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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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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歿

崔棱察覺到不太對勁時,是劉昭陽的信推遲許久未送到,但當時只覺得是時局混亂,又路途遙遠,因此耽擱了。

直到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失聯了,崔棱才真正不安起來。

那個飛揚跋扈、肆意妄為,惹了不少閑話的朝陽長公主,竟自那日起,便再無音訊。

徐池是日日勸他家將軍,莫急莫動氣,大局為重,甚至以性命為挾,這才將人勸了下來。

就算去了,也沒什麽用。

當務之急,是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何事。

按兵不動,以作部署,方為上上策。

徐池就用這些聽起來很合乎情理的緣由,生生將他家將軍拖到了驚蟄的前一日才動身。

但徐池很快就後悔了,非常後悔。

皇城傳來消息,長公主,歿。

那個驕傲、不可一世的劉昭陽,最終背負著一身罵名死去了。

只留下史書上的一句:朝陽長公主以下犯上,蓄意謀反,通敵賣國,後被禦林軍制服,斬於朝堂之上。

而那一日,正逢驚蟄。

都說人在極致憤怒或者極致悲傷時,會褪去一身血肉,重新成人,似神或似魔,皆在一念之間。

崔棱明明一身雪色素衣,可整個人卻帶著滔天的煞氣,如同阿鼻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要毀掉整個世間。

但他分明什麽也沒做,只是極致安靜、極致憤怒、極致瘋狂地,從塞北疾行到了柳州。

一路上,有人試圖阻攔他,但都失敗了。

有人看見過他,素衣一寸一寸地被染紅,雙手沾滿了血漬,一切都骯臟腐朽,唯有他的那雙眼睛,似是在燃著一場永不熄滅的大火。

他就這麽一直前行著,一直前行著。

直到行至柳州,有人立於城門外,身穿白色麻衣,似是在替人守孝。

他攔在了崔棱的馬頭前。

“滾。”

崔棱面無表情,只是高高立於馬上,沙啞著,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了這個字。

無盡的威壓沈了下來,殺戮之氣幾乎形成實質,一點一點地施加在攔馬之人的身上,可攔馬之人卻一步也沒有退,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分毫。

楚墨很難說清此時的崔棱是何模樣,他竟然連一絲過去的影子都在他身上找不到了,曾經那個帶著點少年意氣、快意恩仇的少將軍,此刻如同死去了一般,只是一眼,便令人全身發寒,令人心生恐懼。

但即便如此,楚墨得攔下他,為了新政,為了久違的平靜,為了長公主,為了崔棱。

在馬蹄即將落在楚墨腦袋上時,他舉起了手中的那本劄記和那封信。

崔棱在最後一刻勒轉了韁繩。

他看見那封信上,有梅花標記。

那是一封寫於驚蟄前夜的信,長公主絕筆,崔棱親啟。

拿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死透了吧。還真是可惜了,死在這麽貌美如花的年紀,太不值當了。

我那四弟,也就是現在那皇帝,曾跟我說,我是一個死不透的人。這話是不是說地很是古怪,當時我就問他是何意,他只說我每次都視皇權為無物,視這天下之禮為虛無,循著最麻煩的事做,上趕著將自己置身險境,按照律法來判,大抵死八輩子都不夠,可偏偏次次都絕處逢生,逢兇化吉,跟死不透似的。

我就全當他誇我了,可他說得也在理,我這人吧,好似就是不是麻煩事不做,天生反骨。

就是巧的很,偏偏說我死不透的那人現在要置我於死地,還真是有種養大兒子餓死娘的感覺啊。

不過他這人吧,沒當皇帝前,心思就重,愛猜忌,當了皇帝後簡直變本加厲,跟瘋了似的。

將軍你呢,下次再見到他時,偷偷給他腦袋套麻袋,狠狠地打一頓,給我出出氣,這事也就當了了。

其實,我那母妃也曾跟他說過相似的話,只不過是哭著在那訴苦。

她那麽愛美的一人,難得說地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她怎麽就生了個我這麽個女兒,放著舒坦富貴的日子不過,偏要去走那條前人未走過的路,生生在那折騰,可愁死她了。

她說的也在理,所以那次我難得沒有糊弄她,聽她將這些抱怨全都說完。

可我這人吧,就這副德行,改不了咯。

我這一生,有許多該做之事,都是在那些世俗禮法下,我作為一名女子,我作為朝陽長公主必須做的,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生兒育女、延續皇室血脈。

我也有許多不該做之事,那些超出三綱五常、道德教化之外的事,都是我不能做的。

不該拋頭露面,不該鋒芒畢露,不該出入朝堂,不該心有抱負,不該宏圖滿志。

可他們既要我養於深閨人不識,又要我有個好名聲,既要我知書達禮,又要我胸無大志。

這世道吧,對女子有太多要求,太多束縛,他們想要的不過是,一個按照禮制而生的、能繁衍後代的玩意兒。

所以,我偏不。

我偏要一擲千金求紅顏一笑,我偏要泛舟於湖心亭上,與天地同舟,與星辰同行,我偏要以身入局,醉仙樓上聽風雨、驚王侯,我偏要春風得意、江山看盡、功名長留。

我就是要將那些該做的、不該做的,通通打破。

你說我有七竅玲瓏心,最後一心,我想我求的是逍遙。

我想我大抵是做到了。

怎麽寫著寫著,我又覺著,我這一生活得也算自在隨心,死了也不算太遺憾。

倒是將軍,我有些憂心。

你可不要聽聞我的死訊就哭哭啼啼,一蹶不振,更不要搞老一套的殉葬,一個人闖進那皇城,一心求死,我最煩這種了。

你呢,最好能打贏這場戰,收覆失地,而後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娶一名美嬌娘,兒孫繞膝,金玉滿堂……

算了,我胡謅不下去了,你愛怎樣便怎樣,孤獨終老也行。

我只有一句,一切皆因果,莫強求。

你看,我早死這件事已成定局,將軍又何必執著於此,合該怎麽順心怎麽來。

就是逢年過節的時候,別忘了給我上柱香,再帶壺“仙人客”那是再好不過了。

我喝了你的酒,自會在地下保佑你的,保你戰場上無虞,保你一世無憂。

另,梅林的花開了,不知有沒有人賞。

寫於長平元年,驚蟄前夜,春雷乍動,萬物醒。

劉昭陽絕筆。

崔棱看完信,一句話也沒說。

駭人的死寂層層包裹著他,好似失去了一切生機。

楚墨高高舉起那本劄記。

“這面有光興年號裏,長公主所救下的人員名錄及隨筆,每一個字,都是株連九族的罪刑。劉瑜就是以這份劄記為契機,才將她軟禁。長公主希望這份名錄交由崔將軍保管。”

崔棱仍一動不動,似是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綠綺、紫蘭、青若、藍心、赤霞,是驚蟄前夜,長公主唯一能調動的人手。她們五人只是公主府裏最普通的侍女,未曾習過武,甚至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可還是應下了這份差事。”

“剛出皇城,赤霞和藍心便被亂箭射死。”

“青若比她們活得久一些,橫死於客棧裏,而後被一把大火燒得面目全非。”

“紫蘭中毒而亡,七竅流血,死在了河邊。”

“綠綺撐著最後一口氣來到柳州,到死都攥著這份劄記還有信。”

“回頭吧,崔將軍。”

“莫要讓這五個侍女的死變得分毫不值,莫要辜負了長公主的一片苦心。”

那一天,柳州城門裏的人,一直未曾知曉城門外發生了何事,他們只是聽見一聲聲的怒吼,仿佛困獸囚於籠中所發出的嘶鳴,聽起來如此可怖,又如此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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