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川大了之後想要再去體驗人間，按照木臨淵叮囑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亦不可無”，他給自己起了一個化名。

趙錢孫李，就姓趙，叫趙英俊。

就這起名水準，跟木臨淵還真真是一脈相承。

木臨淵算是杜川的啟蒙老師，名字也是木臨淵給取的，但原本並不是叫杜川，而是叫杜蛇。

小杜蛇會認字之後，就覺得自己的名字有些奇怪，於是他就跑去問了木臨淵。

木臨淵道：“就是‘你的小肚皮裏裝的是蛇’的意思。”

小杜蛇不高興了，咋能說得這麽直白呢？

於是他提筆給自己改了個名：杜川，川字，一條一條一條好多蛇的意思。

此間幼稚的事暫且略過不表。

話說杜川化成的人形趙英俊，此時已是一名挺拔的青年，但還沒有現在這種憂郁的氣質，整個兒是一個還算沈穩的成年人。

臨出發前，木臨淵把枝頭的果子地上的蔬菜常見的不常見的都摘了，給他裝了一麻袋，遇人賣給人、遇妖賣給妖，收益全當做他自己的盤纏。

趙英俊幹慣了這活，起初賣得倒也順利。只是有些大媽實在頗會討價還價。

“小夥子，你這黃瓜不大新鮮啊，是不是放了好幾天了？”

“你這人做買賣怎麽一聲也不吭的，冷著個臉誰要買你的東西！”

“呶，一個銅板，就一個銅板拿你這根蔫黃瓜……”

趙英俊把最後一個蓮蓬塞進自己的衣襟裏，卷巴卷巴自己的行李。攏共也沒換到多少銀子，還要被挑剔，蛇鷲大王覺得人間不值得。

小山村裏晃蕩得膩了，他又選擇來到大城鎮裏頭看看。

走得累了，落腳臨街一家小茶舍，剛吃完一碗茶一個炊餅，他滿足地拍拍肚子，正準備付款，一掏口袋，錢不夠了。

店小二叫來了老板，老板翻了個白眼：“晦氣，這是今天的第幾個了？”

趙英俊有些不好意思，他沒想到這大城鎮裏的東西這麽貴。

“去去去，讓他去幫忙砍柴吧。”

趙英俊跟著店小二穿過擁擠的店堂，來到後院裏頭。

店小二指了指地上的柴火，道：“這裏的柴都歸你了，全部劈完，你倆的飯錢就能抵了。”

趙英俊點了點頭，蛇鷲大王能屈能伸，他一邊拿起店小二給的斧子掂量掂量，一邊默默地打量起水井另一邊的那個人來。

那個人背對著他正蹲在地上拾柴火，頭頂上支棱著的幾綹俏皮頭發隨著他的動作一顛一顛的。

他哼著小曲兒轉過身來，冷不丁看到人高馬大黑乎乎矗立著的趙英俊，嚇了一跳，手上抱著的木頭劈裏啪啦往下掉。

趙英俊不自在地咳了一聲，道：“我也是來劈柴的。”

那人拍拍胸脯笑了起來，露出一邊一粒小虎牙：“我猜——你是出門忘了帶錢的是不是？”

我家裏也沒錢，全部銅板都用完了……但趙英俊不說，哼了一聲表示默認。

“我看也是，”那人說道，“你也真實誠，穿成這樣還願意來劈柴，打個白條不就好了。”

趙英俊這時候穿的是墨色的衣袍，袍內露出銀色鏤空羽毛的鑲邊，發絲整齊，儼然一副公子哥的模樣，也難怪別人不會認為他是個窮光蛋。這是蛇鷲大王的堅持。

趙英俊心裏有些不好意思，但面上依舊八面不動，他反問道：“那你呢？”

“我啊，我就是出門久了，錢一不小心就花完了。”那人長籲短嘆了一陣，不一會兒又雀躍起來，“還好你來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要幹到什麽時候呢。”

他擼起袖子給趙英俊看：“你看你看，我都覺得我的胳膊細，哈哈哈……”

趙英俊掄起結實的臂膀一斧頭下去，一個樹幹就被劈成兩半，再撿起來放好，兩斧頭下去，就變成了大小合適的四段。

那人就不一樣了。

趙英俊拿眼去偷看他。只見他一斧頭下去，斧子嵌在木頭的紋路裏。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木頭蹬開，再更加使勁一斧頭下去，反彈的力道之大，估計震麻了他的整條胳膊。

果不其然，那人抱著自己的胳膊開始叫喚起來：“我的手要斷了，斷了……”

趙英俊默默拿過對方的木頭，加快了速度。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老板過來檢查了一遍，道：“好了，幹得還可以。我看你們也不是狂三詐四的人，下次帶著錢來大門還是為你們敞開的。今日可以走了。”

趙英俊放下斧頭，向老板道了謝，兩人便一齊從後門口走了出去。

茶鋪的後門通著的是一條窄窄的小弄堂，堆著一些破木板，幾株雜草在風裏使勁搖腦袋。

那人伸了個懶腰，眼角沁出一朵淚花來。

走幾步路又看見幾只泔水桶。

“哎喲，臭死了臭死了，快走。”

趙英俊想也沒想追在那人的身後跟著跑，一口氣跑到江邊，這才消停下來。

此時，天已經擦黑了，只餘西邊紅彤彤的一輪落日像一個圓圓的鹹蛋黃，四下裏冷風不停地往衣服裏灌。

那人縮了縮脖子，左右張望了一下：“這裏是哪啊？”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來這裏。”

“那你要往哪裏去？”

“我是出來游玩的，也不知道要往哪裏去。”

那人走路也不帶個正經，被腳下的草莖絆了一下。趙英俊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手臂環過他的腰間，一下子把人摟進了懷裏。

腰肢纖細，卻有韌性得很。

趙英俊低沈的嗓音開口道：“我跟著你走吧。”

那人清爽爽若一株雨後的荷花；脆生生如一棵剛破土的嫩竹。

當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是杜川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前所未有的，只希望和他能說句話，可卻有點膽怯。

此刻，這人近在咫尺，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竟然不知道用什麽去表達現在的心情。

那夜的江風吹入幹渴已久的沙漠，炙熱的燙沙上起了萬丈波瀾。

“好啊，”那人咯咯咯咯地笑，“我叫江小明。”

一見，便誤了終身。

“可是我沒有錢……”

“我也沒有錢啊。”

“我還有一個蓮蓬你要不要吃？”

“給我給我，我沒吃過哎！”

……

誰說人間不值得。

顧璽支著腦袋聽得入迷，等著下文。

杜川卻半天沒有聲音，探頭一看，他閉著眼睛不知何時已經睡了過去。

嘴裏細聽，還能聽到幾聲夢囈，小明小明的。

兔子還未開竅，這些情啊愛啊的它不喜歡聽，化成原形枕著顧璽的腿睡得張開了嘴。

顧璽也有些困了，他雙手枕在桌子上，把腦袋擱在上頭。

杜川的故事被他自己喝醉了酒後說出來，語言總歸是有些支離破碎。

東一句西一句，卻全是與那個人的初見與想念。

那人的頭發有幾綹是翹著的，那人伸懶腰時的神態是怎樣慵懶的，那人說過的話他每一句都記著。

在往後的時光裏，不知道又獨自拿出來舔舐了多少遍。

是了，一見，便誤了終身。

顧璽由別人想到自己，自己何嘗又不是這樣呢。

一見，便誤了終身。從此，別的人大概就都入不了他的眼了吧。

大不了，這輩子就賠在他身上嘍。自私一點也罷，能換來他百來年的想念。

迷迷糊糊中身上被披了一條薄毯，木臨淵的腳步聲漸漸不聞。

作者有話要說：

原先每天奔著2100而活，現在給自己定一個小目標：先2500字吧，少了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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