他若是個尋常王子與伶伎廝混沒什麽錯處,可偏偏他是太子,是一國儲君。行為不得如此,你也要小心,太子的行為不要出現在你身上。”

林懷治神情沈穩微笑著頷首,嚴靜雲又道:“我記得鄭厚禮的二兄官任潭州司馬他生有幾女,與你婚配並無不可。這樁婚事為你的仕途或許會助益不少。婚嫁嘛,就連你父親都是當年娶溫元皇後為妻才有曲家的支持,你覺得呢?”

“不必,娶妻之念兒子無心。”林懷治斂眸轉身敲著磬,輕聲響響,磬音餘音流去時,他說:“婚姻既是兩人攜手一生,自然要與心愛之人共度。”

嚴靜雲看著林懷治的背影,起身走到他身邊,沈吟道:“我不懂你的話,但我知道一件事。只有得天下才能永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朝萬裏疆域誰敢拒絕聖人?”

林懷治轉身,俯首柔聲道:“娘的話,兒子記下了。”

“太子之位長者居之,可他又是皇後所生。”嚴靜雲的鳳眸閃過笑意,“你父親不是一個專情的人,後宮中美人嬌艷他能記得幾個?喜愛的王子生母逝去,那這位王子在他眼裏與死無異。”話語頓了頓,而後輕笑:“好比惠文太子,在溫元皇後崩後,他過的什麽日子你也看在眼裏,那時你小不懂總問我,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這也是嫄娘死後我為什麽要撫養你。懷治,為娘的心血都傾註在你身上,昔年我讓十郎陪你身側也是這個道理。”

白嫄,林懷清和林懷治的生母,也是嚴靜雲初進宮廷時的好友。

“我已秘派人去尋那物,不久便會有結果。”林懷治心領神會,說,“娘為我做的一切,我都明白。”

嚴靜雲道:“明白就好,皇後不止懷湘這一個兒子,他真不成,還有越王林懷淳,雖是庶子可卻行你之後。寧王不成器,你要是出事,那七皇子越王難保不會是下一位太子。雖說宮中子以母貴,母以子貴,可人都不在了,那這兒子還能有什麽用。”

林懷治眼神落到遠處陽光下的宮燈盞上,沈聲道:“皇後早年的因,就是她來日的果。”

這些日子鄭厚禮在長安,偶有幾個官員前來拜訪,王府比鄭郁在時要熱鬧些。而鄭郁自從挨了那日的鞭打,次日就發起了低燒,把鄭厚禮和鄭岸嚇了一跳,就差商量著要不要寫信把馮平生從永州接來。

得虧嚴子善從東市請了位胡醫來,好生瞧過一番,配著馮平生以往開的藥。又連續灌了數日藥後,鄭郁才好了不少。

夏熱煩悶,烈日照空,榆樹上的夏蟬被日光強曬叫個不停。光影傾斜下,成王府的書房內許是因著主人冷淡的緣故,比起別處,是清涼不少。

“人我送去了,我看硯卿應是沒什麽問題。”嚴子善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手裏打著扇子。

林懷治手裏卷過書頁,淡淡道:“嗯。”

“你怎麽突然對他很關心?”嚴子善翻身起來,手搭在矮案上。

“有嗎?”林懷治深邃的眉眼從書邊露出。

嚴子善目光不善地點頭,自從他知道林懷治有個小情人後,恨不得把長安所有少年郎都掃一遍,可惜他沒有看出任何不對勁的人。

林懷治的視線停留在書上,嚴子善眉心微皺:“我記著這本《五洲錄》你之前不是看過嗎?怎麽還在看。”

林懷治眉尾一挑,平靜道:“溫故而知新。”

“這兩個月我看你都知了四五次了。”嚴子善打著扇子,牢騷道:“從前沒見你這麽好學。”

“你去北陽王府,見到鄭應淮了?”林懷治合上書說道。

嚴子善額邊發絲被扇風吹起,結以往的局勢,他說:“見到了,不過你若想結交這位鄭家長公子,那還不如結交他弟弟,鄭硯卿呢。至少硯卿性子隨和,不像他哥。”

林懷治倒了清茶,一人一碗,淡笑著說:“所以我讓你帶許大夫去看他。”

“妙啊!”嚴子善眼神一亮,擱了扇子喝茶,說,“不過也是,太子要是真坐了皇位,那他手下的劉仲山豈會容忍昔日的政敵存在於新朝?太子把他的姨父想的太簡單了,我聽禁軍說,皇後陛下自端午後身子就不大好,不會出什麽事吧?”

林懷治眼眸一轉:“能出什麽事,皇後的身子前幾年起就沒好過,過兩日你再去看看鄭硯卿吧。”

有些事情,林懷治明面上無法去做,就只得拜托嚴子善,嚴子善答道:“托你名不?”

“你看時機吧。”林懷治眼眸流過溫情。

嚴子善笑道:“沒問題,你前些日子讓我查的事,有結果了。我轉了左衛、右衛就差把十六衛問個遍,終於問到了。武客川曾與劉九安來往甚密,兩人光是出入天水一色就不下四次。”

林懷治一字一句道:“劉、九、安。”隨後輕聲一笑:“有意思。”

這日長安落了細雨,天氣涼爽,德元帝興致來巧,邀鄭厚禮父子去驪山狩獵,偌大的王府只剩正在“養病”的鄭郁。

鄭郁背上的鞭傷已好得差不多,近月餘不見,沒來由得現下他開始思及故人。把林懷治送的那塊玉璜從藏處找出來,握於掌中觀賞。

不是不見,而是不便。

鄭厚禮帶來的親兵將王府守得好,不再像鄭郁住時那般松懈,林懷治就算生三頭六臂怕是也難進來。

雲淡風清,鄭郁玉璜玩賞夠了放下,趁著時日好就整理起房裏的亂書。

他養傷這些日子,袁亭宜和嚴子善這倆貼心好友,給他送了不少話本解膩。袁亭宜的還好,沒啥不堪入目的,嚴子善的就度量偏大,還向他力薦有本名叫《雲雲傳》的書,說是此年佳作。

快整理完時,就聽齊鳴通報,說嚴子善來瞧他,鄭郁忙讓齊鳴把人迎進來。

“這麽快就看完了?”嚴子善進屋打量了那堆亂書,以為鄭郁都已看完。

“這些日子清閑,沒事做時就翻了幾本。”鄭郁收好最後一本,笑著說:“瞧你進來,忘了給你倒茶,快坐下。”

嚴子善撩袍坐下,隨意道:“多年情誼,你看我何時介意過這個。”

鄭郁坐下倒好茶,遞給嚴子善,說:“還沒謝你尋來的那位大夫,醫術甚好。幾副藥下去,人也精神不少。”

嚴子善抿了口茶,笑道:“朝中局勢你比我看得多,何來謝不謝的話。那位大夫是我聽衡君說起醫術甚好,故此推薦而來,你要真謝,不妨謝他吧。”

鄭郁嘴邊不自覺勾起笑意,輕輕道:“成王殿下舉的大夫?”

“是啊,他這人面冷心熱,只是不愛開口罷了。”嚴子善以為鄭郁聽進去意思,又說,“說起來,你與他都是袁相公的學生,志向我想應是一樣,否則硯卿也不會除仆固雷和吳鄂了。”

時間霎那緩慢的停下,香爐中的安水香撫著鄭郁的狂心,果然林懷治早在朝中拉好了人。

“今日是他讓你來的?”鄭郁淡笑著說。

嚴子善正欲回答時,眼神瞟到案上的鏤空木盒,起先他註意力都在鄭郁身上,並未看到此物。此刻他眼神落在那木盒上,物作細微鏤空,依稀可見裏面的珍貴物什,那一抹淺青色綴著紅繩的樣式,極為眼熟。

他目力極好,可稱過目不忘。擡眼再看鄭郁,風神秀慧,氣質淡雅如雲,心裏突然有過一個大膽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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