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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紅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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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紅白(一)

“沙……沙……”

一只青白相間的蝴蝶穿過火紅盛放的桃林,前方陡變開闊,是一望無涯的彼岸花田。

蝴蝶振了振翅,輕輕落在花田裏沈睡的女人鼻尖。

蕭凰被這小蝴蝶擾醒了神。她眨了眨鳳眼,指尖托著那枚蝴蝶,緩緩坐起身來,胸口系的桃鈴“泠泠”晃了晃。

環顧左邊的桃林,右邊的花海,她神色平靜。

這地方,她並不陌生。

自從出馬赤狐仙,她也開拓了自己的靈識夢境。每夜入眠,便在此打坐修煉。

只是有點意外,這彼岸花是幾時種滿了靈識的。

她凝了凝神,看清遠處的花叢裏,立著一俊俏的人影。

杏眼桃腮,秀氣裏透著威嚴。

蓮紫的裙角掃過花絲,清風裏“窣窣”地響。

蕭凰正想招手問候她,仔細看卻才覺出,她目光所註之處並不是自己。

而是,在自己背後。

她應著她的視線轉過身去,望見那片暖意盎然的桃林間,站著一白衣紅裳的女子。

澹雅,清雋,慈悲。

兩鬢的狐貍耳朵同她的眉眼一樣舒展著,身後那團尾巴在風裏搖晃。

蕭凰微微一楞。

雖看得那女子面容陌生,但還是很容易猜出她是誰。

歡喜間,她有點不敢相信:“赤狐仙尊回來了?”

一晌間,鬼王先發話了。

“小狐貍。”她笑語深沈,“我贏了。”

頓了一頓,她看一眼蕭凰,又將目光轉回:“你也贏了。”

赤狐也笑了。

笑裏是恩仇盡泯的寧靜,是心願了結的釋然。

遠遠地,她朝魔羅點了一下頭:“水遠山長。”

魔羅亦向她行禮:“後會有期。”

言罷,魂影消散在彼岸花海裏。

送走了鬼王,赤狐才向蕭凰走來。

蕭凰忙斂衣下拜:“弟子見過仙尊。”

但還不及跪下,便被赤狐托住了手肘,身軀也隨之站直了。

兩人的身姿差不多高,蕭凰望著那雙看盡千載滄桑的獸瞳,只需平視。

“蕭凰。”赤狐笑意誠摯,“謝謝你。”

“不敢當。”蕭凰回道,“我既拜入仙尊門下,這是我義內之事。”

兩人說著,那只青白的蝴蝶翩翩飛來,點在赤狐肩頭。

赤狐默了一瞬,又另說起道:“二十年前,我也曾想不明白。”

“仙道鬼道,究竟孰是孰非,孰善孰惡,又該孰勝孰敗,孰存孰亡。

“而今,我才明白了。

“譬如天與地,如何論以是非?譬如日與月,如何斷以善惡?

“有天有地,有日有月,有明有暗,有暑有寒,有高山大川,亦有沙礫塵埃,有眾生裏的每一個——無論是人,是鬼,是仙,追逐著千千萬萬般的欲求與執念……

“這世間,才算是完整的。”

聽她提及“執念”,蕭凰不免好奇:“仙尊,你也有執念麽?”

赤狐頓了片刻,眉梢添了一筆柔情:“我還有件事求你。”

蕭凰忙道:“弟子在所不辭。”

赤狐嘆了口氣:“雖托你們和解的福,我找回了魂魄,但要重塑肉身,還另需些時日。”

蕭凰一楞:“那弟子……”

赤狐水盈盈一眨眼:“借你身子一用。”

白駒客棧。

火急火燎的腳步聲直奔前堂。

“嘩——”珠簾七零八落地掀開,溫苓又喜又急探出半個腦袋:“她醒了!”

“咣啷——”子夜猛一起身,手邊的茶盞都帶翻在地。她哪裏顧得上收拾,縱起輕功直飛上二層樓梯。

轉角沖進門,她便看到蕭凰站在床帳前。

只是,有點異樣。

她鬢邊長出狐貍耳朵,身後簇擁著狐貍尾巴,瞳仁裏也是金黃色的。

一見到子夜,她的眼底瞬間就湧起了水光。

唇角輕柔顫了顫,她用子夜從未聽過的嗓音,開了腔。

“素素,我好想你。”

子夜還來不及詢問是怎麽回事,靈識裏的白狐立刻占身奪舍,白絨絨的耳朵和尾巴隨她的箭步撲了上去。

她深深陷進她懷裏,彼此的臂彎越抱越緊,越抱越緊……

似要將這二十年撕心裂肺的思念,都從一個擁抱裏討還回來。

隨淚水一並潸然滑落的,是一聲恍惚了歲月的哽咽。

“阿夭……

“你怎麽才回來啊……”

孽海,危崖。

“噝……”

小滿站在懸崖邊上,緊皺眉頭捂著後肩,疼得一陣陣兒倒吸冷氣。

雖然天人鬼三道簽契言和了,但她私自放走十四霜的罪行也漏了餡。鬼道紀律嚴明,哪怕看在言和的份兒上寬大處置,還是結結實實打了她三十記無量鞭。

疼歸疼,但她到底欣慰地松了口氣。

……至少,十四霜還算安然無恙。

海崖上等了好一會兒,那一身嫣紅才姍姍來遲。

“小滿。”花不二慢吞吞飄下來,“你喊我?”

“花師父。”小滿生怕她跑了似的,一把拽住她衣袖,指了指崖後方那叢彼岸花:“你快去,大人點名叫你。”

“我不去!”花不二臉色大變,轉頭就腳底抹油,還罵嚷嚷道:“小王八球子,說好喊我來幹那事,怎麽把我往虎口裏騙!”

“我哪騙你了,花師父,是大人喊你幹那事……”小滿強忍著笑,連拉帶搡給她帶退了七八步,後面那彼岸花也悄悄迎上來,往她足踝上一繞,倏一下將她拖進了花叢裏。

“哎呀?”

花不二一個滿不情願的踉蹌,魂身已置於一片朦朧的幽暗中。

她苦著一張瓜子臉,眼珠子賊兮兮一轉,往四面八方瞟去。

這一張望,臉上的神情慢慢僵住了。

打翻了油醬鋪似的,嘗不清是個什麽滋味。

——這兒,原是無量宮裏的那座簾帳。

只不知用了什麽術法,帳子裏的地界拓得極是寬敞。

帳裏的陳設布置,修成一座氈房的樣式。

四周的床櫃椅榻一應俱全,頂頭開了天窗,窗下頭便是火撐子和炊具,鐵鍋裏還冉冉湧出鹹香味兒的白霧。

而她最不想見的魔羅大人,已換上一身犬戎姑娘的繡袍,嫻靜地站在鐵鍋旁,舀起一碗滾熱的奶茶。

——正和草原上不忍相憶的故景,一模一樣。

花不二低頭抿唇,心裏酸答答的。

糾結了一會兒,她實在受不住姑娘家柔軟的目光,只得結結巴巴叫了聲:“大……大人。”

一聲小心翼翼的“大人”,仿佛澆下一瓢寒水,令魔羅微彎的眼角褪了些顏色。

手裏的勺子漫不經心往碗裏點了幾滴殘奶,她低聲道:“又沒有旁人,何必這樣生疏。”

說著,她擱下勺子,向她捧起那一碗熱奶茶。

姜黃色的奶汁漾出一圈圈漣漪,似在不安,似在祈盼——

祈盼著,她能再喚她一聲“蠻蠻”。

祈盼著,她能拾起曾經親口許下的承諾:“歲歲年年,直到魂飛魄散。”

花不二的目光幾番閃爍。

……終究是很薄情地,從銀碗上移開了。

手指尖擰著艷色的衣角,幾次想擡起,幾次又懦弱地放下。

曾經一天能喊個八百遍的“蠻蠻”,卻在她恨了十八年的老妖婆面前,猶如喉嚨裏敲了顆釘子,憋死了也吐不出來。

奶茶的漣漪一點點淡了,霧也一點點散了。

魔羅眼裏的光也一點點地熄下去。

……從怯生生的祈盼,變成了自嘲多情的冷笑。

花不二暗自咬了咬牙。

——她是鬼王,我是鬼士。接了這碗奶茶,就當給她個面子罷了。

於是她擡起手,想去接那碗茶。

可魔羅的目色忽轉狠厲,劈手一摔碗,滾熱的奶汁狼藉一地。

花不二嚇了一跳:“大大……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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