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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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了
安福殿，劉昭陽坐於殿內，高位之上，光興帝在品茶。
彭德全來傳話時，劉昭陽以為是這次去柳州之事，惹得她那位父皇不悅，誰曾想，是比柳州之行，更麻煩的事。
“與朕的三年之期，昭兒，可曾忘記？”
劉昭陽：“記著呢，昭兒可不敢忘。”
她請旨嫁崔棱時，光興帝給軍權易主加了個期限：三年。
也就是說，三年之內，劉昭陽要拿到崔家的軍權，實實在在，所有的軍權。
“朕看崔棱與你，相處地不錯。柳州之行，你們倒是做了不少荒唐事。”
劉昭陽撒嬌：“父皇！”
“朕倒是沒看錯，也沒選錯。”
光興帝在那大笑。
“既是如此，三年之期倒是顯得有點長，是朕小瞧了你啊。一年，一年如何啊？”
劉昭陽笑容一僵，她敢說不嗎？
“兒臣盡量。”
光興帝又大笑：“好啊，不愧是朕的昭兒！”
出了安福殿，劉昭陽所有的表情瞬間消失。
一年，她這個父皇，還真敢想啊。
長公主府，綠衣丫鬟看著接連嘆了三聲氣的長公主，覺得挺反常的，怎麽去了一趟安福殿，成了這副模樣？
“長公主，可有什麽煩心事？”綠衣丫鬟非常體貼地問到。
“綠綺，你說，我隱瞞了件不該隱瞞的事，可如何是好？”
綠衣丫鬟覺得非常驚奇，這可不是長公主的性子，“您平日不都‘我瞞就瞞了，你能拿我怎樣？’，今兒怎麽還煩心上了？”
劉昭陽絲毫沒有被寬慰到，還是憂愁：“這次不一樣，被隱瞞的那人，有些特殊。”
綠衣問：“怎麽個特殊法？”
劉昭陽又嘆了口氣，“就是，想到他知曉後的表情，我就會心痛的那種。”
綠衣：“！”
她可從未見過長公主這副模樣！也從未聽過她講過如此粘糊的話！
當然，調戲那些個俊俏公子時除外。
綠衣默默地退下了，她覺得這種事還是得長公主自己想明白。
覓梅莊內，有大片的梅林，如今開得正艷。
劉昭陽約了崔棱去賞梅。
那天其實並不是賞梅的好時節，下著細雨，將大多的梅花打落在地上，鋪了滿地。
崔棱站在梅樹下，一身雪色長衣，頭上是沾雨的花枝，腳下是滿地的紅梅。
劉昭陽撐著一把紙傘，拎著一壺“仙人客”，從小道徐徐而來。
站在樹下那人，本是面無表情地板著一張臉，看見來人後，驀地笑了起來。
劉昭陽便是因著這抹笑，直至那壺“仙人客”見底，也沒將該說的話說出口。
她若說了，她與他，便再無可能。
不能一同泛舟，一同煮茶，一同喝酒，一同賞梅，她只想與他做的所有事，都絕無可能。
於是，劉昭陽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然後開始清醒地說胡話。
“將軍，你猜我為何喜梅？”
崔棱沒答她，只是拿下她手裏的又一杯酒。
“全因它不同。不開在溫暖的三月，反倒在凜冽的寒風裏盛開，如血一般，熾熱又旺盛。”
說著，她輕輕拍了拍身旁的梅樹樹幹，“若是有可能，我想長眠於此。”
“為何？”崔棱認真地看向她，問。
“說不清，好像只是因為，這樣最自在。”
她撥開厚厚的落梅，露出底下凸起的梅樹的根莖，“若是葬在這裏，它的根莖會插滿我的每一寸血肉吧，汲取養分，開出血色的花，如同生出另一個我。若是起風了，花便能跟著風走，去往任何一處想去的地方。”
“我的魂魄便也就自由了吧。”
崔棱凝視著她，似是想要看清她。
劉昭陽卻突然對著他笑了，“嚇到你了吧，我只是說說而已，當不得真的。”
“長公主葬於梅林，也就比長公主葬於皇陵，好聽那麽一點點罷了。”
劉昭陽雙手比劃著，好似醉了，又好似沒醉。
可偏偏清醒時最荒唐。
她有些懊惱，不該跟崔棱說這些話的，把人嚇跑，她上哪再找個崔將軍去？
但她到底還是沒去過北疆，她面前這位，可是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還能面不改色喝肉湯的家夥，劉昭陽青天白日地說些晦氣話，對他而言真的算不上什麽。
他只是看著昏昏欲睡的她，拉過她的手，又抱她起身，然後離開梅林。
臨走前，崔棱回頭望了眼。
還真是起風了，有梅花飄向了遠方。
————————————————————
“這是近日的第幾起了？”
劉昭陽捏著一紙傳書，慵懶地倚在鳧水亭的紅欄處，問亭下的暗衛。
“回主子，第九起。”
商家還真是不消停，連日來沒少給她找麻煩，無論是她的賭坊還是酒樓，凡歸屬於長公主的產業，不停地有人在鬧事。
商人重利，但信義在先，商家似乎連這都沒搞清楚。
他們所依附的權貴，那些能給他們提供庇護的關系，劉昭陽幾乎已盡數斬斷，但若是商家重信義，善待其下的商販，也不至於陷入如今的局面。
可惜咯，向下壓榨，向上攀附，商家這般行事，註定了劉昭陽能輕易拿捏住他們的命脈。
就算沒有劉昭陽，商家的衰敗，也只是或早或晚的事。
又飛來一只信鴿。
劉昭陽拿下信，神色瞬間一變，“備馬，去醉仙樓。”
“第三批煉丹師均死，有人獻了長生不老的仙丹。”
四皇子劉瑜只是沏著茶，說了這麽一句話。
“誰？”劉昭陽沈默了良久，才問出這句。
“嫡長子。太子懸而未決，還能有誰這麽心急。”
劉昭陽長嘆了一口氣，“勝算多少？”
劉瑜倒茶的手一頓，“不足六成。”
“夠了。”
劉昭陽如此說到。
出了醉仙樓，劉昭陽去了趟皇宮，看望惠妃。
這是繼上次爭吵之後，惠妃第一次見她這個女兒，她覺得她會不自在，但她這個女兒連不自在的時間都沒留給她，只給了她幾句話，讓她原封不動地帶到韓家。
“不出七日，這皇城就要變天了。母妃明日就帶著劉巳，直接去往我的封地，對外就說累了去散散心。”
“韓家若想活，盡早出皇城，越遠越好。”
“韓家人若想死，便只管淌這趟渾水試試看，我會記得給他們燒香上墳的。”
說完，劉昭陽就準備離開，可她都跨過那門檻了，還是停住了。
沒有回頭，只是對她母妃說：“劉巳性子軟，又怕事怕麻煩，只適合提籠架鳥，鬥雞遛狗，閑閑散散地過一生。若是將他架於那高位，他活不長的。”
這次，她便是真的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希望她這個被皇城困了大半輩子的母妃，能過得自在些。
她希望她那個心性純良的胞弟，能安安穩穩地過完他的一生。
出了皇宮，劉昭陽看了眼那紅墻黃瓦，還有那片藍色的天。
過不了多久，這裏便會血流成河。
她其實不知道是對是錯，但已經沒有退路了。
駕——
劉昭陽策馬而去，去向她今日該去的最後一個地方，畿縣。
營帳內，崔棱聽完了劉昭陽所有的陳述，包括她隱瞞他的，三年改一年的軍權問題，包括她與劉瑜的謀劃，以及她的請求。
“禦林軍幾乎全權掌握在劉齊手中，兵變那日，我需要將軍幫我牽制住禦林軍，以及皇後母族的赤甲軍。”
“若是將軍不願意，便全當今日我未曾來這，未曾說過這番話。”
“也從未遇到過我。”
最後一句，劉昭陽說得異常決絕。
她只想與崔棱之間，有一段純粹的、炙熱的、不含任何妥協與猜忌的情誼。
可臨到末了，還是做不到啊，無論她怎樣努力。
政見不一致，她與他，此生便無再見的可能。
劉昭陽低著頭，崔棱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問她：“長公主覺得，我會是怎樣的回答？”
她擡頭，眼中似含著淚，“我不知。”
她給不了答案，她不能幹擾他。
無論他作何選擇，他都是她的崔將軍。
只是，他們再無任何的可能。
甚至有一天，會兵戎相見。
四目相對，崔棱嘆了口氣，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淚，而後擁她入懷，“我選長公主。”
“我選一世清平。”
那應當是劉昭陽活了這麽大，第一次嚎啕大哭，眼淚怎麽止都止不住，而後又將哭出來的眼淚鼻涕，全都抹到了抱她那人的身上。
被臟了衣服的某人也不惱，只是笑眼戲看懷中人，滿臉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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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全來傳話時，劉昭陽以為是這次去柳州之事，惹得她那位父皇不悅，誰曾想，是比柳州之行，更麻煩的事。
“與朕的三年之期，昭兒，可曾忘記？”
劉昭陽：“記著呢，昭兒可不敢忘。”
她請旨嫁崔棱時，光興帝給軍權易主加了個期限：三年。
也就是說，三年之內，劉昭陽要拿到崔家的軍權，實實在在，所有的軍權。
“朕看崔棱與你，相處地不錯。柳州之行，你們倒是做了不少荒唐事。”
劉昭陽撒嬌：“父皇！”
“朕倒是沒看錯，也沒選錯。”
光興帝在那大笑。
“既是如此，三年之期倒是顯得有點長，是朕小瞧了你啊。一年，一年如何啊？”
劉昭陽笑容一僵，她敢說不嗎？
“兒臣盡量。”
光興帝又大笑：“好啊，不愧是朕的昭兒！”
出了安福殿，劉昭陽所有的表情瞬間消失。
一年，她這個父皇，還真敢想啊。
長公主府，綠衣丫鬟看著接連嘆了三聲氣的長公主，覺得挺反常的，怎麽去了一趟安福殿，成了這副模樣？
“長公主，可有什麽煩心事？”綠衣丫鬟非常體貼地問到。
“綠綺，你說，我隱瞞了件不該隱瞞的事，可如何是好？”
綠衣丫鬟覺得非常驚奇，這可不是長公主的性子，“您平日不都‘我瞞就瞞了，你能拿我怎樣？’，今兒怎麽還煩心上了？”
劉昭陽絲毫沒有被寬慰到，還是憂愁：“這次不一樣，被隱瞞的那人，有些特殊。”
綠衣問：“怎麽個特殊法？”
劉昭陽又嘆了口氣，“就是，想到他知曉後的表情，我就會心痛的那種。”
綠衣：“！”
她可從未見過長公主這副模樣！也從未聽過她講過如此粘糊的話！
當然，調戲那些個俊俏公子時除外。
綠衣默默地退下了，她覺得這種事還是得長公主自己想明白。
覓梅莊內，有大片的梅林，如今開得正艷。
劉昭陽約了崔棱去賞梅。
那天其實並不是賞梅的好時節，下著細雨，將大多的梅花打落在地上，鋪了滿地。
崔棱站在梅樹下，一身雪色長衣，頭上是沾雨的花枝，腳下是滿地的紅梅。
劉昭陽撐著一把紙傘，拎著一壺“仙人客”，從小道徐徐而來。
站在樹下那人，本是面無表情地板著一張臉，看見來人後，驀地笑了起來。
劉昭陽便是因著這抹笑，直至那壺“仙人客”見底，也沒將該說的話說出口。
她若說了，她與他，便再無可能。
不能一同泛舟，一同煮茶，一同喝酒，一同賞梅，她只想與他做的所有事，都絕無可能。
於是，劉昭陽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然後開始清醒地說胡話。
“將軍，你猜我為何喜梅？”
崔棱沒答她，只是拿下她手裏的又一杯酒。
“全因它不同。不開在溫暖的三月，反倒在凜冽的寒風裏盛開，如血一般，熾熱又旺盛。”
說著，她輕輕拍了拍身旁的梅樹樹幹，“若是有可能，我想長眠於此。”
“為何？”崔棱認真地看向她，問。
“說不清，好像只是因為，這樣最自在。”
她撥開厚厚的落梅，露出底下凸起的梅樹的根莖，“若是葬在這裏，它的根莖會插滿我的每一寸血肉吧，汲取養分，開出血色的花，如同生出另一個我。若是起風了，花便能跟著風走，去往任何一處想去的地方。”
“我的魂魄便也就自由了吧。”
崔棱凝視著她，似是想要看清她。
劉昭陽卻突然對著他笑了，“嚇到你了吧，我只是說說而已，當不得真的。”
“長公主葬於梅林，也就比長公主葬於皇陵，好聽那麽一點點罷了。”
劉昭陽雙手比劃著，好似醉了，又好似沒醉。
可偏偏清醒時最荒唐。
她有些懊惱，不該跟崔棱說這些話的，把人嚇跑，她上哪再找個崔將軍去？
但她到底還是沒去過北疆，她面前這位，可是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還能面不改色喝肉湯的家夥，劉昭陽青天白日地說些晦氣話，對他而言真的算不上什麽。
他只是看著昏昏欲睡的她，拉過她的手，又抱她起身，然後離開梅林。
臨走前，崔棱回頭望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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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近日的第幾起了？”
劉昭陽捏著一紙傳書，慵懶地倚在鳧水亭的紅欄處，問亭下的暗衛。
“回主子，第九起。”
商家還真是不消停，連日來沒少給她找麻煩，無論是她的賭坊還是酒樓，凡歸屬於長公主的產業，不停地有人在鬧事。
商人重利，但信義在先，商家似乎連這都沒搞清楚。
他們所依附的權貴，那些能給他們提供庇護的關系，劉昭陽幾乎已盡數斬斷，但若是商家重信義，善待其下的商販，也不至於陷入如今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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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沒有劉昭陽，商家的衰敗，也只是或早或晚的事。
又飛來一只信鴿。
劉昭陽拿下信，神色瞬間一變，“備馬，去醉仙樓。”
“第三批煉丹師均死，有人獻了長生不老的仙丹。”
四皇子劉瑜只是沏著茶，說了這麽一句話。
“誰？”劉昭陽沈默了良久，才問出這句。
“嫡長子。太子懸而未決，還能有誰這麽心急。”
劉昭陽長嘆了一口氣，“勝算多少？”
劉瑜倒茶的手一頓，“不足六成。”
“夠了。”
劉昭陽如此說到。
出了醉仙樓，劉昭陽去了趟皇宮，看望惠妃。
這是繼上次爭吵之後，惠妃第一次見她這個女兒，她覺得她會不自在，但她這個女兒連不自在的時間都沒留給她，只給了她幾句話，讓她原封不動地帶到韓家。
“不出七日，這皇城就要變天了。母妃明日就帶著劉巳，直接去往我的封地，對外就說累了去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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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家人若想死，便只管淌這趟渾水試試看，我會記得給他們燒香上墳的。”
說完，劉昭陽就準備離開，可她都跨過那門檻了，還是停住了。
沒有回頭，只是對她母妃說：“劉巳性子軟，又怕事怕麻煩，只適合提籠架鳥，鬥雞遛狗，閑閑散散地過一生。若是將他架於那高位，他活不長的。”
這次，她便是真的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希望她這個被皇城困了大半輩子的母妃，能過得自在些。
她希望她那個心性純良的胞弟，能安安穩穩地過完他的一生。
出了皇宮，劉昭陽看了眼那紅墻黃瓦，還有那片藍色的天。
過不了多久，這裏便會血流成河。
她其實不知道是對是錯，但已經沒有退路了。
駕——
劉昭陽策馬而去，去向她今日該去的最後一個地方，畿縣。
營帳內，崔棱聽完了劉昭陽所有的陳述，包括她隱瞞他的，三年改一年的軍權問題，包括她與劉瑜的謀劃，以及她的請求。
“禦林軍幾乎全權掌握在劉齊手中，兵變那日，我需要將軍幫我牽制住禦林軍，以及皇後母族的赤甲軍。”
“若是將軍不願意，便全當今日我未曾來這，未曾說過這番話。”
“也從未遇到過我。”
最後一句，劉昭陽說得異常決絕。
她只想與崔棱之間，有一段純粹的、炙熱的、不含任何妥協與猜忌的情誼。
可臨到末了，還是做不到啊，無論她怎樣努力。
政見不一致，她與他，此生便無再見的可能。
劉昭陽低著頭，崔棱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問她：“長公主覺得，我會是怎樣的回答？”
她擡頭，眼中似含著淚，“我不知。”
她給不了答案，她不能幹擾他。
無論他作何選擇，他都是她的崔將軍。
只是，他們再無任何的可能。
甚至有一天，會兵戎相見。
四目相對，崔棱嘆了口氣，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淚，而後擁她入懷，“我選長公主。”
“我選一世清平。”
那應當是劉昭陽活了這麽大，第一次嚎啕大哭，眼淚怎麽止都止不住，而後又將哭出來的眼淚鼻涕，全都抹到了抱她那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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