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璽醒來的時候，夕陽趴在山肩上還剩下半張臉蛋不肯落下去。

他在毯子的毛邊上蹭了蹭臉，這一覺竟睡得前所未有的好。

顧璽發了會呆，又狠狠地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

他站起來下樓，只見木臨淵坐在門檻上，兔子和麻雀難得都圍在他腳邊。

麻雀跳啊跳啊，腳底像裝了彈簧，嘣嘣嘣地彈得老高。

兔子在一旁嗤之以鼻，扯著木臨淵的衣角問：“它明明有兩只腳，為什麽不邁開來走呢？”

不待木臨淵回答，兔子又自顧自地模仿起麻雀來，它繃直了自己的雙腿像根桿子一樣在地上跳：“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它是不是沒有膝蓋啊？”

木臨淵笑著看它傻蹦的模樣，揉揉它的腦袋，聽到顧璽下樓來的聲音：“你醒了？”

“嗯。”顧璽把懷裏疊好的毯子遞還給他，“謝謝，我該回去了。”

木臨淵看了眼天色：“現在回去估計半路上天就要黑了，晚上還有一場雨——”

兔子立馬就接上話：“住下來吧！”

顧璽拿眼睛去瞟木臨淵：“可以嗎……”

“有什麽不可以的，”杜川不知什麽時候又恢覆了清醒的模樣，從他身後走過來，“我抓了只雞，你會做嗎？”

“會是會……”

“那就行，”杜川招呼他道，“那晚飯也有了，去廚房吧。”

這是顧璽第一次踏入木臨淵的廚房，四四方方，有鍋竈有洗碗池，也如預料之中的一樣幹凈。原來妖怪們也有這麽接地氣的。

杜川看到他左顧右盼好奇的模樣，道：“你是不是以為妖怪都是不用吃飯的？”

顧璽搖搖頭：“不是不是，我認識白白就是因為它吃我家裏的玉米。”他指了指古樸的木桌上放著的幾樣老舊電器，“我只是沒想到這麽與時俱進的……”

杜川皺著眉頭道：“木臨淵，這些老古董早就可以扔了，還放著幹什麽！”

木臨淵從門外探進頭來：“我也用不到幾次，也就偶爾給白白煮幾根甜玉米吃。”他摘了一筐新鮮的蔬菜進來，對顧璽道，“你看看，有什麽用的到的。”

顧璽隨手接過來，幾根水靈靈的黃瓜、幾個青黃相間的番茄、一把長豆，還有三個不大卻很香的香瓜，都是現摘的。

顧璽問：“白白也可以吃熟食嗎？”

“兔子本身就雜食，以前只是偷懶才只吃些瓜果。”

“那你呢？”顧璽又問，“你有什麽忌口的嗎？或者有什麽喜歡吃的嗎？”

“化成人形基本什麽都可以吃，不過還是比較喜歡清淡一些的。”

“嗯，我知道啦。”

“那就拜托你了。”

白白也超級興奮，一會兒遞來一把新扯的小蔥，一會兒又塞一塊剛挖的姜。

顧璽把它哄出去，麻溜地把半只雞煨成雞湯，另外半只放進電飯煲裏做成了香嫩的簡易版蔥油雞。又炒了些時蔬，湊夠一人四妖的飯桌。

顧璽拿小碟子盛了一些米飯，又撕了些雞肉單獨給小麻放一邊。小麻撲開翅膀護住自己的飯碗，又啾啾啾地饞桌上的湯。

兔子早就已經變成人形，不大熟練地拿著筷子戳了只雞腿，雞湯順著他的手一直淌到胳膊肘。

一向優雅的杜川看得頗為嫌棄：“一看就沒怎麽吃過飯……”他又轉向木臨淵道，“你怎麽還和跟我在一起那會兒一樣，飯也不做，一點長進也沒有，看這孩子吃飯的樣子……有顧璽在也好，才更像家的樣子，總歸不用茹毛飲血的。”

木臨淵夾了一筷子炒長豆，不置可否。

顧璽盛了一小碗雞湯放到木臨淵跟前：“嘗嘗看，是清淡的，還喝得習慣嗎？”

木臨淵一手端起，雞湯的油花在湯面上調皮地轉了幾個圈，他就著碗沿喝了一口，評價道：“很不錯。”

顧璽一顆心落回肚子裏，幫白白擦了擦手和嘴，也端起飯碗來吃。

晚上真的開始下雨，雨點打在窗外的樹葉上，疏的時候滴答滴答，密的時候沙沙沙沙。

廚房裏只開了一盞燈，木臨淵挨著顧璽一起在水池裏洗碗。

“你放著吧，我來就可以了。”

木臨淵拿過另一塊洗碗布：“沒關系的，怎麽說你都是客人。”

顧璽把一只湯碗在手裏轉了一圈：“說客人也太客氣了，我們現在應該算是朋友了吧？”

“白白很依賴你，小麻也要你幫忙照顧，你來了也給了我們很多幫助，”木臨淵道，“不過，這占用你太多時間了。”

“我覺得沒關系的，我也很喜歡這裏……”

木臨淵語氣沒有什麽起伏，他道：“我有個提議，我在想待白白懂事一點後小麻大概就可以回來了。在這期間還要辛苦你幫忙看看我這裏的莊稼需要什麽藥和肥，我想都委托給你店裏。”他笑笑道，“不至於讓你虧本吧。”

顧璽囁嚅著：“何必要算得這麽清楚……”

木臨淵沒聽見，他拿過顧璽手裏不知道“撫摸”了多少遍的湯碗在水下沖洗幹凈：“田地貧瘠，還要多靠你了。”

洗完澡，給兔子揉了一會脹鼓鼓的肚子，夜深該歇息了。

顧璽胡亂擦洗了一把，摸了摸木臨淵家的床，小心翼翼地陷進柔軟的床鋪裏。他甚至不敢有大動作，就好像這一切都是一場輕飄飄的幻夢一般。

有一瞬間，顧璽的腦袋裏是放空的，什麽也不想。

外面是冰冷的雨，屋內是靜謐的，至少這一刻，溫暖緊緊圍繞著他。

“顧璽，睡了嗎？”

顧璽騰地從被窩裏坐起身來，急忙回道：“沒有呢。”

木臨淵推門站在門口，手裏拿著白日裏那條毛毯：“晚上會冷，你把這個蓋在上面吧。”

“好。”顧璽光著腳丫子下地，噔噔蹬跑過去接過木臨淵手裏的毯子，卻沒有立即放回床上，他看著木臨淵道：“木大哥，你能跟我說會話嗎？”

木臨淵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顧璽的聲音有些不穩，他道：“我想了想方才你跟我說的話，感覺是我占了大便宜。你家的土地這麽大，對我的小店來說是筆超大的生意，我一年賣的可能還抵不上你一季用的多。所以，我可以多照顧照顧白白和小麻……”

“不，顧璽，你不明白，”木臨淵打斷了他，“是我占了大便宜才是。”

顧璽有些不解地看著木臨淵。

木臨淵道：“對於我來說，時間是漫長的，我睡一覺有時可能就要十來年。我眼裏的一瞬，可能就是你花在這裏的一天，這難道不是我占了大便宜嗎？”

顧璽垂著腦袋不說話。

木臨淵嘆了口氣，把人拉到床上坐著，把他光著的腳塞進被褥裏。他道：“顧璽，你想過沒有，你照顧小麻幾十年，可能它還是這麽一只不會化形的小妖怪，白白也還是一只心智幼稚的小兔子，它們長大了，把你忘了……”

顧璽的語氣聽起來可憐兮兮的： “你是在趕我走嗎……”

“做決定的是你，我只是在勸你，從一開始我就勸你了……你明白的，你的時間耗在我們這些妖怪身上，未必能換來同等的回報。”

“人妖殊途嗎……”

木臨淵註視著他的臉，道：“這本就是不對等的、不公平的。即使這樣，你也還願意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有沒有發現小顧璽似乎主動了一點？要不要追大樹怪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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