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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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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長平三年,二月十九,那場前前後後打了八年的戰役終於結束。

失地收覆,敵軍大敗,近二十年不敢再犯。

那天,塞北的所有人都在歡欣鼓舞,只有崔棱,一路沈默著,回了將軍府。

他看著庭院裏那棵半死不活的梅樹,久違地拿了一壺酒,一杯一杯地灌進嘴裏。

沒多久,他身旁坐下一人,也拿了一壺酒,什麽都沒問,陪他一起喝。

“這棵梅樹,活不過今年霜降了。”

崔棱盯著那棵樹良久,才吐出這麽一句話。

“本就不適應這裏的氣候,活了三年,將軍盡力了。”

坐他身旁的那人,也就是徐池,寬慰他道。

“是啊,盡力了。”

崔棱喃喃地答到。

“若沒有那三億兩黃金,這場仗,我們打不贏。”

徐池知道他說的是什麽,那批堪稱雪中送炭的黃金,出自長公主之手,在她死後的第十天,一分不少地運到了將軍府。

“可送黃金的人,卻沒等到今天。她該看看的,她會為之欣喜的。”

朝陽長公主貪欲難填,操縱賦稅,做虧國庫,動搖國之根本,罪無可恕。

留給她的,只有潑天的臟水和無數的罵名。

她若知曉了,該多麽傷心。

“你日後如何打算?”崔棱突然問徐池。

徐池楞了一下,才回答:“自是跟著將軍。”

徐池有種不好的預感,“將軍,你……”

徐池說不出口,他知曉他家將軍這三年是如何過來的,那裝滿了來信的匣子,他將它束之高閣,從未打開過,就連院裏的梅樹,他都只是匆匆掃一眼,全然不敢細看。

三年前的那次驚蟄,至今沒有任何人敢提起,他家將軍幾乎屏蔽了任何有關長公主的信息和物件,除了帶走那棵梅樹,便好像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可越是這樣,便意味著越沒有放下。

“百年前,崔家入北域,打過勝仗,也打過敗仗,獲得過讚譽,也背負過罵名。如今,所有失地已收,一切都很圓滿。”

“前帝師方忠禮臨死前,在長公主手裏寫下一字'破',她當時跟我說過,制度需破,崔家可反,但我沒答應。崔家治軍百年,愛國乃第一要義,忠君又優於一切,雖相隔萬裏,但有召必回,有詔必應。”

“以前我只覺得理應如此。可一年前,若非皇權介入,相陵之戰,便不會死傷無數,敗地如此慘烈。再往前,我的叔伯父兄,還有那近十萬將士,也不會亡。”

徐池聽到這,基本已經明了,光興二十三年,那個沒有答案的選擇,他家少主終究是做出了回答。

徐池沒異議,甚至怕他將軍不知,說了一嘴:“長公主留下的那方城池,裏面有稻谷的種子,大量的高粱、粟黍,還有不少的紡織物。”

崔棱:“她是怕我反悔,才給我留了後路。”

徐池也頗有感觸:“長公主應當是我遇見過的,最聰慧的女子,不,甚至比大多數男子都還要強。”

崔棱終於臉上帶了抹笑,“嗯,她是的,聰慧的很。”

那一天,他們從黃昏喝到午夜,酒壺堆了滿地,話也說了滿席。

徐池一直不想走。

或許,這是他跟他家將軍,最後一次,把酒言歡。

可崔棱還是將他趕出了將軍府。

他獨自站在將軍府門前,看著那牌匾,停了許久。

當時掛這牌匾時,他還說,他要在這周邊再買塊地,建他自己的府邸,也打這樣高,這樣大的匾額。

他跟崔棱,最好能長長久久地做鄰居,一起兒孫繞膝,盡享天年,要是那些不肖子孫還能結個姻親,那是再好不過了。

現在看來,怕是做不到了。

徐池苦笑著,離開了。

他步子都是飄的,路上遇見個慶祝大勝還沒收攤的攤販,他一個趔趄倒在那裏,被攤販扶起的時候,還問了個毫不相關的問題:“你覺得朝陽長公主是何許人也?”

那小販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朝陽長公主,誰?

哦,是那個被皇家除了名的劉昭陽。

“她啊,不就是個無惡不作,喪盡天良,擾亂朝綱的紅顏禍水嗎?”

“徐小將,怎麽突然提起了她?”

攤販很是不解,怎麽他回答完了,這位徐小將就狂笑了起來,笑著笑著還哭了。

第二日破曉。

崔棱穿著劉昭陽最喜歡的那身雪色素衣,給那株活不成的梅樹澆了水,帶著他的佩劍,走出了將軍府。

徐池站在那,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立在那,看著他家將軍。

“臥房最裏面的櫃子,有個小匣子,裝的全是信。什麽時候有空了,找個喜慶的日子,將它燒了罷。”

徐池:“諾。”

“等院裏那棵梅樹死了,什麽都不做,就挖個坑,將它埋在院子裏。”

徐池:“諾。”

“南梁國五年之內,必成大患,該國的軍事部署及輿圖,我都畫好放在書房裏,”崔棱頓了頓,又補了句,“崔家及北部軍營日後的去向,我也已寫好,跟輿圖一起放置於書房內。”

徐池:“諾。”

“戰場上切莫急躁。還有,驕兵必敗,心要放低,要沈下來。”

徐池:“我會的。”

崔棱好似沒什麽想說的了,他最後看了眼將軍府,而後跨坐於馬上。

“我這座府邸便留給你了。”

徐池沒應,可想了想,最後還是說了句“好。”

他總得留個念想。

眼看著崔棱就要揚鞭遠去,徐池忍了下,還是沒忍住,“將軍!”

崔棱回頭。

“一路平安!”

崔棱:“嗯。”

駕——

三年了,崔棱終究踏上了這條去往皇城的路。

孑然一身,傾其所有。

而在他身後,徐池“砰”地跪下,整個身子伏在地上,良久才直起身。

願您能平安抵京,願您能順利接回長公主,願您跟她下一世仍能相知相識,相伴一生。

有人圍觀了全程,不是很明白,問徐池:“徐小將,崔將軍要去哪啊?”

徐池:“皇城。”

“啊?!”

“您怎麽也不攔著他啊!”

徐池答他:“不用攔,也沒法攔。”

在昨日的那個黑夜裏,徐池突然就明白了,崔棱為何執意要走向那條註定滅亡的道路。

他不會再阻止他家將軍做任何事。

朝陽長公主,值得所有的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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