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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魔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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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魔羅(五)

我竟想看看,她究竟有多愛她的夫人,究竟能為她做到什麽地步。

我問她:“她肉身早已腐壞,只能借腹生胎,即便活轉來也是小嬰兒,你等得起?”

她不假思索:“我等得起。”

我心頭刺了一下。

什麽樣的情意,能經得起十五年、二十年的滄海桑田?

我不信。

我咬咬牙,更厲聲說:“我要你熬過九九八十一重粉身碎骨,熬不過便是析身殞命,魄散魂飛,你可情願?”

她又一次不假思索:“情願。”

情願?

呵。

我還是不信。

我又問:“我要你煉成無間厲鬼,聽我差遣號令,永生永世不入輪回,你可情願?”

她依然不假思索:“情願。”

我心裏悶悶的,擰著痛。

狠了狠心,我變本加厲為難她:“我要你立下毒誓,一旦她回陽轉生,從此與她一絕兩寬,永不相見,你可情願?”

這一遭,她終於楞了一下。

世間相愛的眷侶成千上萬,卻有哪個願以生生不見,許她世世平安。

可她也只是楞了一小會兒,便又以義無反顧的氣魄,磕下頭去:“我情願。”

……疼。

窩心的疼。

但我轉以冷笑來安慰自己:“她信口許諾,自然容易。但真要修煉九九八十一重無間,就憑她這身細皮嫩肉,能熬過一重不能?”

邊想著,我邊收走了蚌殼裏的魂魄,又釋放出獨缺一角的天譴咒印,讓她畫押。

契上寫得明白,她墮為鬼士任我差遣,我幫她夫人回陽轉生。

至於小狐貍的那句“不得傷人害命”,就轉押在她夫人身上。

轉生前的殺孽和命債嘛,也當由她夫人來還了。

……

很快,她滴血畫了押。

補足了最後一角。

——天譴契成。

隨天譴咒一並起效的,是她指尖的無間訣刺青。

頃刻間,從指骨直漫上太陽穴。

那一襲紅衣迎風拂落,好似她一身比柳絮還脆弱的玉骨冰肌,卻生生在肩頭壓了一座昆侖山,連強烈的痛苦都被山石無情封固,一絲也瀉不出來。

這般粉身碎骨,連鬼魂都受不住,更莫說她是個大活人,以一身實實在在的皮肉骨血,抵受最真真切切的淩遲之痛。

痛在她身上。

亦在我心裏。

我擡了擡手,想中斷她的修煉。

可我又忍了下去。

——我要聽她親自喊停,我要看著她親自放棄,我想要她親口承認,她對她夫人的愛,抵不過這無間訣的碎骨粉身。

可她偏偏沒有。

就這麽熬過了……第一重粉身碎骨。

而後,便是第二重,第三重,第四重……

一重翻一重,重重比天淵。

我的手幾度擡起又放下,掌心的鬼火幾度燃了又熄,嘴邊的“夠了”幾度欲言又止……

就這麽看著她……看著她……

看著她□□,她怒罵,她痛哭,她慘叫,她死去又醒來,醒來又死去……

卻是由始至終,從沒出口過一個“停”字。

再醒來時,她已從嬌皮嫩肉的一色佳人,修煉成道行可怖的無間厲鬼。

睜開眼時,她竟不問自己渾身劇痛,更不問自己是死是活。

第一句話仍是:“夫人她活轉了麽?”

我聲音啞著,冷冷一哼:“還沒有。”

她有氣無力追問:“那……還要我怎樣做?”

我落了默。

……竟已是黔驢技窮。

良久,我開口說:“我要你為我做一件事。”

我帶她遁入幽冥,來到玄州黑村的生門前。

“全殺掉?”

她沖我眨狐貍眼。

在她面前,我從不露魂貌,只是角落裏一束會言聲的鬼火。

“全殺掉。”我冰冷作答,“除了那個傻姑娘。”

“殺光了,我便送她回陽。”

至於黑村發生過什麽,我並沒有多說,只寥寥說他們“欠了債”。

一來我不想顯露生前的過往,二來我心裏仍抱妄想,哪怕她對夫人的愛越過了九九八十一重無間,或許卻越不過,所謂“濫殺無辜”的人倫底線。

可我又一次看錯了她。

她笑嘻嘻的極是平靜,掌心將鬼火化出一道利刃,便優哉游哉往生門走去。

饒以我“逆天行道”之志,也不禁愕然。

想來在她夫人面前,哪怕是天底下億萬生靈落在她手裏,也輕賤如草芥一般。

……果然,是個千真萬確的瘋子啊。

她走出兩步,忽地又停下了,轉過頭來瞧我。

我還道她忍不下心要反悔,寒聲問:“怎麽?”

她的紅唇勾成個弧,美得人心驚膽顫。

“鬼王大人。”她嬌聲喚我,“我幫你這麽大的忙,讓我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不過分罷?”

我魂心驀然一沈。

接著,竟是尋不出來由的刺痛……與慌張。

一時間,我也想不清自己為何會這樣。

“放肆!”我以怒喝作掩飾。

“敢問本王求取,你還有沒有尊卑!”

“好嘛,好嘛。”她看我動怒,也就失望地撇了撇唇,“我不看就是了。”

一襲鮮紅背過身去,消失在生門外。

而我仍輕喘著,心有餘悸。

相隔一道生門,我聽見黑村裏鬼火呼嘯,血雨瓢潑,人與人的慘叫起伏在一起,始終未有片刻的間斷。

……等了這麽久,我終於等到血債血償。

可如今,我卻無心欣賞。

心裏反反覆覆的,就只有那一彎淺笑,還有那句“想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

廬山真面目……

我還有什麽廬山真面目?

“哧……”一團鬼火被我攥成了粉碎。

我極力掐斷心煩意亂,一遍遍告誡自己:我已坐擁仙家的千年功力,我已掙脫天譴咒的網羅,我已申冤雪恥,大仇得報。如今的我翻手遮天,創下鬼道霸業指日可待……

我還有什麽得不到的呢。

無論如何,我贏了。

對天對地,對人對仙,我都是贏了。

漸漸地,我平覆了心境。

——依著天譴咒的約定,該送那個女人回陽了。

我拿出那女人沈睡的生魂。因在孕魂蚌裏貯存的緣故,她前世的記憶凝化成了一顆夜明珠。

我將法力一催,那夜明珠散出熠熠清光,光芒融化似流沙一般,一點點湧向輪回之門。

可就在同一時。

……我怔住了。

那女人一生一世的所歷所經,都明晃晃地搖曳在我眼前。

從久遠的舊歲起始,我看到年幼的她掀開她的紅紗,對她說:“我現在就娶了你。”

我看到多年以後,她用玉如意揭開她的紅紗,聽到她含笑說:“你我皆為女子,夫人又何故臉紅?”

我看到她們悠長濃烈的一朝一夕,看到她一聲聲“夫人”、“夫人”圍著她轉,看到她更衣時故意露給她看的色相,看到她滲血的指尖輕吻她的唇舌,看到她在屏風後聽著她的不堪入耳,指尖不覺掐著雪白的肌膚,留下羞惶無措的抓痕……

我看到盛夏的書房裏,她與她的三從四德……

我看到荷塘曲池畔,她緊緊咬在皓齒間,因快活而撞碎的玉手鐲……

我看到她親口餵到她舌尖的桂花酒釀圓子湯,看到她一聲聲極力壓抑的甜之又甜……

我看到那件灼人眼的金縷繡鴛鴦的抹胸,看到她一次次拽下去,她又一次次拉上來,看到她緊貼她的耳畔,沙啞的喘息一遍遍重覆著:“花不二,你是我的……”

……

疼。

鉆心入骨的疼。

我豁然大悟。

——那尋不出來由的刺痛與慌張,究竟來自何處。

在她的記憶裏,滿是她與她的巫楚之樂……

而我的記憶裏,卻滿是黑村地窖裏的暗無天日,是那些禽獸對我肆無忌憚的汙辱,踐踏,折磨……

她與她相愛至深的佐證,卻是我永生永世都不敢再碰的禁區。

我不敢想望雲雨,我不敢觸碰人身,我甚至不敢從鬼火中顯形,露出我的“廬山真面目”……

鬼的形貌,往往受制於鬼的執念與心魔。

可是,可是我的心魔呢……

難道我要以執念中最醜陋的模樣,以一個滿身臟汙,遍體鱗傷的瘋女人的模樣……

向她,表達我的愛意麽。

我要怎麽愛她?

我拿什麽來愛她。

我拿什麽來愛你啊……

……

我一時失了神智,顫抖著擡起手,托住那顆刺眼的夜明珠。

——做出了我生前死後,最自私、最卑鄙的一個決定。

我偷去她對她所有的憶念,只留些許不堪啟齒的碎片,隨同那一縷幹凈清白的三魂七魄,送入了輪回之門。

我要她永遠地忘記她,愛上別人;我要她和她,永世不得相見。

然而,當我將要藏起那顆夜明珠時。

我看到自己的手臂上,烙有幾道蜈蚣似的傷疤,除卻汙穢,便是血痕。

我駭了一大跳,慌慌張張遮了衣裳,一路飄過很遠,很遠……直飄到孽海岸上。

我跪在起起落落的潮汐裏,撈起一把又一把清水,一遍遍濯洗恥辱的印跡。

可無論怎麽洗,怎麽洗……

汙血越洗越多,疤痕越洗越深……

就是無論如何也洗不幹凈。

我垂下臉龐,淚珠一顆顆打在手背上,又被滂沱的浪花卷得無跡可尋。

……我不得不認命。

曾經在我的命途裏,沒有“認輸”二字。

我贏過人世的險惡,我贏過冥府的不公,我贏過仙家的虛偽,我贏過天道輪回……

可唯獨在她和她的夫人面前。

我輸了。

輸得很徹底,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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