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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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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絕

月曉宮。

那是一座冷宮,平日裏很少有人來。

宮裏不乏太監、宮女犯了事,杖斃的,有些跟他們關系好的,便會偷偷將屍體葬在這座冷宮,逢年過節也好祭拜。

小全子,也就是三年前太和殿上,剛好倒黴,被抓到處理長公主的小太監,他指了指這冷宮裏的一處。

那裏有個突起的土包,前面還立了個無字碑。

小全子看著面前這個崔將軍,駭人的氣息從他身上傳來,生怕他一巴掌將自己呼死,連忙說:“當時大監沒說怎麽弄,畢竟是長公主,我怕到時候怪罪,就沒有將她往亂葬崗運,好不容易尋了這麽塊地,還給立了塊碑,只是怕人知曉,就沒有刻字上去。”

他一副等著領賞的模樣,畢竟通常這種陛下親自誅殺的人,送去亂葬崗都算輕的,得虧他機靈,不然今兒沒人能找到她的屍身。

可惜那個崔將軍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又想到,畢竟崔棱跟長公主訂過親,又安慰了他一下:“這裏除了雜草多了些,瘆人了些,其實各方面都還不錯。”

“滾!”

小全子被這一聲怒吼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走了。

對這些人而言,只是殺了一個人,埋了一個人,他們甚至好心地給她立了碑。

可那是長公主,那是他的朝陽長公主。

皇宮裏的這群人,沒有她,三年前都得死在劉瑜手下。

擇新主,換門庭,他知曉。

可這群人為何連好好替她收屍都做不到?

所以,她說的對,這一切都該毀掉,一切都該重塑。

只是,她跟他明白這一切,明白得太晚了。

站在那的崔棱,幾乎連劍都要握不住,他覺得心裏有把鈍刀在割,一下一下地,刺啦刺啦,刮得他血肉淋漓。

她三年來就躺在這裏,沒有梅花,沒有人祭拜,甚至連個像樣的墳都沒有。

可她明明最怕黑,最怕孤寂,又最愛一切富有生機的東西。

但偏偏這裏什麽都沒有。

沒有她最愛的仙人客,沒有那一葉扁舟,沒有那片她親手種下的梅林,甚至連陽光都少有。

荒草叢生,不見天日,枯寂腐朽,風吹過門庭如鬼嚎,即便她是那個什麽都敢做的劉昭陽,她也會害怕。

崔棱雙目通紅,渾身顫抖。

是他來晚了,他三年前就該接她回家的。

可他現在怎麽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只覺得,萬箭穿心。

崔棱在戰場上的時候,曾見過收屍人。

他們通常背著一個大大的竹簍,上面蓋著塊黑布,去往炮火和硝煙停息後的地方。

有的時候可能收了碎銀幾兩,但大部分時間無人給他們賞銀。

戰場上的屍體跟尋常的屍體不一樣,大多面目全非,只剩下瑣碎的屍塊。

206塊骨頭。

他們會摸著每一塊血肉,拼湊出一副完整的軀體。

這註定是份苦差事,甚至無法從中獲利,可那群人似乎並沒有厭煩。

以前崔棱不明白,可現在他卻懂了。

入這行的人,眼睛裏盛滿了東西,一份叫做不舍,一份叫做別離。

他一塊一塊地撿起小土包裏的骨頭,一塊又一塊地放進他的懷裏。

再拿起準備好的,用清水仔細洗過的黑布,包裹住那206塊骨頭。

“我帶你回家。”

鬼嚎的風聲中傳來這一句呢喃。

崔棱一直抱著206塊骨頭,出了皇宮,入了長安街,經過了醉仙樓。

至少讓她最後看一眼,她喜歡的酒樓,那裏曾經有她最愛的仙人客。

起初,那條長街上,只有崔棱一個獨自、靜悄悄地走著,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可不知從某個時刻起,這條全京城最熱鬧的長安街,突然就靜了下來。

一開始只有一兩個,後來變成三四個,再後來,崔棱身後跟了一長串的人。

他們只是這條長安街上最尋常的百姓,他們不懂得朝堂之上的雲譎波詭,也不懂得政權之下的風雲變換,他們只知道,那個開著醉仙樓的長公主,替他們擋了多少苛捐雜稅,雇傭了他們這裏多少的長工,又多少次借著長公主的身份替他們銷出那些囤積的貨品。

這一路,他們合該要送她一程的。

不斷有人加入這個隊伍。

不全然是長安街的人,有的剛脫了官袍,有的剛從考寓出來,他們都曾受恩於朝陽長公主,此刻均心照不宣地匯入了人流中。

蜿蜒的人海從長安街一直延續到城門。

崔棱站在城門外,向城內的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替長公主,謝過他們。

崔棱站在梅林裏,選了最高大,最好看的那棵樹。

樹後有一方水渠,不遠處,還有一片野花開得正艷。

她最喜漂亮,也一定會喜歡這裏的。

崔棱親手在樹下挖了一座墳,裏面用落梅厚厚地鋪了一層,又在莊子裏找到一些舊時的衣物,一並放了進去。

這人喜他穿素衣,可偏偏自己最喜艷色,就連放在莊子裏的衣物都大紅大紫,一如她生前那般張揚。

206塊人骨,他小心翼翼地撫過每一塊,而後下葬。

薄土撒下,磚石一圍,這一趟也算到頭了。

他將她葬在了她最喜歡的地方,便算是帶她回家。

長平三年,驚蟄日,不僅僅發生了西市斬首和罪己詔這兩件大事。

崔家世代將門,終,絕於崔棱一代。

這位年少成名、大殺四方、最喜素衣的崔將軍,自盡於城外一處破敗的莊子內。

有人那日去過那莊子,只見梅花鋪了滿地,在梅香混雜著酒香的味道中,崔棱坐靠在梅樹下,臉上還帶著笑,看起來好似只是睡著了。

而在他的身邊,有座新建的墳,墳上也掉滿了梅花,墳前立著塊碑,碑文上寫著:崔棱之妻劉昭陽之墓。

那日,長安街的人,在那座新墳旁,又建了座墳。

兩墳相通,碑文合立,死則同穴。

除了崔家,還有件事。

禦史臺那個曾經成日參奏朝陽長公主的禦史大夫,在罪己詔下達後的第二日,於朝堂上,對著皇帝劉瑜破口大罵,而後辭官回鄉。

那個老頭臨走前,站在長公主府的那片廢墟處,長長地作了次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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