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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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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終局

亮如白晝的走廊裏安靜的過分,今日白天許是大興熱鬧過了,夜晚顯得格外寂靜。

夜風吹拂過鑲嵌在墻中的木窗外的樹枝,那些灰黑色的影子如同細長的手指一般輕輕搖晃,在潔凈的地面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印子。

“喵嗚。”

一只黑白皮的貓原是坐在墻邊自顧自地舔著前爪的毛。

它長期在宰相府裏蹭吃蹭喝,逢人就賣萌撒嬌,因此獲得了不少的美食,由於夥食好,它長得油光水滑的,身上的毛蓬起,看著就很是厚實。

“喵。”

毛茸的耳朵敏銳地聽到遠處有一陣不規律的腳步聲正在朝著自己坐著的地方而來。

這麽晚了,人類都睡了,是什麽人才會在這麽晚的時候用這麽奇怪的步伐從彎彎繞的宅子裏跑出來?

貓貓不理解但是貓貓知道什麽叫避嫌。

像是兩個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的聲音從遠處逐漸變得清晰,貓警覺地叫了一聲後很快停下了自己舔毛的動作。

“喵!”

貓以人類無法成功的姿勢成功扒爬在墻頭,它甩了甩靈活的尾巴,一雙不帶感情的豎瞳貓眼看著一胖一瘦兩個侍衛擡著一副披著染血白布的門板往這條走廊的前方而去。

門板上隆起一個人的輪廓,白布的四角在風中輕輕地左右晃動,在空氣裏發出緩慢的嘩嘩聲。

就在這寂靜的片刻,察覺到血腥味的貓忍不住喵喵喵地叫了起來。

“怪晦氣的。哪來的死貓!”

隨著瘦侍衛的罵聲,胖侍衛擡頭往自己的右邊墻壁頂上看去。

除了自己深色的影子歪斜,一只整體黑色,白色兩爪的貓正蹲坐在墻頭,它扭動著毛絨的尾巴,朝著門板的方向發出令人不安的呼嚕聲。

朝貓蹲著的地方狠狠啐了一口,胖侍衛又記得老爺夫人的命令,喊瘦侍衛走快些,再走快些。

“聽說貓從屍體上跳過去,屍體通了靈會詐屍,我們快走!”

這人本就死得冤屈,口齒緊閉,內息封鎖,又無木棺讓他平躺進去讓他安息更是加重了他成惡鬼的可能性,若是讓黑貓擾亂死人魂魄,屍體依靠死前感情發起瘋來,幾個自己都不夠他殺的!

瘦侍衛抖了抖竹竿般細長的手臂,今夜即使有燈籠,但沒有光的地方格外的漆黑和安靜,他耳朵裏聽著自己如鼓錘震打鼓面的心跳聲,有些哭喪著臉地說道,“老李,你,你說他會不會來找我們索命啊。”

小丐本就死得冤枉,而且還是死在他們幾個的手裏,若是一朝成了氣候,第一個殺的就是他們這些沒有什麽背景的侍衛。

“哼,那就來啊,我又不怕他,人反正不是我殺的,誰殺了他找誰去,纏著我?哼哼,真不怕我給他骨頭都打成渣!”

說著亮出了自己肥鼓鼓的上臂,看著那結實的噸位著實緩和了一點瘦侍衛小膽的情緒。

只要有他在,就是真的遇到鬼也不怕了。

這麽想著,瘦侍衛也主動說到,“老李,我們邊說邊走吧,前面沒燈籠了,我們要拿火把出去。”

現在正是夜深時,前方濃稠的夜色裏,而且銀色的月亮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再出現了。

萬寂之中,貓在頭頂伸了個懶腰,然後跳下墻頂,躥入陰影,再不見了。

————————————

此時的主廳內,僅有睡死過去的秋丞相、崩潰哭泣的趙夫人、喚蓉和擔憂的秋月明在場。

“夫人受驚了,還是快回住處請位大夫上門來看看吧。”

喚蓉不緊不慢地行了一禮,雖然行為沒有錯處,但語氣中增添了一絲傲慢。

她一個仆人,膽敢用如此赤裸裸的視線從趙夫人蒼白的面龐上轉到了那灘刺眼的血跡上,屬實大逆不道,只是現在場景尚未有人能主持大局,所以沒人看到她異常的舉動。

計劃實施的很順利,解藥已經開始發揮功效了,接下來,就是秋月明和趙夫人的主場了。

喚蓉揚起嘴角,微笑著松開了自己捂住趙夫人的手。

***

一只柔軟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我害怕的試圖尖叫,卻發現在極端的狀態下我連直起腰都做不到,喚蓉的手上是不是沾了什麽東西,有些苦苦的,聞起來卻起到了亢奮精神的作用。

我以前一直有頭暈的毛病,找過大夫,也瞧過郎中,一直見不得好,我對此也很是苦惱,幸好我兒一直陪在我身邊,以免我過度憂思。

我兒是我與秋郎的第二個孩子,他是個堅強的小男孩,當年長公主闖入我房餵我摻了紅花的參湯時,我一度以為我的孩子會就這樣逝去,可是他沒有,乖巧的孩子啊,是你陪伴母親度過那一個個擔驚受怕的夜晚,也是你在秋郎不在的時段裏彌補了我空白的孤獨,你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天使。

孩子啊孩子,你到來讓我倍感快樂。

可是我的孩子,你為何變了一副模樣。

你穿著華貴的衣袍、神色驕傲半點不像我。

孩子啊孩子,你不是我的兒子,惡魔般瑰麗美艷的面容從我的記憶中一同浮現,那是邪惡之人的模樣,那是我最恐懼的起點——我的心魔。

心魔,那位一度成為我的夢魘的公主!你為何又再度來到了我的身邊!

***

“母親,我護母親回去吧。”

秋月明明明心裏也害怕,卻還是揚起笑容,朝著趙夫人所在的地方走近了一步。

“不!”

趙夫人瞪大了眼睛,拿著食指指著秋月明的那張俊臉大叫一聲,“他不是我兒子,我,我兒子剛剛被拖走了!你是誰?是不是那個長公主的兒子?!公長主?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她要回來了,她肯定要回京城了!”

趙夫人看秋月明如同在看一個洪水猛獸,仿佛下一秒就會要了她的性命,旁邊的宰相呼嚕聲大如雷震,鼾聲如同節拍,重重地打在活著的人身上。

“夫人定是累糊塗了,二少爺怎麽會是長公主的兒子呢?”

秋月明不明白平日裏一向溫和的母親為何用看仇人的眼光看著自己。他不明白什麽是仇恨,被蜜糖包裹了半生的少年哪懂這些,他只能用受傷的神色看著趙夫人,期盼她能冷靜下來。

他剛要擡手,趙夫人便由半松懈的姿勢轉為仰坐。

這是警覺的姿勢,只要秋月明有任何攻擊性的動作和意圖,趙夫人都能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擊和防禦。

“娘。”

秋月明剛張口,趙夫人便扔過來了一支銀色的小釵,那釵子上的花朵邊緣鋒利,秋月明微微一偏頭,那只釵子便擦過他的臉頰,在空中劃過弧度不算很大的一條拋物線,在秋月明躲過的幾秒鐘內掉在地上,發出了很大的啪嗒一聲。

“我不是你娘!”

她看著面前跟自己距離不足七步的柔和了眼眸的少年,尖叫了一聲,繃緊了肌肉,警告秋月明不要過來。

邊說著她抓起頭發上的另一只金絲簪子,欲拔出扔向秋月明。

“夫人!夫人請三思,他畢竟是府內少爺,您這樣做,讓老爺怎麽看待您啊?”

喚蓉雙手控制住趙夫人握著簪子的手,跪下來為秋月明求情。

“哼,我做什麽跟他沒關系!你放開我!”

說著趙夫人便使了大力氣,想掙脫束縛,不想喚蓉力氣更大些,情急之下,趙夫人手臂一用力,尖銳的簪子就戳破了喚蓉的喉嚨,這一擊屬實意外,只見喚蓉瞪大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眶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她捂著破掉的喉嚨張著嘴想說什麽,極速褪去血色的臉讓她看起來已經油盡燈枯了。

“母親,您看起來很不好,要不要孩兒去請大夫?”

秋月明早沒了意氣風發的模樣,他先是看著一個丐兒被刺破心臟而死,又看到自己的母親失手殺死了一個仆人,他也因為趙夫人的話有些躁動。

“你別過來,我警告你,別以為……別以為你是她的孩子我就不敢動手!她這個惡魔!她從來沒有離開過!”

他從未見過自己母親這樣失態過,不,有一次,那是他很小的時候,只是那次趙夫人發火的對象是秋似離。

唯一不變的是那股瘋狂的勁頭,這個女人被長公主當做棋子戲弄了半輩子,她對這個人恨之入骨卻又畏懼對方的權力無法對她做出真正的報覆行為,只能與過去一樣,把氣撒在沒有反抗能力的孩子身上。

之前是秋似離,現在秋似離死了,鋒利的矛頭對準了被調換了人生的秋月明。

“你滾!滾的遠遠的,別讓我再看到你!你這個惡魔的孩子!”

惡毒的罵聲與尖叫貫穿秋月明的雙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去的,仆人呢?小廝呢?陪在他身邊逗他笑的人呢?怎麽都不見了?

秋月明看著一如既往奢華的庭院,一邊安慰自己事情沒到谷底還有機會,一邊努力去思考。

他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麽就過了一個晚上的時間,母親竟恨他入骨,明明過去的回憶那樣美好,母親的關心是那麽的發自肺腑,如今細細想來,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表明自己不是母親的孩子。

既然沒有原因,那一定是有人在搗鬼,是那個已經離開府邸的長公主嗎?

除了她似乎沒人想拆散父親和母親,秋月明暗暗擬定了一個計劃,第二天大清早的穿上外衣就要出門會見母親。

“哎,幹嘛,不準出去。”

在門口,一個陌生的面孔很是傲慢地攔下了秋月明,秋月明此時心裏正如火燒,他不顧平時的穩重,提高了嗓音對著他說到,“我是二公子,你有什麽資格不讓我出去!”

聽到這話,陌生人嘿嘿嘿地笑了兩聲,“什麽二公子,很快就不是了,你還不知道吧?府裏公子小姐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送出去一批,今年秋天也不例外,二公子,好好享受在秋府裏最後的這段日子吧。”

他說話時眼含戲謔,秋月明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不可能!我與母……娘親,她不可能讓我離開秋府,離開京城的,你撒謊!你就是讓我見不到娘!”

府裏偶爾送姑娘公子出去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沒什麽本事,一天天的也沒有什麽值得出手的東西,父親看中才華,雖然他有學生在朝廷裏做官,但不是親生骨肉,終究不得他深沈的信任。

大哥走武,在文科方面幫不了父親,他秋月明十八已過,只要能在今年考上狀元,在朝中也能幫襯父親一把,這是他所渴求的,能報答父親的唯一辦法。

明明幸福就在眼前,他卻眼睜睜失去了這個機會。

為什麽偏偏是我?

我過去得到的一切都算是什麽呢?一場美麗的夢嗎?

看著秋月明失魂落魄的模樣,陌生人只是滿不在乎地打了個哈欠。

“隨便你怎麽想,我又不會在你手裏賺到一兩銀子。”

說著陌生人轉過身去,不再理會秋月明。

————————————

兩個侍衛擡著門板在漆黑中摸索著前行,踏過後門的門檻,從一條長滿雜草的小路上往前走去。

小路通往亂葬崗,是拋屍的好去處,很多見不得光的東西都能在這個地方找到答案。

“聽說那裏有個大坑,是前朝挖出來的不用了的,我們把他扔那裏吧。”

“這樣好麽?要不我們還是給他埋土裏……”

“要幹你幹,沒多久天就要亮了,夫人也沒說怎麽處理他,你傻麽,給自己增加負擔。”

“老李你說得是,我下次註意,嘿嘿。”

兩人腳步很快在一個深坑前止住了,他們沒有多看坑洞一眼,屍體如同一塊完整的肉,裹著白布咕嚕咕嚕地以正面朝下的姿勢滾到了坑底。

兩個侍衛沒有檢查屍體的情況,拿著門板就往回走,此時晨光從地平線上漫溢出來,不傷眼睛的乳白的光芒籠罩了他們全身,在他們身後,那個巨大的醜陋的坑洞也被初升的陽谷照射得得以顯現出原貌來,像是一個凹陷的失去了眼瞳的眼眶,唯一的屍體安靜地躺在那裏,淋漓的血還沒流淌幹凈。

透過剛剛的撞擊,血痂輕易地被撕裂,傷口裏僅存的血很快如同一灣足夠細小的水流滲透進了漆黑得有些怪異的泥土裏。

***

自由……

鼓起雙眼的屍體向前凝視著什麽,他吃驚的模樣還在臉上掛著,龐大的女人幻影坐在坑底,如藕玉般脆嫩的手虛捧著秋似離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

不會被同族自責的絕對的自由,不會進食的死物般的身體還有如同掌控時間般來去自如的能力。

猶如一個巨型女人的幻影坐在坑底,釉質的手捏搓著空氣,一縷接著一縷如蠶絲般細長的閃爍著華彩光芒的線條在肉眼可見的狀態下正在她指尖迅速圍繞著一個固定的點飛舞。

這不該是這個世界能出現的東西!這是什麽!漂浮在屍身旁邊的秋似離瞪大了眼睛,貪婪地看著由女人創造出來的奇跡。

隨著絲線逐漸匯聚成一個人少年人體型的輪廓,女人鋪滿白光的幻影上不斷出現被蛀咬的黑色。

秋似離很是好奇,他湊近了些,看到了女人微張的類似於嘴的器官中密密麻麻地長滿了青白色的正三角的牙。

人類沒有這樣的牙齒吧?她是誰?為什麽沒有鬼差來接我去地府?

伴隨著這些疑問,一道看不見的外力迅速註入秋似離失去了生機的身體中。

強烈的欲望是他覆活的關鍵,充滿汙穢的心臟正在努力地模擬搏動,浮現出各種淤青和屍斑的四肢也在人類肢體和反裝的關節中來回抽搐地浮現與消失。

一對渙散開的圓形瞳孔眼球偏移到了最左側,一把青蛙卵一樣細密五黑的團狀東西迅速塞滿了眼眶,又很快消失了。

身體如同亂碼了一樣不止地變換,腸子如同黑色的粗壯觸手,堅韌的外表上長滿大小不一的水泡、食管與氣管的表面長滿細小的鱗片,隨著每一次的呼吸和吞咽都會令這些小鱗片舒展和閉鎖。

女人的幻影能做到的還不止這些,他看著自己的耳朵逐漸化成魚鰓,惡心的魚腥味從他的身上傳進了他被角質層包裹的鼻子裏,他無法大聲尖叫,因為那條粉色的舌頭上附著了帶有腐蝕性的水液,只要他一張嘴,任何東西都能被腐化。

令人絕望的改造還沒完全結束,秋似離的雙眼滋出紅色的液體,一只狹長的蜥蜴眼球占據了他大半的眼眶,隨著它的轉動,秋似離感覺自己的牙齒癢癢的,他想張大口器,試圖去咬中什麽,將致命的蜘蛛毒液註射進肌肉裏。

“哢嚓——”

隨著一聲如同卯榫玩具咬合進一起的聲音響起,全新的只剩下自由意識的秋似離安靜地躺在坑底。

他全身都失去了血的顏色,強而有力的心臟源源不斷地為他輸送血液。

他得到了新生,代價是記憶,過去作為秋似離的記憶被盡數剝奪,愛也好恨也罷,在他的生活中,這算是物理意義的徹底翻篇了。

——————————————

一個是府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少年,一個是集萬千恨意於一身的少年。

當家中生存狀態為最極端的兩個人身份互換,那好戲就要開演了。

秋府中,秋月明先是不安地度過了兩天時光,期間他頻繁地做噩夢,在此期間母親的貼身侍女沒有上門來過哪怕一次。

即使有侍女前去通報,趙夫人都沒說什麽,即使是秋月明出了事情,她也依舊神情冷淡,冷漠地讓新的大丫鬟請侍女回去,大丫鬟出門後對著侍女小聲囑咐說是前幾天被死狀驚到了,如今趙夫人身體不好,誰也不見。

聽著侍女的鸚鵡學舌,他坐於地上,恍惚中飲酒入夢,懈怠了幾天。

在那不辨是非的睡夢中,模糊了面孔的母親抱著自己坐在花園裏最大的梨花樹下,大量光斑從樹葉與樹枝的空隙間透進來,照在了兩人的身上。

就像曾經那樣,幼童將母親視為最近的人,而母親也將幼童視為唯一。

“娘。”

他不顧臟亂將背部靠在墻壁上,口中念叨了好幾下母親,他痛苦地想得到救贖,卻發現救贖與惡果源自一個人。

猙獰與和善的面龐在秋月明的腦海中疊在一起,質問著他,審判他的罪惡。他有些哆嗦,說不上哪裏有問題,只能弓著身體,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隨著他腳下一空,沒有支撐的身體隨之掉下深淵之時,他在恐懼中睜開了眼,松開手裏握著的酒壺,終於醒了過來。

“原來只是一場夢啊。”秋月明大口喘著粗氣,放下手裏的酒壺,喃喃自語。

自從出不去這個院子之後,大哥也再沒出現過,秋丞相一家三口幾乎從他身邊消失了。

前路迷茫,秋月明擔憂著曾經從未想過的東西,母親的愛一度讓他如孔雀般驕傲,如今鎖在院中,這是要讓他在離開家前不得外出一步嗎?

再次提筆的那個早晨,他失手摔裂了一盒好墨,平日裏錢財對他來說如流水,根本不在意,用光了問母親要便是,如今不受重視了,錢也變得很緊張,沒過多久的時間,財政就成了赤字。

他被鎖在家中不得外出,沒有賺錢途徑,每天除了消耗固定的資源,就是搬張椅子在院內坐著數天上的鳥雀。

如同最初的秋似離一般,與他不同的是,秋月明還保持著以往差不多的待遇,除了不讓他離開院子。

很快,半個月就過去了,秋月明對待門口陌生人的態度也從劍拔弩張變成了麻木,似乎在心裏已經默認自己遭到母親的拋棄,成為這個府邸的累贅。

就在這天下午,秋月明搬出椅子再次準備觀鳥時,穿著貴氣的趙夫人與大丫鬟推門而入,給了秋月明一個希望。

“娘,孩兒多時未見您,很想念您。”

“免禮,起來吧,秋月明。”

趙夫人仔細端詳了一下因為一直做噩夢而略顯消瘦的秋月明。

他的眼角上翹、朱唇皓齒,與他那陰魂不散的母親一樣,長得這麽引人註目,可憐她的親生兒子,混得如同丐兒,一頭枯草般發黃的發和營養不良的身板在她眼前不斷地浮現,他細瘦的手向著自己伸來,自己卻無法拉住他,讓他感受自己的溫暖。

半月前的那場偷竊風波令秋似離的屍身無法理直氣壯地葬入秋府,就連他的牌位趙夫人也無法光明正大地放在祠堂裏。

在他的頭七那幾天,趙夫人哭得肝腸寸斷,若非是長公主,他兒也不能受這樣大的苦楚,以至於死了也不得安寧。

不僅沒有墳住,而且屍身也找不到了。

這一切都是長公主的錯!

她氣憤得發抖,把自己的原因撇得幹幹凈凈,縱然她中了藥,迷了心智,將敵人的兒子養得仔細,若非她見長公主如見洪水猛獸,又將秋似離視為死敵之子,何至於讓他如兔咬人般地出院尋求活下去的辦法?

說到底還是太過極端,愛與不愛的界限如此分明,一旦遭到挫折,崩潰的到來比想象的要快很多。

“我已與老爺談過了,下月初,前往揚州的馬車就能上路了。秋月明,別怪我心狠,這一切都是你母親的錯,誰讓她殺了我兒呢?”

就算趙夫人輕描淡寫地將此一事說得如此輕飄飄,秋月明也沒能按下激動的情緒,他腦門發涼,渾身不住地顫抖,他沒想到趙夫人能如此絕情,能在養育之恩面前說出如此殘忍的話。

“母親,您是我此生唯一的母親,我會在未來考去功名,為了以後的利益,還請母親不要丟棄我。”

秋月明雙眼發紅發燙,晶瑩的淚水從眼眶中淌落,他本來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人,為了能還在這裏有一席之地,他不惜弄臟最喜愛的衣裳跪在趙夫人面前。

眼前本應如春風般和煦的女人此刻換了一副模樣,冷冽的寒春如同通透的冰針,細細密密地紮在人的身上,令人呼吸間都帶著些疼痛。

“不,你以為我會心軟嗎?你的母親從來沒有心軟過,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我必須保住另一個兒子。而你,隆安公主的兒子,是這裏最大的威脅,你必須走。”

趙夫人的眼裏滿是厭惡,這個少年占了她兒十八年的榮華富貴,如今還死不要臉地在這裏繼續呆著,真是令人覺得惡心。

“既然母親心意已決,秋月明沒有違抗的餘地。往後餘生,還望母親平安順遂,孩兒再不見母親了。”

趙夫人的話讓秋月明很是傷心難過,既然身份問題已成定局,那他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隆安公主。

希望自己的親生母親能容納自己。

秋月明跪在地上目送趙夫人離開,他看著貴婦踏過門檻逐漸縮小的背影,委屈和心酸不禁用流淚的方式發洩了出來。

“不過是一場夢嗎?”

半月前他是天之驕子,有著世間最好的父親和母親,享受著最優渥的資源,和其他公子哥吃茶談文,好不快活,格外神采紛揚。

如今他驟然失寵,無一人探望,父親也始終不見一面,母親恨透了自己,一下子跌進泥裏的滋味並不好受,但是他必須受著,因為他是秋月明,秋家生養了他,這是他必須承擔的後果。

“以後就等著死在揚州吧。我還有什麽後路呢?”

他搖搖欲墜地爬起來,膝蓋疼得要命,貴公子沒了打扮的心思,此時落魄得比秋似離還難看。

“秋似離,你這十八年也是這麽過的嗎?”

他從井中打了盆水,草草洗了洗臉,看著銅盆水面上臉色慘白的自己,驀然想起了那個營養不良的丐兒。

如果自己不是趙夫人的兒子,那與他交換了十八年人生的真正的秋家二公子又去了什麽地方?

而且趙夫人說隆安公主殺了他的兒子?人是什麽時候死的,他怎麽不知道?

時間過得很快來到了下月初,除了貼身的兩個侍女,竟無一人來送他,如同躲著瘟神似的,大哥和父親也完全沒有一點想來看看他的意思。

“以後,怕是再難回來看你了。”

雕梁畫棟的大門前,秋月明撫摸著左邊石獅子的前爪,略微搖頭地感嘆道,“赤棟青梁不顯舊,石獅爪球仍滑油。未得有燕銜泥歸,我已接夜去揚州。”

他戀戀不舍地松開石獅子的前爪,背對著大門朝著馬車的地方走去,“月困樹梢不得意,死活存敗觀自己。”

今後的生活,不論幸福與否,都跟趙夫人和秋丞相無關了。

“秋月明,你過去的十八年裏一天也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會被拋棄吧?”

他坐在比以前簡陋數倍的馬車裏,喃喃低語道。

過去的秋月明馬車要八馬齊頭並進,配有三個下人一起伺候,四個季節的馬車款式都要不一樣的,搭配上他院子後面細心養的馬兒,可謂是在京城出盡了風頭。

現在的秋月明單手扶著木制窗欄,看著官道上一成不變的景色,心中萬般思緒湧過,唯留一縷懷念在心頭游蕩。

秋府離揚州較遠,要去那裏需要路過好幾個城鎮,一匹馬拉個車跑的不快,粗略算算要大幾個月才能到目的地。

“聞水叔,我們在前面的茶館那兒歇歇吧。”

這些天一直下著雨,直到今天才沒了烏雲,中午雖然太陽還是沒出來,但溫度還是暖的,秋月明掀開簾子,朝著車夫喚了一聲。

“二公子可別折煞我了,您躲著些日光,我讓馬兒慢下來。”

大約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頭上帶著一個草帽,穿著一身粗布短打,憨笑著轉了半張臉過來跟秋月明說。

“你,叔你別叫我二公子了,我已離開秋府,名不正言不順的,莫再叫這個稱謂了。”

即使秋月明穿著簡單,明顯被放棄了,但車夫卻沒有怠慢他,還是很恭敬地喊他一聲二公子,就像從前在府裏的時候一樣。

“好的公子,還請公子坐穩。”

說著他拉了拉韁繩,那馬似是通靈,很快速度就慢了下來,載著主仆二人走近了茶水鋪。

“兩位客官裏邊請啊,今日有茉莉、龍井和金絲白茶,客官要點什麽?”

肩上披著一條淺灰色毛巾的少年迎兩人入座,看著他溫暖的笑容,車夫開口道。

“一壺茉莉,一碗涼茶一碟花生,麻煩小二盡快送來。”

“好的沒問題,兩位客官稍等~”

他拖著顫動的尾音,足步如蝶落花般輕盈,看著身形很是俊秀,秋月明沒有看清他的形體,他一個貓腰,撩開兩塊舊白布進了後廚。

“公子,您發現了什麽?”

聞水叔見他的目光直盯著後廚門口,為了讓他可以順利開口說下去,他主動找了個話題。

“雙腿有力,像是習過武。”秋月明單手撐著下巴,視線聚焦於水漬未幹的桌面上,毫不遮掩地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這裏……”聞水叔說話的時候特別註意了一下,胖胖的掌櫃不在周圍,但他還是低下聲音道,“這裏是官道,是官家的地盤,再怎麽說都不能是黑店啊。”

“聞水叔你多慮了,你看看周圍。”

秋月明沒多說什麽,話裏分明意有所指。

聞水叔左右轉頭看去,只見不大的鋪裏坐著好幾桌穿著差不多的客人,大約都集中在西北角。

他們的腰上別著一把黑木鞘的刀,刀柄上有一圓形鏤空小裝飾,看著像是一個鳥。

他們點著差不多的吃食,其中有一桌明顯坐著一圈壯漢,他們的刀和衣服都比較華麗,註意到聞水叔的好奇視線,其中一個壯漢特意轉過頭來瞪了一眼,看得聞水叔立馬掐掉了註視的目光。

“很警覺,是朝廷的人,他們腰上的刀我曾見過我哥,不,秋大公子佩戴過,有他們在我們至少性命無憂。”

秋月明面對忽然提起的那個名字有些不痛快,曾經的情意再怎麽美好都不覆從前了,那是秋府的大公子,未來要繼承府邸的大人物,哪是自己能碰瓷的,他現在唯一的目標是去揚州,然後在那裏度過自己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生。

“公子說的是。”

就在他們兩說話的時候,店小二將茶水和花生米端了上來。

秋月明微微往後靠了靠身體,小二彎下腰的瞬間,兩人視線交匯了一瞬又錯開,小二沒有絲毫破綻地去端水,秋月明默不作聲地去拿杯子倒水,視線隨著小二的背影移動,似乎要看出一個洞來。

“公子可是發現了什麽?”

瞅見小二進了後廚,聞水叔才將腹內疑問說了出來。

“沒有,吃完趁早離開這裏。”

說著秋月明將手裏揉碎了紅皮的花生塞嘴裏咀嚼。

此地不宜久留,雖然沒有從小二的行為舉止裏看到寫什麽,但他還是有些發怵,在這種陌生的地方自己本身就是一項必死的弱點。

外面的天氣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陰沈了起來,大片大片的雲遮擋住了太陽。

茶攤外面栓著的馬兒忽然停止咀嚼草料,它擡起頭望著前方,在那不遠處的地平線附近,一層範圍不小的黑影蟄伏在草地上,似乎下一秒就要沖過來給馬兒一記狠辣的掏心手。

“嘩啦——嘩啦——”

一陣拍打衣服的聲音頓時打斷了秋月明的思考,他朝著發出聲音的西北方向看去,只見那些官兵將落在身上的瓜子、花生的殼抖落在桌面和地面上。

時間不早了,他們要走了。

看著秋月明定定地看著那群官兵離開的身影,聞水叔將花生碟往前一推,“公子,我們也走吧。”

他本來還想吃兩口的,但是公子要走他也要順著他的心意來,餓一頓就餓著,只要馬吃飽了就好。

“不,”秋月明將視線轉回花生上,“你再吃會兒,我們不急,拿點錢讓小二去準備點在路上吃的幹糧。現在天色不定,做好在這裏住一晚的準備。”

秋月明將花生碟推了回去,又把小二招過來要了一份粗糧粥。

“聞水叔你喝點粥,你一個上午都沒怎麽吃東西了。”

“公子……”

聞水叔的兩眼泛著些光亮,他哽咽了兩聲,“多謝公子。”

秋月明看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深受感動的表情,自己卻是不敢去看著他的眼。

曾經的他別說粗糧粥,就是把這個攤子買下來都是小意思,如今受限至此,能給一份粥米都算是一頓難得的好飯了。

“不用謝我,這一路上我也受了聞水叔很多的照顧,府中人在我落魄時欺辱我,聞水叔卻不曾怠慢我半分,就憑這些,你都當得這些。”

秋月明抿了一口明顯粗劣的茶水,他的目光在不大的茶攤中游走了兩圈,最後還是沒有多說什麽。

店小二縱然可疑,但他不懷疑官兵有什麽問題。如今天下太平實乃盛世,官家治國有方,他在京城見過的那些人清廉正直,想必舉國官兵皆為這樣的人,既然如此,他秋月明沒有必要去跟別人起沖突,這樣不僅落了面子還傷了和氣,屬實下下策,不如裝傻,待自己去了揚州再說。

想到這裏,他將茶水一飲而盡,慢慢地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茶。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聞水叔剝著第二盤剩餘的花生的時候,一個腰上綁著一把長劍的男人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男人長得很高,臉上有些青胡渣,他在秋月明左手邊第二個桌子邊桌下,手肘壓在桌子上,雙手揉著發紅的眼睛,對著在旁邊擦桌子的小二說到,“米酒一碗,蜜棗一份,盡快上桌。”

他的聲音很是沙啞,語氣中透露著濃厚的疲憊之感。

從秋月明的角度去看,只能看到對方的背後和側面的刀。

看樣子他很久沒休息了,在秋月明盯著他偷偷看的這幾秒鐘裏,男人就已經打了不下七個哈欠了。

“這麽困,怎麽不去睡覺?青天白日的,有這麽著急趕路麽?”

秋月明收回對男人探究的目光,轉眼正好瞧見聞水叔將最後幾顆花生米塞入嘴裏咀嚼。

等下就走吧。

秋月明這麽想著,不再東張西望的隨便看。

註意到秋月明的動作,聞水叔將碗中茶水一飲而盡,歇了兩口氣便起身要出門牽馬,秋月明則在門口等著馬車過來。

疲憊的男人拿著米酒小口小口地吞食,時不時吃顆蜜棗,以滿足自己疲憊不堪的精神。

京城是把雙刃劍,如果不是因為沒得選,他也不想去那個囚籠一般的地方,早些年他在外闖蕩江湖救了一個人,他說自己在京城做官,若是有什麽難處就去找他。

此時此刻正是危難之際,若是有他見面官家,說不定困在寨子裏的那些人就能活下來了。

即使救不了,滅了那個寨子也是好的。

他越想越激動,一個不小心嗆了一口酒,那水液入肺,灼燙的厲害,他狠狠咳嗽了一陣,最後吐了半口酒和血在地上,濺撞出一朵花來。

此時天色已晚,茶攤裏的客人陸陸續續地結賬走人,很快就只留下他和另一桌客人在吃飯了。

在外面,秋月明和聞水叔坐著馬車往來時路向前繼續走。

大朵大朵的雲飄在頭頂,路邊的草叢裏偶爾能看到一些長條的東西壓在上面,聞水叔沒有去多關註它,他摸了摸馬的頭頂,熟練地吩咐它跑快一點。

希望不會出意外,聞水叔默默盤算了一下,去往下一個驛站的路上有些遠,他們即使走一個晚上都不一定能找到客棧休息。

他攥緊了握在手裏的繩子,直著背,打起二十分的警惕註意著四周。

大約馬兒連續走了兩個時辰,官路旁的風景從一成不變的黃土淺草變成稀稀拉拉的半人高草叢,看著很久沒有人打理過這條路了。

他沒多說什麽,按著剛剛從視野邊緣略過的東西,怎麽想都是因為有那些殘肢作為養料,它們這些雜草才會長得那樣茂盛。

馬又走了一個時辰,草也長得快有一人高了,空氣中蚊蟲蒼蠅聚集了一片,黑壓壓的看著就心情壓抑。

“二公子,你坐穩了,前面遠處發著燈光,或許有家客棧。”

“好。”

秋月明面對聞水叔的話沒有什麽懷疑,並且在馬車裏沒有亂動,在聞水叔說話結束不久,馬車的速度很快就提高了一檔。

聞水叔死死地盯著五百米處突然禿掉的草叢,信心滿滿地摟著韁繩,只要從那裏過去就好了。

隨著幹燥的地面揚起塵土,一柄從人類盲區跳出來的冒著寒光長刀斜斜地從下往上劈開,露著微笑的聞水叔就以駕車的姿勢被劃成了兩半。

這個被生活曬黑的漢子就在秋月明的眼前被一分為二。

“!”

秋月明的腦子忽然一片空白,耳鳴的厲害,他捂著嘴極力壓制自己喉間的聲音。

眼睜睜看著上一秒還在趕路的活人在下一秒就被利刃劃斷喉嚨,再無生息的感覺並不好受。

人命有時重於泰山,有時輕於鴻毛,秋月明以前上學時,教書先生常說,人的一生如此漫長,在歷史上能獲得筆墨的寥寥無幾。漫長的、平庸的人只能淪為冰冷的數字,或是摻在事件裏輕飄飄地一筆帶過。

過去的他還不太明白這是什麽意思,直到剛才,溫熱的血從身體裏大量撒出來的那一刻,他才清晰地感覺到,什麽才叫死。

特別那個人對自己還很好,他連到了揚州以後怎麽答謝聞水叔都想好了,怎麽在半路上他就因為襲擊而死了呢?

只見聞水叔的鮮血和腦漿大量地從身體裏噴濺出來,這些溫熱的□□撒在了馬車的欄桿和木板上,秋月明身上也濺到了些,但他沒有嫌棄這些臟汙,因為他馬上就顧不上擔心聞水叔了。

只見馬兒揚起雙蹄,帶動馬車也晃動了起來,因為外力原因受到了驚嚇的馬兒往前跑去,全然不顧車上的秋月明和屍體。

“聞水叔!”在一片混亂中,秋月明艱難地站起身來,又狠狠地跌倒在車廂地板上磕破了膝蓋。

他不顧疼痛匍匐在地上,抓住機會繃緊大腿肌肉往前一蹬,推著身體來到了聞水叔的身邊。

“聞水叔你怎麽樣?”秋月明雖然不是大夫,但是也能看出來吳聞水活不了了。

此時只有安慰,他秋月明不會法術,死而覆生的事情他做不到。

沒有辦法的秋月明喉間似是堵著一塊棉花,他一句正常的話都說不出來,人死之際,面對聞水叔正在飛速流逝的狀態,他憤怒著又沒有解決的辦法,兩排牙齒咬得再響也沒用。

吳聞水仰躺在馬車裏,他先是轉了轉眼珠,又努力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隨後沈入了死寂。

等我!等我為你報仇!

抹開眼眶處不受控制流下的淚,悲痛的情感沒有持續多久,馬車突然往左邊傾倒,其中的空間也一樣隨著它行動。沒兩秒鐘,隨著秋月明摔在門框邊為契機,外面那匹馬也在痛苦的嘶鳴中結束了它作為馬的一生。

殷紅的血在地上流淌出很大的一攤,然後弄濕了黃土,然後被一只大腳踩中帶著血泥踩過馬屍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嘿嘿嘿,看我們抓到了什麽?一只紅衣小老鼠。”

明晃晃的刀尖挑開馬車沾著血的簾子,一個穿著短打的粗眉毛男人彎腰走了進來。

他先環看了一下車廂內部,看到只有秋月明和屍體後才大嚷了一聲。

秋月明朝著發出聲音的地方太頭看去,那是一個粗眉毛壯漢,他臉上凸起幾道肉疤,看著很是兇悍。

他好像什麽都不提防,看了一眼摔痛到一下子爬不起來的秋月明,一腳踢開了礙事的屍體,很快就蹲到了秋月明的眼前。

“你……你是什麽人?不知道這裏是官道嗎?!”

秋月明忍住五臟六腑中的疼痛,迅速坐起朝著粗眉毛男人問到。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受到襲擊,但是沒關系,只要逃出去報了官……官兵不會見死不救的……

“官道?哈哈哈,你是想找人來救你麽?實話告訴你,這片地方的巡撫是我哥哥,只要有他在,你別說報官了,信不信我哥把你就地正法!”

“你……你怎麽敢……官賊相護,官家知道了可是死罪!”

“哼,天高皇帝遠,沒人去告訴他,他怎麽知道?”

說著粗眉毛大漢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雙眼散發著兇狠的目光,如同一只餓狼般死死地盯著面色發白的秋月明看。

他輕輕松松地揪起秋月明的領子,炫耀似的在秋月明的眼前晃了晃手裏的刀,然後如同拎貨物般將秋月明懸空著帶出馬車。

“細皮嫩肉的,正好切了當下酒菜。”

他特地著重了‘細皮嫩肉’的語氣獰笑了兩聲,在他看來,手裏的小子不過是哪家跑出來的公子哥兒,一生吃喝玩樂,從沒見過殺人。

此時被他拎著的秋月明也沒絲毫怯膽的意思,一雙丹鳳眼微瞇了一瞬,手捏緊了道,“你不現在殺了我麽?”

粗眉毛的大漢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秋月明,隨即大笑道,“小公子,你現在還不能死,等我們拿到你的贖金,你再死也不遲。”

他們是想勒索?但是母親和父親已經放棄了自己,被綁匪殺死或許對於他們來說也是個好方法,畢竟自己死了也算是解決了他們心上的一塊巨石。

只是自己還不打算死,聞水叔……那個中年男人、那些過去死在這個男人手上的人……都是一條血債。

總有人去報仇,即使是死路一條!

他秋月明曾經失意過,但是他也曾發過誓,絕對不要無視欺淩,即使那個人塊頭比他大,手裏還拿著武器。

就在秋月明思考的時候,粗眉毛大漢往他後頸上劈了一記手刀,隨著這道攻擊生效,秋月明昏了過去。

***

再次醒啦,天已經黑了大半,他被捆住手腕隨意地躺在一堆柴火上。

除了腦袋有些昏沈、體力不支以外,他明顯沒有什麽別的感覺。

“這是什麽地方?”

秋月明看了一圈周圍,這裏看來是個廚房,明亮的月光從頭頂的窗戶裏照射進來,照出了大半的布景。

他先是使用腰部的力量讓自己直起半個身體,然後不動聲色地去聽外面的聲音,自己不發出動靜是為了防止有人聽到騷亂進來。

回想起白天發生的事情,他突然有些後悔自己沒有一招半式傍身,如果不是自己什麽都不會,聞水叔也不能這麽草率地死在自己的眼前。

雖說報仇,但他連武器都沒有,怎麽去殺了粗眉毛大漢?

“這裏可是廚房,怎麽能沒有武器?”聞到一股血腥味的秋月明從柴火上蹦起,借著不亮的月光,他在廚房裏走了一圈終於拿到了一把剁肉的菜刀。

菜刀鋒利無比,僅一下就劃斷了秋月明手上的麻繩。

獲得了自由的秋月明檢查了一下身上,荷包和配飾都沒有了,身上能稱為武器的只有頭上的玉簪。

“吱——”

門突然被打開了,一個背對著光的滿臉橫肉的大漢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秋月明已經彎腰沖了過來。

雖然他沒殺過人,但他看過大哥練武,人體的脆弱部分就那些地方,他照著心臟和脖子來一刀,這個人不死也殘。

想到這裏,鋒利的菜刀從大漢喉嚨口橫著切了一刀。

這一刀秋月明用了很大的力氣,又是雙手持刀,壯漢根本躲不過去。

緊接著,在壯漢驚愕的眼神中,秋月明顫抖著手,激動和後怕的情緒在他身體裏隨同著血液一起在身體裏流淌。

腎上激素的飆升令他有些頭暈目眩的,他眼圈紅的厲害,白森森的牙隨著微笑露出,看著很是恐怖。

“大……大哥,大哥,救命,救……救救……我。”

壯漢仰倒在地上,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氣管被切斷了而不住地在地上如擱淺的魚般撲騰著。

“大,哥……”

壯漢捂住割破的氣管,試圖呼救。因為他在不斷地說話,傷口處不斷地冒出了一串串的血泡泡。

“對不住了,誰讓你們先動的手呢?如果不是你們要勒索我父親,我現在也是一具屍體了,你們怨不得別人,安心上路吧。”

秋月明怎麽可能會讓他把別人喊過來,他手起刀落,頭連同壯漢都手腕一起被剁了下來。

胖實的頭從脖子上掉到地上,他臉上最後留下了一個痛苦又震驚的表情,沒了頭的頸動脈不斷地噴血,猩紅布滿了秋月明的視野。

“原來你們也會求饒啊,我以為你們什麽都不怕呢?”

聞水叔,你就在天上好好地看著我吧,我會把傷害你的人全部殺死,一個不留地!

拿著刀的秋月明有了對砍的底氣,雖然他不會武功,但是至少現在他有了自保的能力。

歇了半晌,從廚房溜出來的秋月明一邊警惕著周圍,一邊往前走去。

不遠處燈火通明的茶攤那裏傳出了大笑的聲音,如果壯漢臨死前的呼救屬實,那麽殺人兇手應該都在。

這麽想著,秋月明捏緊了手裏的菜刀,隨即大步往前走。

隔著大門,他只隱隱約約看到有不少影子,正面攻擊是不可能的,他能殺死壯漢很大一部分原因歸功於輕敵。

如果他貿然闖進去,下場估計和聞水叔一樣。

既然正門不可以,那麽窗戶呢?

秋月明看了一眼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竹制窗戶,他靠近些掂起腳,拉直了手臂也堪堪摸到窗沿。

雙腿緊繃起肌肉,然後迅速地蹦起,手掌按上窗沿的同時,膝蓋撞到了窗沿凸起的下面,前不久愈合的傷口又隱隱作痛了起來。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終於還是坐倒在了地上。

他楞楞地看著自己破皮的手掌,將血擦在了隨身攜帶的手帕上。

“真痛啊。”他低聲喃喃,又回想到了過去,過去他與母親在一起時的時光。

“月明的文章寫得那樣好,不如去考個文狀元,在朝堂上也能為父親分憂。”

如果不是母親提議自己選文,自己這個時候就算拿著一柄竹竿都能隨隨便便沖進去殺對方一個片甲不留,可惜這裏沒有如果。

而且幾年前的自己做夢也想不到吧,錦衣玉食的生活轉眼即逝,面對殺死聞水叔的兇手,他甚至沒有太多的把握。

敵盛我衰,就憑自己這幅受傷的身體真的能殺了他們嗎?

秋月明暗暗懷疑了一下,又很快振作了起來,他環看了一下周圍,確認這裏是自己上午吃茶的茶肆。

他聳聳鼻子,確定空氣裏沒有血腥味後又思考了起來,茶肆雖然不大,但是小二、老板和廚子去哪兒了?

難道這間店真的如白日所想是黑店嗎?

他緩緩起身,扶著墻往茶肆的後面走去,他記得這裏有馬廄,如果馬廄能與茶肆後門連通,那他不就可以溜進去了麽?

懷揣著這樣美好的想法,秋月明向馬廄摸去。

一路上的草叢看著很久沒清理過了,細長的葉片軟軟的飄在空氣中撫過自己的鞋。突然間,秋月明踩到了什麽有些硬硬的東西。

觸感不像是石頭,沒有那麽硬,會是什麽東西?

懷揣著好奇,他退回了一步,彎腰撿起了這個壓在草上的東西。

接觸的時候有些冰涼,而且他一只手都握不住他,感覺很粗,但是按住表面的時候又沒有回彈,他將東西舉在頭頂一看,看清的瞬間全身的血都發冷了起來。

手,這是一只被砍斷的人手!

手掌朝下的手失血過多,橫截面上的血薄薄地抹了一層,空氣中沒有血味,這只手至少在這裏放了半天。

“!”

秋月明大駭,緊接著將手往地上一丟,用另一只手揪緊心口的布料就往前面跑去。

跑出數米,恐懼被沖淡了些後,秋月明才思考道。

“不能叫喊,我與他們只有一墻之隔,發出動靜引來他們是最壞的局面,即使我手裏有把菜刀,正面打我依舊沒有勝算,我沒學過武,他們常年殺人,即使是在拼熟練度上我也不及他們。”

想到那節被砍下來的手臂他就忍不住地顫抖起手,清晰地在腦海中構建出它的輪廓。

正常人面對同類身體殘肢有著深埋基因的恐慌感,除非對方基因突變或者接受過特殊訓練,否則第一時間都會想著逃跑而不是湊上去津津有味地看。

砰!

隨著腳面被什麽一絆,秋月明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

內臟似乎又受到了傷害,骨頭和肌肉都有些發酸,痛感在全身蔓延,他抽動了一下左手的手指,無力地將五指按進綿軟的草地中。

再爬起來已經是一盞茶之後的事情了,膝蓋刺痛得厲害,但是沒有到影響走路的程度。

他沒敢在原地多做停留,待他找到馬廄的時候,那裏面還關著幾匹馬。

“吱—呀——”

作者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深知這一點,如果不是為了能給這個故事有個交代,自己一路走過來的點點滴滴都會被濃縮成一句話,然後再被理所應當地略過。

至於他本身?呵,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他們這些配角的存在不過是為了襯托主角的輝光,他越是卑劣、無恥、混蛋,就越發襯托出主角的真誠、完美和強大。

不過即使是個配角,那也應該有屬於自己的人生,它不該被任何生命所定義,在飽受冷暖的議論聲中堅定自我,成為自己理想中的模樣。

離開馬廄,秋月明來到了一扇飽受摧殘的木門前,大約十七八條新鮮的劃痕縱橫在它的表面。有些淺的能斜跨整張門,深的能有寸長。可見這些人有多兇蠻,但是這不是他慫怕的理由,一想到殺人兇手就在那裏,憤怒的情緒如同火星遇紙張,一點就著。

剛剛的吱呀聲就是它發出來的,由於門內部的活動木條被折斷了,風一吹它就晃動,如此脆弱的門一推就開,完全不給秋月明一點思考的時間。

門後的房間沒有火光,只有秋月明開門才帶來的一道月光從外面直射進來,這裏是茶肆的後廚,也就是早上小二燒水煮茶的地方。

“有人,宋大哥,快醒醒!”

聽到後門傳來了聲響,本來昏昏欲睡的李杏也就是店小二連忙打起精神來,拿自己尚能活動的肩膀去推搡已經睡過去的宋二。

“什麽人!”宋二醒得迷糊,條件反射地要起身卻因為慣性而重新跌坐到地上,他的傷口處隱隱作痛,仿佛在告訴他前不久丟了一個身體零件。

“是我,小二。”

見宋二兇得很,秋月明只能先揮揮手向店小二示好,並希望對方能認出自己。

“咦,長得有些眼熟。”李杏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來,下意識想抓抓頭發的時候兩個手腕並在一起根本分不開。

“嗯,想起來了,宋大哥,他在茶肆裏吃過茶,不是敵人。”

李杏連忙解釋道,他又咦了一聲,往門口擡了擡下巴道,“跟你一起的那個大叔呢?他在門口站崗麽?”

秋月明楞了楞,手裏的刀映出一面寒光來,“他被匪徒殺死了,就在我的面前!”

他說得不掩蓋怒火,宋二沈默了一會也說到,“他們常年欺壓百姓,頭上還有官老爺做保,我在鄉鎮沒有一句話語權,我這次進京也是為了擊鼓鳴冤,若是想報仇,我能幫你!”

宋二說的擲地有聲,他揚起頭顱,不掩飾對匪徒們的厭惡,兩排牙咬的咯咯響,勢必要把那些人撕個粉碎。

“好,也加我一個!他們霸占了店,還把庫存全搬了出來,我要趕他們離開!”

平和下心中的怒火,三個人先是秋月明解開李杏手腳的麻繩,李杏爬過去給宋二解開,三人眾志成城,踏著無畏的步伐向前走去。

此時正是半夜,從後廚的遮擋布後面輕手輕腳地走出來,記憶中整潔有序的屋子最中間是一張坐了四個人的飯桌。

桌子上擺了七八個酒罐,地上有碗碟碎片和食物殘渣,四個醉漢像是在玩酒桌上的猜拳,酒如水般肆意地消耗著。

“聽我指揮,等有個人醉倒了,我們再上去。”宋二嚴肅地說道,他早些時候與那些人較量了一番,但當時身體素質太差,一個不查吃了個大虧,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胖子,似乎下一秒他就要變成一個死胖子了。

等待是難熬的,三人躲在陰影裏看著那些令人作嘔的肥胖身軀搖晃著桌椅,露出肥豬一樣的一臉吃到美食的表情就有些反胃。

“唔,喝不下了,真的,嘔……”

看著燈火旁這些靠暴力生活的人,李杏知道,這些人不會活很久,他們遲早也要被暴力回去。

現在是他們動手的時候了。

“喝!”

第一個跑出去的是秋月明,他死死地看著那個殺了聞水叔的粗眉毛大漢,憎恨之意不言而喻。這柄正在反光的菜刀在空中劃過一道急促的弧度,狠狠地砍在了大漢□□的左肩處。

“下地獄去吧!”

隨著這聲咆哮的響起,意料之內的皮開肉綻並未發生,秋月明明明占了上風,卻憋屈地發現自己砍不斷對方,即使刀已切開皮肉,流出鮮血,但是砍不斷骨頭,刀卡在骨頭處了。

秋月明雙手持刀,腰部發力,手臂繃緊肌肉,刀子狠狠往下一劃,刀在大漢厚實的背上留下一條線,短暫的疼痛讓他清醒了一些,隨即他便猙獰起並不和善的面容,擡起斷掌給秋月明來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一擊算是暴怒之下出手,只見人雖還握著刀,身體立馬後退了好幾米,毫無防備的背部撞到跌倒的椅子不說,還把嘴角給打裂了。

秋月明感受著火辣辣的疼痛,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憤怒攪動著這些天所受的委屈和絕望在此刻一並爆發了出來。

“你們一個個的,真當我是軟柿子嗎?!”

為什麽母親能輕易定論自己會走上隆安公主的老路?

為什麽父親在自己失寵後就不見了身影?

隆安公主……你又去了什麽地方?

那些阿諛奉承之人只會見風使舵!一群墻頭草罷了!

“我現在只想去揚州!你們為什麽就是不願意放過我!”

刀刃迎面劈下,粗眉毛大漢往後一躲閃,秋月明往前一撲,背部正好暴露在大漢的攻擊之下,眼看拳頭打上來,秋月明用刀面一擋,手被震得發麻,差點握不住刀了。

“餵!”

李杏沒有多遲疑,為救秋月明於水火,他抄起地上的一把椅子就往沒吃完的桌子上砸過去,淺黃色的椅子在空中旋轉,然後狠狠地把桌子上的酒罐碗碟全砸碎了。

“哼哼,還有一個小老鼠,你們兩個今天都得死!”

四個大漢雖醉酒程度不一樣,但都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們黑虎寨吃福不吃虧,如果有人想讓他們吃虧,那麽這個人就是這個寨子的敵人,是敵人就得死,即使你是天王老子也一樣。

“嗬!”右手的長劍鋒利無比,僅是一個呼吸,大漢中就有人口出鮮血,倒在了廢墟上。

“宋大哥!”李杏拍手稱快的同時又連砸了兩個椅子。

“別大意,我剛剛只是偷襲到了,還有三個人,今天絕不能讓他們離開這裏。”

宋二低聲提點了一下,然後提刀又上前去,漢子自知宋二長劍厲害,便拿著酒罐往他身邊扔去。劍乃近身武器,宋二殺人全靠劍,情況便一時間僵持了下來。

“嘿,你李爺爺在這兒呢!有本事來打我啊!”李杏見兩人都被困住了,便朝著房間裏最後一個敵人開了嘲諷技能。

“哼,臭小鬼,看我不把你剁成肉泥。”

對方將自己的鐵棒拿了出來,朝著李杏象征性地揮了揮,便大步流星般地沖了過來。

即使是做好心裏準備的李杏也不免有些忐忑,他若將鐵棒換成釘耙,就能去演護送唐三藏的豬八戒了。

“誰怕你!秘技!無影腳!”

李杏大聲說著便再次兩只手抓起一把椅子朝著鐵棒揮動來的方向打去。

“你,你不講武德,你的無影腿呢!”

鐵棒退後了兩步,實木椅子加上他的松懈的確讓這個臭小鬼傷到了他,但是他也不是吃素的。多年的練武讓他能夠做到一擊昏迷。

“對付你還要武德?你自己就沒講過武德吧!”

李杏將椅背對著自己,凳腿對著鐵棒,他機靈又謹慎,每次都會大喊招式然後在掄椅子的間隙給對方來上幾招真的招式。

“嘭!當,咕嚕嚕——”

酒精上頭的大漢身如面條般軟了下來,緊接著手裏的鐵棒飛了出去,在一片眩暈中,他被凳子砸得頭破血流,最終倒在了地上。

“宋大哥!我搞定一個了!”

李杏確認大漢頸動脈不再跳動了之後,興奮地大叫一聲,站在原地滿屋去找宋二和秋月明。

而他們兩個的情況不容樂觀,宋二被逼入了死角,秋月明被拎在半空中的同時,粗眉毛大漢卸了他的一個手腕,雖然很舍不得菜刀,卻還是無力握住它的手柄,任由它掉在地上發出當啷一聲。

“哼,殺了我這麽多的兄弟,我要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著兩記腹交拳就招呼在了秋月明的身上,腹部是人比較柔軟的地方,秋月明當了十八年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不抗打是正常的。

“去!”

李杏先去救的宋二,但他的揮凳不僅沒能解救宋二,反而把自己送進大漢的攻擊範圍,那張凳子還沒用幾分鐘就散開了,單留一個靠背在他手裏。

“嚓——”

刀刃相切,宋二因為缺了一個手而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你的另一只手也不想要了吧?等你兩只手都沒了,我看你怎麽玩刀?”

他一把丟開礙事的李杏,如閃電般沖到了宋二的面前,他嘻嘻嘻地笑了兩聲,尖銳的聲音顯得太不懷好意了,惹得宋二怒瞪了他幾眼。

“嘿,不服氣了對吧?那我就打到你服氣!”

他舉起刀,寒芒如泰山壓下,宋二被刀氣所控,一時間竟毫無辦法,只能看著那鋒刃刺向自己。

“唔,咳咳咳——!”

受到傷害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想要蜷縮,秋月明嘲諷似地還在勾著唇角,報覆心從未有如此高漲,他看著怒火中燒的粗眉毛大漢,哈哈大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你不怕我殺了你!”

粗眉毛大漢被他笑得心裏發毛,忍不住呵斥了一聲,隨即又賞了一個耳光。

“呵呵,你才不會殺了我,你還要贖金,要是我爹看到我快死了,你說他會不會直接把你給揚了?”

他雖狼狽,眼瞳卻亮得嚇人,“做好覺悟了嗎?無法無天的你們,現在,給我償命吧……”

說著粗眉毛大漢的眼前迅速略過一個黃銅色的東西,緊接著拎起秋月明的手感受到一陣劇痛,他齜牙地把人扔掉,臉色鐵青地看著貫穿了手掌的燭臺。

“哼,你以為這有什麽用麽?你現在惹怒我了,小老鼠,我會在拿贖金前先把你狠狠揍一頓。”

他目露兇光,如同巍峨的泰山將秋月明擋在身前。

“噗呲——”

心臟被貫穿,一柄銀色的劍在胸口的肌肉裏攪動,秋月明見狀抄起地上沈默良久的菜刀就往粗眉毛大漢的脖子上劃去。

“他們什麽時候到身後的,竟是沒有發覺——”

大漢掙紮了一下,隨著一顆頭掉在地上,秋月明終於手刃了自己的仇人,為吳聞水報了仇。

“宋大哥,此仇已報,接下來我們去什麽地方?”

李杏去後井打了些水,供三人梳洗。

秋月明的手順利接了回去,膝蓋上也抹了金瘡藥,只待皮肉長好便無恙。

宋二沈吟了一聲,隨即說到,“去京城報官,雖然我們三個合力殺了四個人,但寨子裏的人只多不少,我們能力有限,何況我還失去了一只手臂,李小弟呢?”

說到這個,李杏明顯蔫了下來,他失落了一會兒才說道,“不知道,掌櫃的雖然平時扣我肉吃,但他不會賴賬,我準備去將這裏理理,把值錢的東西都交給掌櫃夫人。”

兩人說完後視線都匯聚到了秋月明的臉上,“話說都生死之交了,還不知道小公子叫啥嘞。”

秋月明沈思了一下才說到,“在下明識弦,很榮幸能跟二位一起手刃仇敵,在下接下來會前往揚州,以後若有什麽困難,歡迎來揚州找我。”

李杏沒什麽心機,拉著秋月明問東問西的,宋二卻盯著秋月明陷入了沈思。

這個人這個時候去揚州做什麽?

他很想問,但又怕會出麻煩,於是就不問了。

三個人在這間血跡斑斑的茶肆分道揚鑣,秋月明拿著包袱裏的錢換了一輛小馬車前往揚州,為求自保,他將磨刀石與菜刀放在身側,以防有人殺上門來。

宋二將秋月明撿回來的斷手埋進茶肆的草地裏,然後先跟李杏去鎮裏最好的師傅那裏打了一副義肢,最後騎馬前往京城。

李杏將茶肆多年經營和地契還有一副棺材帶回掌櫃家裏,獲得哭濕的肩膀後再尋生計。

此時一個鶴發童顏的老頭喊住了他,搶了他的肉包就跑,氣得李杏卯足了勁兒去追。

***

馬車大約走了三四天,路上突然多了一些穿補丁衣服的人,秋月明有些疑惑,便下車問了一個花發老太太。

那老太太看著穿的還算可以的秋月明,撲通一聲雙膝跪下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揪著秋月明的衣角哭了起來,“戰場兇於猛虎毒蟲,還望大人不要讓我八十老伴去當兵。”

“戰場?當兵?陛下治國安民,上月才擊退了北方蠻族,怎麽現在秋收時就開始征兵了?”

秋月明震驚地把一張手帕交給老太太擦眼淚,不知是老太太哭得傷心,一個面上掛著黑眼圈頭上帶了一朵白紙花的女人擡頭說到,“年年都在征,打贏了又怎麽樣?稅收什麽時候低過?我家前年沒了男人,全靠我做針線根本養不活兩個孩子。大兒子春天餓死了,小女兒也在上個月溺死了,我現在除了跟婆婆出來乞討,已經沒有辦法了。”

秋月明很想救他們,但根源無法解決,自己的幫助只是杯水車薪,於是他拿出自己的幹糧和部分錢財分給了這些蓬頭垢面之人。

“家國動蕩,揚州城也好,京城也好,沒有人願意去擔責,逃亡的人只會越來越多,流民多,土地就會荒廢,吃人、瘟疫就會蔓延,國破家亡近在眼前。”

秋月明默默盤算了一下,與這些流浪的人告別後,他再次坐上馬車,牽起韁繩,堅定地往西邊走去。

學文救不了他們,也救不了自己,兵家衰落並不可怕,只要有人頂上去,就能延緩它衰老。

過了一年,當今聖上遭遇刺客,雖有長公主護駕但陛下身重數刀回天乏術,在當天夜裏不幸駕崩。

前任長公主隆安現任女帝晟烏得上天禦旨,接替先帝穩坐皇位。

晟烏二年,秋丞相府中搜出欲培養傀儡帝王的文書,並搜出盔甲、兵器數批,女帝大怒,但垂憐秋丞相一大把年紀了,允許直系親屬和親近奴仆秋時問斬,沒收其財產。其餘公子小姐貶做平民,五代以內不可報考文武。仆人侍衛貶做庶民,此生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至此,這個故事告一段落。(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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