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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丹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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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丹青(二)

鬼道,無量宮。

彼岸花藤鋪就一葉扁舟,浮在冥池上隨波搖晃。

紅衣躺作一船狼藉的血色,花不二拿荷葉覆著臉,悶頭睡著無聲的覺,罕見地死氣沈沈。

“咕嚕……”

水面鉆出一只送信的寒蟾。花不二伸手入水,默不作聲將寒蟾掐死,遂拿到一朵花信並一束微弱的鬼火。花信入掌而沒,鬼火則翻手一化,變出三幅畫軸,眼疾手快收進了袖裏。

這一切快在彈指之間,高處的魔羅鬼王一丁點都沒有察覺。

更何況,鬼王眼下正盯著另一樁事。

血淋淋的無量鞭掄出極烈的風聲,“啪”一聲重重砸在奴兀倫背後。

背脊禁不住折骨摧筋的重擊,險些撲在地上,可鬼道的嚴律又強迫她不敢有絲毫的松弛,縱然忍受奄奄一息的萬死之苦,也須將背脊撐得筆直。

點滴的屍血隨風甩上石磚,四周地面已灑滿了觸目驚心的淋漓。

一鞭才罷,一鞭又起。連蹈兩次奇恥大辱的覆轍,按鬼道的律法,足足該算上九千零六百無量鞭。

如今還遠未至半,奴兀倫就已瀕於魂飛魄散了。

“三千五百九十四……三千五百九十五……三千五百九十六……”

小滿心驚膽戰跪在一旁,跟著一聲又一聲炸裂的鞭響,替師父計數刑罰。

師父每挨上一鞭,她也跟著哆嗦一下。心坎裏除了疼痛,便是深深的懊悔。

若不是自己一時大意碰到那片毒鱗,師父也不會錯失捉狐貍的時機,亦不會被十四霜一劍穿心,更不會落得現在這樣……擔受這生不如死的酷刑。

倘若再有一次機會,她便拼上這身魂魄,也決不能……決不能……

……再連累師父半點了。

“三千五百九十九……三千,六百……”

第三千六百鞭落下之後,鞭風卻戛然而止。

小滿怯怯擡起頭,觀望簾帳裏的火光。

“還有……六千鞭……”奴兀倫顫聲說著,又嘔出一口淤血。

於鬼道,她從來赤膽忠心。敗了就是敗了,就算湮滅在無量鞭下,她也無怨無悔。

“還有六千鞭……”魔羅的鬼火幽然一閃,“在你徒兒手裏。”

小滿一驚,不知大人此言何意。

“小滿。”

“屬下……屬下聽令。”

“只要你代她將功補過,我就免了那六千鞭。”

“屬下悉聽吩咐,在所不辭。”

“好。”簾帳裏鬼火燒得冷厲——

“我要你引出那劍仙,殺了她。”

“這?”小滿陡然一楞,“大人……”

“怎麽?”魔羅聲音見疑,“這對你來說,很難麽?”

“不……不難。”小滿低下頭,回應也失了些底氣。

“那你在顧慮什麽?”

“屬下只是覺得……”小滿微聲道,“那劍仙本來沒什麽頭腦,只須摘去她的桃鈴,便會失了神智變回器物,如此已不足為害。若真要殺了她,倒也……倒也……”

“不必”二字卡在牙關前,囁嚅著不敢出口。

小滿明白,大人洞知她生前的一切,自然也知曉十四霜對她的深情。

要她騙出十四霜,想來並不多難。只要少了克鬼最強的劍仙,餘下那些人幾乎不足為慮,狐仙弟子自然也是手到擒來。

可以說,讓這些人土崩瓦解的關竅,就握在她自己手中。

但她總有幾分於心不忍。

盡管十四霜曾招致謝家的滅門之禍;盡管在尋仇五大門派時,她竟失了神威,害得自己被逼自刎;盡管她前不久才重傷了敬愛的師父……

盡管,她也確是恨著她的。

可小滿總覺得,在某些事上,自己虧欠了她。

她不忍心再虧欠她第二次了。

魔羅見小滿顧慮不淺,又緩緩舉起無量鞭:“看來這鬼道的規矩,你師父還是沒教好啊。”

小滿悚然:“不敢!”

她還牢記得鬼道的訓則——遇鬼則救,逢仙必屠。

鬼道對於仙家,從來是絕不手軟的。

她望了一眼懸在半空的無量鞭,又看向血泊裏已近湮滅的師父,低頭承應:“屬下遵命。”

魔羅鬼火一揚:“去罷。”

等小滿扶起氣息奄奄的奴兀倫,下階要往冥水中去時,魔羅又補充道:“先在陰陽關外候命,我自會派新的鬼士接應你。”

小滿應了聲“是”,擡手幻出一朵彼岸花,扶著師父遁入冥池。

波盡水平,無量宮陷入安靜。

但魔羅覺著,今天似乎有點太安靜了。

安靜得令她懷疑,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照往常,花不二沒一刻不在撒潑耍賴,吵著鬧著要出去找她的夫人。

況且她平日裏最好看熱鬧不嫌事大,管閑看戲哪一回少得了她。然而,方才奴兀倫挨了那麽重的罰,她居然連瞧都不瞧上一眼。

再看現在,她就跟條死狗一樣,躺在冥水裏連聲活氣兒都不吭,委實是有點詭異。

魔羅一時猜不透,這瘋女人肚裏又揣了什麽花花腸子。

“餵,花不二。”她冷聲道,“你今天什麽毛病?”

話音落了須臾,花不二才翻了個身,從荷葉底下露出臉來。

魔羅分明聽見,瑣碎的荷葉聲後,是她一聲沈悶的抽泣。

“大人……”她啞著嗓音,“我要退道。”

魔羅一怔,心坎軟了下來,但還不急放下鬼王的架子:“鬼道是你想來就來,想退就退的?”

“我不想……我不想做鬼了……”花不二聲漸哽咽,“我想上奈何橋,來一碗孟婆湯,一了百了算了……”

魔羅知道,能讓這瘋子傷心的絕非小事。她伸出一條花藤,輕撫她的肩:“怎麽了。”

花不二抱緊柔軟的花藤,迸出濕漉漉的哭腔:“夫人她……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聲落寒水,淚染紅襟。

魔羅被她一聲聲悲泣撞破了心關,五味雜陳裏,是疼痛,亦是欣慰——

這欣慰確是她私心作祟,為此她難免愧疚。但為這一刻的欣慰,她確是苦等了太多太多年。

她想,她似乎……終於是放下那個人了。

至於為什麽呢。

魔羅想著,多半是奴兀倫稟報的敗績裏,那名叫蕭凰的與那人來往甚密,終歸是讓她死了心罷。

“夫人不要我了……”花不二哭得肝腸寸斷。

“花不二。”

“她不要我了……”

“花不二。”花藤托住她的臉頰,淚珠沾上細碎的花瓣,“她不愛你,會有人比她更愛你的。”

這話出口,魔羅自己也臊得無所適從。好在花不二沈浸在傷心裏,似乎全聽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大人。”她抽抽噎噎拿花藤擦淚,“我該怎麽辦呀……”

“花不二。”魔羅醞釀好一會兒,鼓起勇氣問道:“你想去草原麽?”

“可是我……”花不二揉捏著花瓣,“我還有五十年的禁閉呢。”

“現在就去。”魔羅一改向來的森冷,從未有過這般千真萬確的溫柔,“……我陪你。”

花不二仍在抽泣,但不知腦子空空的是在發呆,還是在盤算自己有沒有那個閑心。

魔羅不語,等著她的答覆。飽經大風大浪的一代鬼王,居然等出了平生罕有的忐忑。

不知等了多會兒,花不二可憐兮兮說話了:“草原上,有馬可以騎嗎?”

魔羅心想,萬幸自己正坐在帳子裏頭。

倘若是面對面聽見這句答覆,她真怕會當場掉下淚來。

鬼火如柔波蕩漾,她用花藤替她收拾垂落的鬢角:“有的。”

“我想騎豹花的,還有黃驃的,還有汗血的……好多好多,好看的換著騎。”

“都有。”

“我想喝馬奶酒,吃炙羊腿,還有那糖蒸的酥酪……”

“有。”

“我想要犬戎的孔雀尾銀簪子,還要那麝香縫的香包……”

“有。”

“我還想睡犬戎的美人……”

簾帳裏鬼火一沈,話聲薄怒:“沒有!”

花不二一抹淚:“那我……那我能睡你麽?”

鬼火頓住,沈吟得有些慌張。

花不二最好色,魔羅如何能不知道。

而那種事,她又何嘗不想呢。

她真的想和她……很想很想。

可多年前遭受的暗無天日,早將她身心所及的那一切,墮化成最骯臟、最可怖的夢魘。

甚至於,她至今不敢讓任何一個人觸碰,就連容貌也不敢坦然於三光之下。

更何況,是那種事呢。

可若是花不二,她願耗用千年的修為克服心魔,哪怕僅僅是試一試。

鬼火緩下來,花藤撫過花不二的唇角:“……可以。”

花不二淚光一閃,破涕為笑:“君無戲言,你可不許反悔哦。”

魔羅也笑了:“絕不反悔。”

冥池上泛起清波,一簇簇彼岸花蔓延開來,想是有鬼士入殿來拜見。

魔羅收斂花藤,溫言道:“待我料理完狐貍的事,換身衣裳,我們就走。”

花不二點了點頭,乖乖又臥到舟上,含著殘淚假寐。

浪花從中蕩開,灰藍色羽翼一振出水,姑獲鳥飛上石階,身後鬼娃娃“嘰嘰喳喳”跟上來一長串,學著姑獲鳥一同朝鬼王下拜。

“有勞你加急趕回來。”魔羅道,“那擺陣的幕後黑手,可查出什麽進展?”

“回稟大人。”姑獲掌心鬼火起落,燒出個金燦燦的物件,“屬下順藤摸瓜,拿到了這個。”

羽翼盤著那物件托到半空,又被花藤接去。火焰流盡,竟現出一環金鏃為鉤的錦帶。

簾帳裏鬼火陡然一凜:“天器府?”

“正是。”姑獲道,“大人也曾聽過天器府的名號?”

鬼火時高時低,默應的同時若有所思。

“真巧啊。”魔羅陰惻惻地似笑非笑,“狐貍那兒,也有個天器府的。”

彼岸花緊纏住那條錦帶,鬼火四溢,頃刻間燒化了金玉。

“姑獲,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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