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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昭陽就是劉昭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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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昭陽就是劉昭陽

又七日,柳岸。

“此去經年,望安好。”

劉昭陽難得這麽文縐縐地。

她只是有些傷感,楚墨也待在公主府三年了,咋一離開,多少有點不適應。

但終歸是要走的,皇城就是個是非之地,他們這些人合該離得越遠越好。

她送走了多少個楚墨,現如今也是數不清了,她與他們這些人,這一別,怕是這輩子都難相見。

楚墨倒是顯的比長公主要鎮定。

他自入府那天起,便想到了今日的別離,三年對他而言已是奢侈。

他只是覺得,他跟她的分離,至少他要笑著離開。

於是,他笑著回她:“長公主亦是,此去經年,得償所願,歲歲平安。”

他笑著囑咐她:“天涼了,莫貪杯,免得壞了身子。”

他笑著拿出那只求來的簽文:“富饒卦,上上。”

他笑著揮手跟她告別。

他笑著看她遠去。

望你春風十裏,直上青雲。

望你琴瑟和鳴,兒孫滿堂。

從長公主府到柳岸,他一直笑著,一直真切地祝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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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惠妃娘娘殿。

惠妃清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她的女兒劉昭陽。

劉昭陽看著魚貫而出的宮女們,一臉稀奇的模樣,她這個母妃日常的心思都放在梳妝打扮和保養上,這次這個舉動難得啊。

“你過來。”惠妃坐在軟榻上叫她。

她母妃明明已經三十來歲,可看起來還像個小姑娘,聲音軟軟的,就連沈下嗓子叫她,都有點像在撒嬌。

但劉昭陽莫名有種不太妙的感覺,她磨磨蹭蹭地往軟榻走去。

“趕緊的。”慧妃見她磨蹭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她抓住劉昭陽的手,仔細端詳著,又認認真真地盯著她臉來看。

“我前兒給你的那瓶玉容敷,還有進貢的香露,你到底有沒有在用?”

劉昭陽頭疼,她就知道要被說,“用著呢,用著呢。”

“那你這臉怎麽回事,幹巴巴的,一點都不水靈。”惠妃娘娘輕輕地瞪了她一眼。

劉昭陽很無辜:“我也不知道……”

在惠妃娘娘的眼裏,她這個女兒是個雖然不愛梳妝打扮,但好歹還算聽話的好閨女,實則劉昭陽天天不是逛賭場,就是去花樓,還愛騎射打獵,經常風吹日曬的,除了她這個娘被她女兒乖巧的面貌騙了,日常請求光興帝嚴懲那些散播謠言之人,其他的人其實多多少都了解。

“好了,今兒叫昭兒過來,不是說這件事的。”

一道男聲傳來,有人從內室走了出來。

是劉昭陽的舅舅韓澈。

他遙遙地看向她,眼神很是覆雜,不僅有失望,目光裏還帶著審視和壓迫。

“你跟劉瑜怎麽回事?”

“兵部、戶部、工部、禮部,那些被查出來的暗子,究竟是你的,還是他的?”

她舅舅作為吏部侍郎,既然能問出這個問題,那說明,她跟劉瑜的交易或者說關系已被他知曉。

劉昭陽眼神瞬間就變了。

那股清澈無害的感覺瞬間淡去。

她像在卸去偽裝,還原她真實的面貌,明明還是那副長相,卻給人截然不同的感受。

韓澈眉頭皺地更深,她這個外甥女,是在告訴他,沒錯,就是你們查到的那樣。

“你這副模樣,將你的胞弟置於何地?”

“又將我們家族置於何地?”

“你是想毀掉所有的一切嗎?”

韓澈有些動怒,“斷掉跟劉瑜的一切聯系,長公主的身份不是讓你為他人做嫁衣!”

劉昭陽冷笑一聲,“我若是不呢?”

韓澈大怒:“若是不,那就將你嫁與南梁國,全兩國之好!”

惠妃在一旁驚呼:“哥!”

但韓澈全然不聽他這個妹妹的話,“劉昭陽,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誰!你的長公主府是因何而來,你的榮華富貴背後又倚靠的誰!後宮裏不少夭折的皇子、皇女,要不是韓家,你怕是連周歲都活不過,更別說現在在這跟我叫板!”

“平日裏不講三從四德,拋頭露面,傷風敗俗也就算了,在皇儲這麽大的事情上,你也敢有二心,是不是活膩了?”

劉昭陽聽到這些話,只覺得心寒,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寒氣,不斷地向外滲透,包裹住她。

這便是她的家族。

一個要求她三從四德,乖乖做金絲雀的家族。

它若是想飛,便折斷它的翅膀;它若是想逃,便打造更加精致的牢籠。

即便她是皇城裏最尊貴的公主,即便她錦衣玉食,可她對自己完全沒有控制權,因為她所擁有的東西,從頭到尾都未曾真正屬於過她。

她最大的價值就是聯姻,生兒育女,延續皇室血脈。

撇去這一切,她這人,毫無意義。

他們用大量的金銀珠寶堆砌她,用絢麗的辭藻修飾她,只是為了讓她看起來更漂亮,更有價值。

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沒有人問她認不認可,她就該按他們期待的那樣活著,死去。

可在她的身體裏萌芽了別的東西,不知是在那片廢棄的園子裏,還是在別的、更廣闊的、毫無邊際的地方。

有那麽一瞬,她看清了她自己,看懂了她的懦弱,看懂了她的喜悅,也看見了,她的心。

她抓住了那一瞬。

她抓住了她自己。

所以,沒有人能阻止她,沒有人能毀滅她。

她只屬於她自己,從內至外。

劉昭陽昂起頭,高傲地回望過去。

她沒有像她舅舅所期望的那樣,當他高高在上地宣告,我將拿走你的一切時,痛哭流涕地向他求饒,不顧一切地屈服於他、哀求他,讓她不要失去這一切,讓她還要做那個不可一世的長公主。

劉昭陽的目光牢牢鎖定了韓澈,如同她在俯視他。

可明明韓澈才是那個在俯視的人。

他幾乎在接觸到那樣的目光時,後背就起了一身冷汗,他如同被鎖定的獵物,那個鎖定他的龐然大物,在用目光告訴他,我看見你了,你逃不掉了。

這還是他的外甥女嗎?這還是那個他所知曉的劉昭陽嗎?

他有個荒謬的錯覺,他正在被帝王俯視。

一個攘外安內、一統天下的,真正的帝王。

很安靜,沒有人在說話,無論是劉昭陽還是韓澈。

雅間裏只剩惠妃掩面啜泣的聲音。

惠妃看向她的女兒,不知為何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陌生地讓她不敢認。

“昭兒啊,你舅舅都是為你好,為了韓家好,你就認個錯,不行嗎?”

劉昭陽沒說話。

但沈默就是回答,她是不會認錯,不會更改的。

“為何啊?”惠妃有點崩潰,“你為何偏要做那些出格的事啊?自古以來,女子就是要未嫁從父,既嫁從父,夫死從子的啊,你為何偏要不一樣,安安穩穩、平安富貴地過一生,不好嗎?”

劉昭陽看向她的母妃,她有很多個理由。

她不喜歡琴棋書畫,她喜歡策馬狂奔。

她不想要自己的命運由別人來定,她想要對自己擁有控制權。

她想要了解自己的天賦,實現自己的價值。

可這些,她的母妃永遠都不會懂,也永遠都不會明白,對劉昭陽而言,意味著什麽。

“母妃可曾記得,光興十六年至光興十九年,您被趕出延禧宮,連一個小答應,都能作威作福。”

“您有做錯什麽嗎?不過失去了帝王的恩寵罷了。”

惠妃楞了一下,“可帝王的恩寵就是一切,從來都是如此啊。失去了寵愛,自然也就會失勢。”

劉昭陽長嘆了一口氣,“那您自己呢?”

“不僅僅是韓家嫡女,帝王的惠妃,您還是韓芷惜,還該為自己哭,為自己笑。”

惠妃擡起那雙含淚的眼,喃喃道:“我怎麽可能只是我自己呢?”

她在閨閣中,學刺繡、學書畫,端莊守禮,只是為了當得起韓家嫡女的身份,為了有個好夫家。

她在後宮裏,整日塗脂抹粉,學習駐顏之術,只是為了帝王的喜愛。

她傷了身子生下了兒子,也只是想要後半生有所倚靠。

她的一生都在依附他人,她怎麽可能只是她自己呢?

劉昭陽:“可我只想要,劉昭陽就是劉昭陽。”

惠妃看著她女兒留下這句話後離開的背影,哽咽地問:“我怎麽就生了這樣的女兒呢?她怎麽就不明白呢?”

沒有人給她答案,半晌沒回過神來的韓澈給不了,她自己更給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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