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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丹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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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丹青(三)

弱土,荒墟。

霜沈風緊,月冷星稀。

廢棄的村落裏,環繞一口幹枯的老井,縱橫有致貼滿了一張張朱砂寫的黃符,符底下各埋有一顆桃鈴。

子夜站在中心的井床上,彈出桃鈴的尖刺劃破中指,桃核便染了鮮血。指尖一松,桃鈴“滴溜溜”墜入深井。隨後便聽得井泉水上湧之聲,井邊的黃符也飛快生根,轉眼間長成數棵桃樹,又向四周伸展為茂盛的桃林。

原來桃谷乃是方外之境,並不在俗世的四海八荒之內。若要穿行入谷,須得尋一古井,將桃鈴種在井口左右。待得三個時辰過後,仙桃抽葉開花,井水也貫通仙潭。如此再潛入井底,從另一端浮出水面,便可抵達那片方外桃源了。

子夜看著破土而去的桃根,疲憊嘆了口氣,暗暗祈求這三個時辰千萬不要再出什麽變故了。

“沙……沙……”

身後的腳步聲繞過桃樹,站到她肩旁。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誰。

子夜不說話,仰頭看秋月籠罩的桃枝。

蕭凰抱著手臂,沈默了很久,才開口道:“那幅畫呢?”

子夜輕描淡寫:“扔了。”

蕭凰劍眉一蹙:“你沒扔。”

話落,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她本來不想戳穿她的,可是她盯了她一路,知道那幅畫被她藏在袖裏,自始至終都沒有拿出來過。

原本,她擔心的只是那幅畫。

可言語間才發覺,比那幅畫更難過的,是她們之間生出了謊言和猜疑。

盡管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原因,但直覺告訴她,八成和那女鬼口中的“花姊姊”脫不了關系。

她忍不住問:“那個叫花什麽的,你認得麽?”

子夜垂下頭。

其實她一點都不記得什麽“花姊姊”,但她發現,緘默總是最好的欲蓋彌彰。

反正總歸是要分開,這樣順水推舟的瓦解,似乎比一刀兩斷要少費點力氣。

蕭凰深吸一口氣,盡可能以溫柔壓下委屈:“其實我們可以敞開心談談……”

“我說過了。”子夜擡頭,眸子暗淡在夜色裏,“這不關你的事。”

說完,她扭頭就走,但被蕭凰一下子拽住了手臂。

“子夜!”蕭凰的乞憐早已染上疲意,“可是你還說過……你說過的……”

“我說過什麽了?”子夜不耐煩。

蕭凰話到半截,就撞上少女冰冷的眼神,凍結在唇齒之間。

子夜不再等她措辭,將手一甩,大步沒入無邊的深夜。

蕭凰怔怔望著她模糊的背影,等腳步聲走得渺遠了,後半截話才有氣無力地落下來:“你親口說過,要娶我的。”

溫苓坐在不遠處的門檻上,蕭夜之間的一切都盡收眼底。巳娘開了耳識,對白也聽得很清晰。

“仙祖。”溫苓問起,“她們這是怎麽了呀。”

“唉,情情愛愛的事,哪個說得準。”巳娘一聲幽嘆,“我要曉得那麽多,還能活了四千年討不到老婆?”

溫苓看罷蕭夜,轉頭又看窗沿上坐著的十四霜。她正呆望月亮,手裏拈一枝半鮮不活的荼蘼花,西風吹拂花瓣,瑟瑟格外淒涼。

看到大家各有各的失魂落魄,溫苓心裏感慨萬千。以往她總覺得她們都很強大,有的武功蓋世,有的能降妖伏魔,總比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強上太多了。可如今才看到,縱使強大如她們,也逃不出宿命無常,情關難過。

眼下正值危機四伏,眾人本該攜手一心對抗鬼道才是。可大家也不知吃錯了什麽藥,各自圍出一圈愁城,還沒等遇上敵人,就已是一盤散沙。

溫苓思來想去,總覺著該做點什麽緩解一下士氣。可她也不會別的什麽,只想起衣兜裏還攜了前日途徑市集買的一包飴糖,於是翻出那油紙包來,起身給大家分糖。

先給了窗邊的十四霜。十四霜接過,道了一聲謝。

然後出門,繞了兩圈沒找見人影兒,擡頭才發覺蕭凰坐在屋瓦上。她運起尚不熟練的輕功,小心飛到她身旁,將糖遞給她。

蕭凰顯得很沒神采,抱歉地沖她一笑:“多謝,我不餓。”

溫苓皺了皺眉,仍舉著那油紙包。奔波了一天一夜,中途又打鬥廝殺,人怎麽可能不餓。

蕭凰只好伸出手去,正要揀一塊,想了想卻又放下了:“我的份,留給子夜罷。”

溫苓無奈一嘆,收了糖包,轉身躍下屋檐。

又在桃樹間兜兜轉轉找了一陣,才尋見那一抹青白色的背影。

溫苓走近些,卻看到一向清冷孤傲的少女,倚著樹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溫苓心口一酸,低下身拍拍她的肩:“姐姐,你們到底是怎麽了?”

見旁人來,子夜克制了哭聲:“別……別問了。”

溫苓也沒辦法。她托起油紙包,要她吃糖。

子夜看了一眼飴糖:“多謝,我不餓。”

溫苓一呆,這話仿佛才聽過似的。

且她的下一句,似乎聽來更加耳熟:“多餘的,你留給蕭凰吃罷。”

溫苓楞道:“可這糖就是蕭凰……”

“還有這個……”子夜不等她說完,又從懷裏拿出一紙包肉脯,塞到溫苓手裏,“幫我帶給她。”

溫苓看了看少女眼角的淚痕,又看了看這些吃食,心中百味雜陳。她翻出一條帕子送給她,收起那兩包吃食,往院子裏去。

沒出兩步,又聽子夜忍著抽泣,補說道:“別告訴她……是我給的。”

鬼道,無量宮。

簾帳裏的鬼火漸漸低微,終於熄滅為一方黑暗。火舌從縫隙裏漫出來,如龍蛇一樣爬下數百級石階,於低處的石臺停了下來。

鬼火盤踞成一團,從中湧出紅浪一般的彼岸花須,交錯纏繞越升越高,緩緩匯成女子的身形,花瓣才剝離散盡。

這女子的身量並不算修長,但因四肢骨格的分寸恰到好處,氣勢又極為冷厲,反倒錯顯得比常人要高挑俊瘦些。

除此之外,也看不出別的什麽了。

她全身上下都被蓮紫配縹白的長鬥篷覆住了,面容遮了極厚的紗,就連鬥篷無法覆及的手腕到指尖,都戴好了嚴絲合縫的手衣。柔滑的裙角拖到三尺遠後,鞋襪露不出半點。

偶爾能窺見的只在行走之際,面紗與鬥篷間露出一瞥深邃且沈厲的眸光,以及幾縷隨風搖蕩的微鬈的發絲。

魔羅一步步拾級而下,離冥池越來越近時,卻察出些細微難辨的異樣。

她看到花不二還躺在那小船上,乍一瞧像是睡覺,卻是靜悄悄的一點聲息也沒有,呼吸時也看不出身形的起伏,簡直跟個死屍沒什麽兩樣。

魔羅心裏“喀”一聲輕響,裂開一條不安的細紋。

她試著喊她一聲:“花不二?”

……無人應答。

魔羅當即驚料到變故,猛一振手臂,一弧鬼火卷著疾風直蕩過去,剎那之間掀翻了小船!

陰風所及,船上那一襲紅衣如萬鳥驚弓,完整的人形“嘩啦”一聲散成無數點墨汁,但被風火這麽一摧,萬筆丹青盡碎於長空!

筆墨消去,空餘一葉小船在冥水上搖晃,哪還見得什麽鬼影子了?

原來……原來……

原來那船上的伊人,早在魔羅與姑獲商事、又要更衣備行之際,就被掉包成了一張以假亂真的畫皮!

可那真正的花不二呢?

魔羅環顧整個空曠死寂的無量宮——

……早已經逃之夭夭了。

魔羅這才清醒過來。

……這個騙子。

她答應她一起去的草原,她問她要的駿馬、美酒、酥酪、銀簪、麝香,她口口聲聲要她允諾的“絕不反悔”……

都不過是為了拖延她的時間,疏解她的警惕的一場謊言。

都不過是為了逃出無量宮……

去尋她的“夫人”。

“嘩——”

宮殿裏燈火倏一下暗到極冷,妖風呼嘯著撕開冥水,激起惡浪滔天!

風攜著水露拂過裙裳,也微微掀起掩面的鬥篷,露出那一對兒光澤遽變的碧藍色眸子——

兇厲的底色是無望,殺氣的盡處是悲涼。

鐵圍山,孽海畔。

一簇簇彼岸花隨波蕩去。姑獲展開雙翼,照著一直以來的習慣,回頭望了一眼跟在身後的孩子們。

可乍一眼看去,似乎有哪裏不對勁。

她收養了二十五個小鬼,每一個都認得很清楚,就算是亂嚷嚷聚在一起,也能立刻辨得分明。

很快,她感覺出了,是數目不對。

貌似……多出來了。

孩子的事,姑獲向來十分謹慎,立刻仔細數了起來。

可數過了,確是二十五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姑獲搖了搖頭,當自己方才是眼花了。遂將羽翼護住一眾小鬼,起身飛往孽海中央。

等那一抹灰藍色消逝在冥空裏,才從聳立的娑婆石後,鉆出來那個多餘的女娃娃。

她伸指拈住耳垂,撕下一角畫皮。隨後一身丹青燒起淡紫色的鬼火,如流沙般湧出婀娜有致的女兒身,展露出猩紅的霞帔華裳,以及那姿色無雙的芙蓉面、狐貍眼。

花不二一甩手,女娃娃的畫丟進孽海,沈入滾滾濁流。

接著她伸手入袖,拿出了雲點青送來的最後一幅畫。

玉手輕撥,畫軸徐徐展開。

紙上畫的,是她朝思夜想的“夫人”,也是那個名為子夜的姑娘——

正站在昏暗的墓道裏,同那個名叫蕭凰的“野女人”,擁吻到忘了情。

花不二沒說話,唇角微微浮了起來。

一並浮起來的,是森羅繁密的無間訣刺青,從鎖骨處一路拓土開疆,漫到了眼角中去。

弱土,荒墟。

子夜坐在桃樹上,哭累了。

她不禁想起來,袖裏還藏有一幅畫。

她記得,那畫上依稀有墨,只是未曾打開,不知究竟畫了些什麽。

轉看四周無人,她翻出那幅謎團一樣的丹青。

她鼓起勇氣,畫軸徐徐展開。

豁然間,她竟看到一個女人……

素衣青裳,柳葉眉,瑞鳳眼,墮馬髻,白玉簪。

卻和她生得……一模一樣。

可就是這個和她生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正被壓倒在桌案上,就在堆積如山的聖賢書裏……顛鸞倒鳳,綺色淋漓。

而那個壓在她身上的,與她顛鸞倒鳳、綺色淋漓的,另一個女人……

紅衣勝血,絕色傾城。

——比火海還要滾燙,比冰山還要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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