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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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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清平

塞北,將軍府,在崔棱的死訊傳來後,整個掛上了白綾。

不僅將軍府,整個塞北都辦了場喪事,守了場孝。

那七日,每夜都有成千上萬的孔明燈飛向空中,照得塞北的夜恍若天明,好看至極。

徐池將這場喪事辦得聲勢浩大,甚至不似喪事,似喜事。

他家將軍,兜兜轉轉,終是和朝陽長公主在一起了,他也終於能放下這輩子的恩怨糾葛,去往那幹幹凈凈的輪回路了。

願他倆下輩子還能遇見,徐池每日都在許著這個願望。

只要他足夠虔誠,應當能成真吧。

崔棱死後的第八日,徐池召集了崔家所有人,和所有北部軍營的人。

他高聲宣布了一件事。

尊崔家崔棱,平遠大將軍遺志,北部軍營,包括廣濟軍、北府軍、背山軍及閑散兵種,今日正式更名為崔家玄甲軍,不食朝廷俸祿,不受帝王差遣,列於三方軍營之外,直屬崔家。崔家軍依北毫城池而建,守故國舊土,護百姓平安。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有的高聲發問:“這是何意?反就反,不反就不反,這般反倒弄得不倫不類,名不正言不順。”

又有一人附和:“對!幹脆直接殺到京城,改朝換代,加官進爵!”

徐池等眾人都議論完了,才繼續:“改朝換代,亦會誕生下一個帝王,強權便永不會消亡。平遠大將軍和朝陽長公主,想建立的是一個全新的國度,一個不會草菅人命,一個無論是何地位出生都能為官為相的新國度,那裏以百姓為依托,以法治立國,眾人共享清平樂。”

“那誰當皇帝?”有人不解,又問。

此話一處,一片寂靜。

“沒有皇帝。”

徐池沈默了良久,才說出這句話。

眾人倒吸了一口氣,似都非常費解。

徐池當時看崔棱與長公主共同寫下的那份政權構架圖時,也如同這些人的反應一樣,倒吸了一口涼氣,皇帝去哪了?怎麽會沒有皇帝呢?

這份構架圖之下還有長公主的批註,似是從某本劄記裏截取下的:我曾偷偷跟著使團飄洋過海,在那裏見識到了從未見過的東西,聽到了從未聽過的、甚至乍聽十分荒謬的言論,但待我細細思量,發覺那才是國家的未來,是大勢所趨。皇帝這東西吧,已經存在了上千年,若是消失了,又該是怎樣的光景?

徐池到現在也沒搞明白,長公主究竟看見了什麽,才有如此大膽的言論和驚人的想法。

但他信長公主,信崔棱,即便他不理解,他們若說這是對的,那就是對的。

“若有人不願,可以離開,不強求諸位,亦無懲戒。領完俸祿後,便可去往想去和應去之處。”

徐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下面也沒有人再爭吵,各自做出了各自的決斷。

走了大半的人,也留下了挺多人。

他們都因信任崔家,而決定走向那條前所未有的道路。

至此,崔家赤甲軍正式成立,那座名為“清平樂”的城池也由此而生。

往後又過了十年。

這十年間,“清平樂”在徐池的帶領下,按照崔棱和劉昭陽的構想,緩慢發展著。

即便發展緩慢,可這座城池,真真應了它的名字。

那城池裏的九萬八千三百二十一口人,在那個硝煙四起、動蕩不定的年代,過上了最安定、最尋常、最普通的日子。

徐池這個領頭人,甚至一年裏有大部分都是空閑的,每日就看倦鳥歸巢,炊煙裊裊,今兒去這家喝酒,明兒去那家討茶,實在閑地無聊,就騎上一匹快馬,在那荒原裏轉上一圈,還能打點野味回來。

以至於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打打殺殺大半生,到最後,還過上了提籠架鳥,鬥雞遛狗的閑散日子。

而這其間,有一件事,他每年都會做。

當初建城的時候,他就在城內尋了塊好地,為崔棱和劉昭陽建了個衣冠冢。

每年驚蟄日,他就會拎著壺酒,來上墳。

起初,他就一個人在墳前喝悶酒,什麽話也不說,後來,漸漸地變得有些嘮叨。

再後來,楚墨也來了“清平樂”,上墳的人就變成了兩個,倒也少了點寂寞。

可惜,後來楚墨這家夥開始雲游四方,再也沒回來過。

徐池只覺得就這麽一晃兒,十年過去了。

可惜,萬事萬物都會走向滅亡,沒有什麽能例外,不然,或許他還能就這樣過一生。

長平十三年九月三日,劉瑜偶染風寒,有咳疾。

同年十月,劉瑜病危。

同年十一月初九,皇帝駕崩。

長平十三年年末,天下大亂。

時代的車輪又繞了個彎,回到了原有的軌道上,那些看似偏離的事物,全都被修正了回來。

有著盛世清平的“清平樂”,成了那亂世,所有人的靶子。

城破的前一夜,徐池盡可能送更多的人離開。

城破的那一天,徐池穿上最好的華服,跟留下來的那群人,奮戰到了最後。

那具有現代國家雛形的“清平樂”,終究湮滅於歷史的長流中。

仿若做了一場終會散去的美夢。

只是。

將門絕,而門庭不倒,兵不散,人已亡,而功績不朽,靈魂不滅,文明永存。

百年之後,曾經消散於那片土地的東西,曾經短暫地閃耀於亂世裏的火種,在這場千年末路的盡頭,重新煥發出了生機。

盛世清平,以慘痛的代價,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艱難地、長久地,來到了這個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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