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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己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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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己詔

太和殿。

劉瑜坐於高位之上,臉色非常難看。

自從三年前,驚蟄夜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被人拿住命脈的感覺。

明明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廢物,都是廢物!”

一封封急報傳來:崔棱已至高攘,崔棱已至平東,崔棱已至臨齊,崔棱已至襄關……

所有的關卡和門吏竟形同虛設,諾大的城池,攔不住崔棱一人!

劉瑜幾近震怒,他這天下,真的如他想的那般,完完全全屬於他嗎?

為何崔棱即將逼近京城,這些信報才姍姍來遲?

報信的大監突然頓在那了,“陛下,這……”

“接著念。”劉瑜看著他,面色非常不虞。

“諾……平,平東……”大監抹了把頭上的汗,才哆哆嗦嗦地繼續,“平東太守私開城門,令崔棱入城,固請辭。”

光興十七年,朝陽長公主救內庫副使錢氏,後安置於平東,任平東太守。

“襄關節度使私開城門,令崔棱入城,固請辭。”

光興十九年,朝陽長公主救襄陽都督範氏,後安置於襄關,任襄關節度使。

“玉陽巡撫私開城門,令崔棱入城,固請辭。”

光興二十年,朝陽長公主救太尉謝氏,後安置於玉陽,任玉陽巡撫。

“柳州知州私開城門,令崔棱入城,固請辭。”

光興二十五年,朝陽長公主救工部楚家,後安置於柳州,任柳州知州。

朝堂之上,眾臣瑟瑟發抖,無一人敢說話。

明明沒有任何字眼提到了那人,但他們都明白:朝陽長公主,這是,死而不僵吶。

“好的很,劉昭陽。”

劉瑜咬著牙說出了這句。

這人真真應了他的那句死不透,過去三年了,還給他留下了這麽大的麻煩。

除了劉瑜,沒有任何人在說話,這些平日裏呼風喚雨,掌握著國家命脈的高官們,此刻連呼吸都不敢變重。

他們所有人之上,還有一人。

所擁有的一切權利之外,還有一種更高的權利。

因此,某些時刻,他們會變得格外謹慎,會費盡心思想揣摩一些東西。

萬萬人之上的人在那個位置坐久了,最害怕什麽?

自然是突然、冷不聽地又冒出一人,即便那人沒有明著說“我想要取而代之”,但這人存在本身,就會讓人心生猜忌。

劉昭陽對於劉瑜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即便她是女兒身。

帝王的猜疑是大忌。

劉昭陽這三個字,乃朝堂的禁忌,劉瑜能說出口,但他們沒人敢搭話,搞不好小命都要搭上。

所有人都以為,今兒難以收場。

但震怒的皇帝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面色稍緩,問了這麽一句:“崔棱,僅他一人入城?”

一旁的大監忙不疊地說:“就他一人。崔家軍仍堅守駐地,沒有任何人跟隨。”

劉瑜沈默了良久,說出一句令所有人費解的話:“大開城門,迎崔棱入城。”

有人問:“禦林軍是?”

劉瑜:“都撤了。”

——————————————

五日後,崔棱抵京。

他最先去的是公主府,卻被人告知三年前一場大火將此處燒了個精光,如今已是廢墟一片。

又去了醉仙樓。

裏面已經沒有迎上來指路的店小二,甚至因為酒樓的更替,多數配方已丟失,醉仙樓再也賣不出“仙人客”。

他只有叫了壺清酒,讓酒樓送至覓梅莊。

店小二嘴上應著,扭頭就問掌櫃的:“這人是不是有毛病,那覓梅莊都荒廢破敗得像個鬼莊,怎麽還有人向那裏送酒?”

掌櫃的只是看著崔棱的背影若有所思,“叫你送就送,又不是沒給足銀兩,哪那麽多廢話!”

店小二撇了撇嘴,他家掌櫃的今兒也不太對勁。

那一日,無人知曉究竟發生了何事。

有人說,那日似大變之局,除了皇帝,整個皇宮空無一人,連禦林軍皆悉數撤掉。

可也有人看見,那一日,本該在北部駐地的崔將軍,出現在了皇宮裏。

眾說紛紜,謠言四起。

而這一切,皆源於那日,轟動一時的西市斬首,以及皇帝劉瑜親筆寫下的那份罪己詔。

長平元年,朝陽長公主通敵謀逆之案,實屬不實,乃前朝餘孽顧氏所為。顧氏賊心不死,買通官宦,偷梁換柱,陷害皇族,其罪當誅,且連坐九族。朝陽長公主一生清正嚴明,憂國憂民,常行興國安邦之舉,科舉舞弊一案、上嶺一戰、鹽稅改制、黃河治理,皆為其功,功績可循。如今舊案重判,惡人伏誅,現恢覆其封號“朝陽”,賜其謚號“賢”,追封為昭靈大長公主。朕聽信讒言,殘害血親,實乃大過。現下罪己詔,以此自省。往後十年,不沾葷腥,燒香禮佛,以慰長姐在天之靈。

其實那日,真就如流言裏一般,崔棱去了皇宮,孤身一人,孑然一身,全身上下,只有一把佩劍。

從午門行至太和殿,百來級的臺階,一刻鐘的光陰,可他仿若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朱樓碧瓦燒成了灰,久到言笑晏晏的那人,血肉化作塵,只留白骨森森。

太和殿內,劉瑜坐於高位,崔棱立於殿尾,他在俯視他,而崔棱只是昂起了頭,遙遙地註視著那位帝王。

他與劉瑜,只見過三面,都在這太和殿內,一人立於左,一人在右。

不過短短數年,他與他,便成了,一人在上,一人在下。

崔棱不覺得這有什麽,畢竟從最開始,他們一個為皇子,一個為人臣,從未平等過。

可他這帝位,來得不幹凈。

不僅充滿了殺戮,還丟失了本心。

劉昭陽口中的劉瑜,忍辱負重,心系天下,雖深陷囹圄卻仍不乏善心。

沒有劉昭陽,他坐不上這位置。

他竟然連她都殺了,他竟然連她都敢殺。

在那寒暑更替的四季裏,他起過很多次殺心,不過是一介小人,殺了便是。

可他握緊刀的那瞬,總是會想起劉昭陽。

他曾允諾過她一句話,在他拒絕掉“崔家可反”的那個提議後。

“你若為帝,我為權臣。”

他會做她最鋒利的劍,幫她掃平一切,但如同他拒絕了她一樣,劉昭陽也拒絕了崔棱。

“將軍,只要做將軍就好。你的劍只該為尋常百姓、為家國天下而揮動,你的每一次勝利和每一次殺戮,都應當以故土為基石,等硝煙散去的那一刻,方才能塵歸塵,土歸土。不要讓你的手沾染,那些因權勢和財富所產生的亡靈,不然你會睡不著覺的。”

她當時璀然一笑,非常地逍遙自在,“更何況,我可不想當皇帝。不想上早朝,不想批奏折,不想聽那群老頑固在那瞎叨叨。我這人吧,最煩事多,最喜逍遙,最大的樂趣就是做個閑散人。我還是當那個混吃等死的長公主,以盼一個清平樂。”

崔棱便是為了這一句清平樂,才放下了刀。

他若殺劉瑜,天下大亂,不覆清平。

那日,應是大晴,霧散。

崔棱於郞日之下,立於太和殿門,發三問。

一問,朝陽長公主通敵賣國,操縱賦稅,控制國庫,擾亂朝綱,任人唯親之事可屬實?

二問,朝陽長公主所寫劄記名錄,是否記錄在冊之人,均會被斬草除根?

三問,朝陽長公主葬於何處?

劉瑜看著崔棱,突然大笑起來,怎麽這人跟劉昭陽一個德行,有時都太令人發笑:“崔將軍覺得,我會給你答案嗎?”

崔棱就那麽靜靜的看著他笑。

他沒有拔劍,甚至沒有往前一步,可他說的話如同一柄利劍,直指劉瑜:“崔家嫡系加旁支,共三千餘人,其下有精兵十萬,自百年前起,征戰無數。陛下覺得,崔家若反,您這城池是否依舊固若金湯?”

“臣以崔家所有,求一個公之於眾的真相。陛下還是莫要撒謊。”

那一刻,劉瑜竟覺得,崔棱跟劉昭陽可真像啊,都是這般輕飄飄的語氣,說出最狠歷的話,做著最氣人的事。

“拿紙筆來。”

劉瑜高聲道。

大監司禮是唯一旁觀了今天這一切的人。

他看著崔棱逼得劉瑜親筆寫下罪己詔。

甚至筆墨未幹,又下了一紙詔書,稱朝陽長公主所寫劄記乃閑時隨筆,內容不詳,現已盡數焚毀,日後若再出現“朝陽劄記”等印本,皆乃贗品,不得流傳。

而後這位了不得的少將軍,便毫發無損地,循著長公主之墓離去。

大監司禮在一旁冷汗直流,最後實在沒忍住,“陛下,要不要?”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劉瑜似笑非笑:“大監,就這麽揣度朕的心思的?”

大監司禮直接跪下,高喊:“奴才不敢!”

劉瑜沒叫他起身,卻也不再看他,只說了句:“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走出京城。”

他跟劉昭陽的鬥爭,終究是他贏了。

他有的時候,真的不理解他的這個長姐,為何要這麽竭盡全力地幫與她毫無瓜葛的他,為何偏偏要去做明知不可為的難事,又為何要放低自己的身份,跟那群下作之人打成一片,明明無利可圖。

他也不理解崔棱,就為了那份罪己詔,孤身一人闖皇城,太蠢了。

他若是他,便兵臨城下,真正地劍指帝王。

終歸,是他們心不夠狠。

所以,這場局,註定是他贏。

可有的時候,他又好似希望自己不會贏。

他希望正義能勝過邪惡,好人比壞人活得更長久,那些渺小、微不足道的努力能給這個世間帶來巨大的、難以預估的改變。

可惜,這個念頭,只是極其偶爾才會在他腦子裏出現。

他永遠都不會成為他們那類人。

他從出生起,就只有他自己。

他若像他們這般活著,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但他卻總是心生羨慕。

羨慕那顆赤子之心。

羨慕他們全心全意地信任彼此,交付彼此。

那些是他永遠都不會擁有的東西。

他有想過,重來一次,他還會殺劉昭陽嗎?

答案是,會。

無論重來多少次,他都不會改變。

可無論重來多少次,他必定,也都有些後悔。

那可是他的長姐,是選中他的人。

是此間唯一、無人能出其左右的劉昭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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