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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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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林懷治雙目漆亮如星,挺鼻薄唇,五官深邃俊朗,眼神有著一抹疏離。深緋色的官袍襯得人高大偉岸,金色躞蹀帶勾出挺拔的腰身,周身散發著皇族威嚴。

“免禮。”

鄭郁不知是不是他聽岔了,只覺林懷治的聲音好似帶著顫意。

“謝殿下。”

鄭郁不敢擡眼去看林懷治,兩人以前的交流並不多。不為其他,只因林懷治性格冷淡,不喜與人多言,那他也不好隨意出言,畢竟他倆的身份還是君臣。於是微垂著眼,凝視著林懷治胸前官袍上的孔雀花繡紋。

兩人就這麽站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鄭郁正想說有政務處理想先退下時,林懷治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鄭禦史方才在想什麽?”

鄭郁楞了一下,沈思片刻,說:“方才見其院中梧桐樹,思及以前在子若殿中,也有株如這般高大的梨樹,故此出神。”

子若是林懷清的表字,昔年鄭郁與林懷清交好,私下多稱表字。

但更多的私心,是他明白懷清與林懷治這兩兄弟的情意深厚,他有一點僥幸,希望如此說,能與林懷治關系能好一點。或許也能從林懷治那裏知道些許,林懷清的死因異處以及趙茂的事情。

但怎料林懷治漠然道:“二哥殿中的梨花是好。可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1]。”

“子若若還在,必不想殿下日日傷懷。”鄭郁開口安慰著他,心下想著要不要問趙茂的事,但又念著這是在禦史臺人多嘴雜遂作罷。

林懷治沒接鄭郁話,就這麽靜靜地站著,眼神餘光看向院中的樹影。

鄭郁已經想好下一句跟林懷治說:殿下,下官如政務繁忙,不若先退下。

但他又不知怎麽開口,雖心裏已將這句話滾了千百遍可還是似蜜糖粘嘴。

過得許久,直到風吹動了梧桐樹葉,林懷治才像是想起了他這個人,說:“路途長遠,你可休息好?”

鄭郁只以為林懷治在寒暄,便答:“臣謝殿下掛懷,如今已無大礙。”

林懷治“嗯”了一聲,兩人又是繼續的沈默。鄭郁微擡頭,卻發現林懷治比他高了些,三年不見,許多事情都在潛移默化中改變。

“王妃的碑銘是請誰撰寫?”林懷治又問。

鄭郁道:“請的同州刺史白使君。”

林懷治側臉凝視著梧桐樹上的鳥窩,隨口道:“永州到長安遠嗎?”

鄭郁:“......”他忍不住想,三年沒見林懷治,此人怎麽變得這麽多問題還有些啰嗦起來,莫不是失魂了?

可心裏在怎麽想,他都還是得認真回答他頂頭上司的問題,“臣往返長安與永州,快馬都需跑上十幾日。若是車馬慢行,需三月有餘。”

林懷治又沒接話,鄭郁已經開始有點站不住,想這林懷治到底想說什麽?眼神餘光見他一直盯著那梧桐樹,是在想下一個無趣的問題嗎?他細算著時辰,覺得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便想溜之大吉。

鄭郁正準備將方才滾了千百遍的心裏話說出來時,倏然聽見林懷治身後的走廊傳來腳步聲,沈重有力。

旋即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

“衡君你在這啊,我還以為你回府了,你在這裏做什麽?欸!硯卿,我前兩日就聽說你回來了,但當值一直都沒時間,現在終於看到你了。你倆剛剛在聊什麽?硯卿,你比三年前又俊俏了不少啊。”

鄭郁笑了笑,心想這麽在這兒碰到這個話多的。

鄭郁聽此聲音知道是誰,貴妃嚴靜雲的外甥,兵部尚書兼右衛大將軍嚴明樓之子。右龍武軍左郎將,從小與林懷治一起長大的嚴子善。

鄭郁擡眼看去,嚴子善身著黑鐵甲胄一手搭在林懷治肩頭,一手握著腰間儀刀柄,俊逸非凡的面龐笑著看他。

林懷治由嚴子善靠著,淡然道:“沒說什麽,你今天不當值?來禦史臺做什麽?”

嚴子善面上散漫不羈,笑道:“當值啊!是前幾日玉門街那個案子,我過來看看殿院處理的怎麽樣了。想找你但是沒找到,我便想著來看看硯卿,只是沒想到你也在這裏。”

林懷治道:“用了午膳出來走走,你要沒事就回去吧。”

“知道了!”嚴子善撇嘴回了林懷治的話,又說,“硯卿,旬休那日我剛好不當值,我們仨去驪山或樂游原騎馬。現下去正好,不然過段日子下了雪就太冷,咱倆可是好久沒見。”

面對嚴子善的邀請,鄭郁想了想,說道:“不了連慈,近來才返京,我身體還略有不適,大夫說要好好休息一下,等過段日子我好些了再陪你去吧。”

嚴子善方才說的是我們仨,至於第三個人鄭郁想除了林懷治就沒別人。但他現下不知怎得,有些不想與林懷治待一處,或許是三年未見。

鄭郁又想,好吧其實以前他倆關系也就一般。見了面,打不打招呼他都得思慮半天,偏偏林懷治又是一個冷淡性子,以致他每次見著林懷治都想躲。

嚴子善收起搭在林懷治肩膀上的手,走上前來站在他身側,仔細打量了他的臉,擔憂道:“你要不舒服,讓宮中禦醫給你看看。總得好好吃上幾副藥治好才行,你以前身體也沒那麽弱啊。這麽回家一趟反而羸弱起來。”

隨即低頭,在鄭郁耳邊低聲郁悶道:“你真不去啊?那好無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衡君那脾氣,三句話憋不出一個屁來。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不說話。”

鄭郁本想說你的聲音其實挺大,林懷治都聽到了。

但還是出於禮貌沒戳穿,回道:“沒事,只是長途跋涉有些勞累,並無其他。大夫囑咐好好休息,等我好了一定設宴請你前來,宴席上備你最為喜愛的的蘭陵大曲。”

聽聞此言,嚴子善只好嘆了口氣,道:“行吧!你要真有什麽不舒服的,外面那大夫還治不好的話,你就跟我說,我就幫你找陳禦醫看看。”

鄭郁點頭答應,隨即告退,沒出長廊,就聽身後兩人的對話飄進耳裏。

“衡君,你們方才在聊什麽?”

“沒什麽。”

“可你站在那兒那麽久,你就跟我說說唄!”

“都說了,沒什麽。”

“我不信,你為什麽不跟我說,咱倆認識這麽多年......”

聲音隨著鄭郁的離開而消散,他有時忍不住想林懷治身邊有這般話超多的朋友,是怎麽憋住不說話的。

到得下午,鄭郁有了上午的經驗,處理起這些奏折來得心應手。

看到一份綏州刺史參並州都督永王的折子,奏折中言有數萬災民自並州湧入綏州,且並州百姓流竄到綏州地界,此乃永王治州不嚴之罪,上奏嚴懲。

永王林皖是先帝十一子,德元帝登基之後任其為並州都督。永王掌管並州在內的七州二十一城,而雪災一事朝廷此前也曾撥款賑災,但效果甚微。鄭郁思索片刻,提筆批下自己想法。

夜色,鄭郁身著單衣披著狐裘盤膝坐在床上看書,書頁許久未動他看不進去半個字,想著白天見到林懷治。

心裏抽悶又松快,三年未見,林懷治比他還要高了些許,氣韻也更加沈穩、威重。

他與林懷治在七年前就已認識,但兩人在閑暇裏少有交談,林懷清還問過他為什麽不跟林懷治說話。

鄭郁說:“成王不喜旁人與他說話,我怎麽好去打擾?而且他好像也不太喜歡我。”

林懷清聽得他此言,笑道:“怎麽會,我看治兒很喜歡你的。”

鄭郁搖搖頭,駁斥了林懷清這個看法。

思緒回前,鄭郁看到枕邊一形狀木雕空又小巧精致的木盒。他想著今日禦史臺重見場景,便將木盒拿來。

木盒打開後,裏面是半截淺青色的玉璜,色澤晶瑩剔透,猶如碧泉緩緩流動,玉璜頂部由一截紅線牽引,底部綴著流蘇。再是普通不過的物件,他卻放在枕邊多年。

手中玉璜,是他十七歲生辰時,林懷治送他的賀禮。而方才那番話,也是出現在生辰第二日下午他與林懷清說的。

他還是不明白為何林懷清會說林懷治這家夥挺喜歡他,他以前在東宮的崇文館讀書時是半點沒看出來。他對林懷治有過好,但林懷治永遠都是淡然的回覆他,還躲著他,仿佛他身上有什麽災病一樣。

他那時少年心性,滿心的對人好,卻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躲避,那他也不會熱臉貼冷屁股,兩人關系也就因此冷淡下來。

這夜裏,鄭郁睡得並不安穩,許是白日裏遇見了林懷治,也許是那塊玉璜的緣故,他在朦朧混沌的虛空中好像夢回七年前。

德元十二年十一月初三,長安。

“哎!二公,不對不對,二娘子,逛的也差不多了,你就隨奴婢回去吧。待會兒要是長公子和郡王發現,可是要動家法的。”人來人往中,一位較壯實的婢女扯著自己主子的衣袖。

但這個婢女看上去頗為怪異,臉上雖施了脂粉,可聲音卻粗啞低沈,像是少年一般。

前面正在興奮亂逛的人被拉住衣袖,瞪眼看向“婢女。”

少女描著上好胭脂的紅唇與面靨就如今日高陽,明艷大方,身邊偶有男子側目註視。

少女膚白如玉,雙眉微蹙,五官精致眉目卻帶有英氣。身著穿金泥簇蝶戲花石榴裙,臂間搭著淺綠帶金披帛,金玉美簪、瓊花步搖、琉璃華釵簪滿了驚鴻髻,秋娘眉和菱花鈿帶的少女靈秀柔美,一時傾城。

芍藥編金耳墜與腕間的藍白琉璃寶珠金釧,在行走時發出悅耳的聲響。

而少女的身量,好像也比其他同齡少女略高些。

正是十三歲的鄭郁!

鄭郁手指繞著披帛,隨口道:“打就打吧!反正也是被打過來的。少一頓多一頓沒什麽,怎麽樣?我這身衣裳好看嗎?”

他此時的聲音壓了幾分,聽上去確有幾分豆蔻少女的音色。

而身旁的齊鳴苦悶道:“好看是好看,可這是長安,不是在永州啊!你這樣要是被人發現了怎麽辦?到時候有人參郎君一本怎麽辦?”

鄭郁從出來就一直聽齊鳴啰嗦扯淡,齊鳴這人心不壞辦事麻利,從不拒絕他,就連穿女裝也會陪他一起,可就是啰嗦!

要知道這可是鄭郁初次將自己扮的如此美麗,怎會聽齊鳴的回去。

於是鄭郁開始哄騙齊鳴:“只要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啊。爹和大哥進宮面聖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咱們快點逛,逛完快些回去不就行了嗎?”

齊鳴根本說不過鄭郁,只得無奈點頭,心想鄭郁逛累了就會乖乖跟他回去,再不濟拖也要拖回去。

兩人一路是東逛西買,長安城內現下十分熱鬧,各地的朝集使入京,還有來自西域的商人。沿街有表演雜技的藝人,售賣吃食的攤販,酒香食味飄出,無不誘惑著這個來自邊陲的少年。

鄭郁初來長安加之天氣晴朗,頓時覺得無比新鮮,他與齊鳴一路吃吃買買。下洛橋時,遇著一家賣透花糍的糕點鋪子。

這是中原做法,焯熟豆泥中的豆皮,制成豆沙清甜軟糯,美名“靈沙臛”。同時,在將上好的糯米搗打成糍糕,夾入靈沙臛做餡,再讓手巧的人地將這豆沙餡塑出花形。經過巧制,糍糕的糕體呈半透明狀,豆沙的花形得以隱約透映出來,因此叫作“透花糍”。

入口沙軟,豆沙軟爛,又帶有糯米香甜,鄭郁覺得這比鄭岸做的那要人老命的糕點好吃太多,隨即買了包回去,準備讓他嘗嘗,什麽才是人間美味。

鄭郁哼著塞外歌謠走在街上,手裏掂著那包糕點。齊鳴跟在他身後,手裏更是抱著一堆東西,兩人在長安掃蕩一番可謂是滿載而歸。

轉過街角時驟然有人向他迎面撞來,力度使來他一個趔趄手沒拿穩,懷中糕點滾落在地。他暗道倒黴忙蹲下預備著撿起來,心想反正不是他吃,掉地上的時間短,鄭岸吃了最多跑幾趟茅房。

但瞬息間,一只黑色六合靴,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那可憐無比的糕點上。因力道過重,還發出了“啪嘰”一聲。

鄭郁看著眼前發出“啪嘰”一聲的糕點,心中好似有什麽脆弱跟著糕點一起碎掉。

他看著糕點“橫屍街頭”,心中憤怒,猛地起身抓住罪魁禍首領口,怒道:“你沒長眼睛啊!這麽大一個糕點你都踩上去了?你知道那家店有多難擠進去嗎?還是你眼睛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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